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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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宫走的是水路，此时已是十二月，因怕运河上游河面结冰影响通行，在请示过朱珠后，钱嬷嬷做了决定，除了采购必要补给外，船只沿途将不作停留。
考虑到从扬州到京城路途遥遥，为了让朱珠安安分分地待着别乱跑，钱嬷嬷把船上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力求能令公主称心满意。
尤其在“食”这一条上，钱嬷嬷是花足了心思。
原来朱珠虽在尼姑庵里长大，太皇太后却从不拘着她硬让她吃素。扬州自古富庶，扬州人在吃上面也是讲究得不得了，朱珠天天在外游街串巷，遍尝美食，渐渐地就养出了个比皇帝还刁钻的口味。
钱嬷嬷也是深知这一点，为此她特意花重金挖来了扬州老字号福满楼的掌勺李师傅，叫他专门负责朱珠的饮食。
钱嬷嬷的用心很快见了成效，上船后朱珠的脸蛋是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也没说过要下船散散心之类的话，闲时睡睡觉、看看书，日子过得还挺惬意。
但这样平静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半个月后，朱珠终于对船上的事物感到了厌倦。不过她为了早日回宫和哥哥们团聚，并没有吵着闹着要下船，而是把船上随行的人当成了无聊时消遣时光的工具。
首当其冲的是伙房的李师傅，他凭借自己精湛的厨艺，率先引起了小公主的注意。
这日上午，朱珠来到厨房，对在备菜的李师傅说道：“我要七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肥的在上面①。”
“好嘞！”虽然这要求提得有点奇怪，李师傅还是照做了。他利索地拿了块猪肉甩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剁得砰砰响，边剁边问：“小姐中午想吃什么？”
朱珠此去回京是微服出行，扮作回家探亲的豪绅之女，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之外，其他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在船上，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唤她作小姐。
面对李师傅的提问，朱珠没有回答，见他快剁好了，又开口吩咐道：“还要三斤肥肉，不要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
李师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把精肉臊子倒进盘子里，取了一块肥膘，又埋头苦剁起来。
朱珠站在案桌对面看他切肉，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忽向上，看到头顶的一排钩子上吊着猪肉。没有生气的肉块随着船的行进左右晃动，一阵阵腻滞的气味扑面而来。
“小姐，小的切好了……”李师傅放下菜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双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
朱珠低头一看，只见桌上两盘肉臊子切得细碎均匀，精的粉中带红，肥的白花花油腻腻。
她顿觉胃里酸水上涌，面色一下变得惨白，便再也没了捉弄人的心思，急匆匆丢下一句“李师傅你刀法不错”就回房去了。
等朱珠走后，李师傅立刻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果然是千金小姐，看个切猪肉就受不了了，要是刚才让她看的是杀人，还不知道她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呢。
*
夜凉如水，李师傅解下脏兮兮的围裙，来到船头。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他最喜欢来这里吹吹晚风。
明月高挂，水面涟涟，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
想不到自己最终还是回到了船上，干起了用刀的营生，李师傅望着河水露出一个笑，笑里百味杂陈。
但与以往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同，如今他再也不是漂泊在外，这艘船会带他回乡。这些年他攒了不少积蓄，也足够自己回家开一个铺子做些小本生意了。
以后他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远远地传来女子的笑谈声，李师傅回过神来，循声望去，看到船尾的房间里透出一点烛光。也许是被黑暗中的这一抹暖色迷了心窍，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到了门外才发现这是那位朱小姐住的屋子。
一说到这位朱小姐，李师傅就觉得有些好笑，白天让他又是剁这个又是切那个的，最后午饭却是吃的烤全羊。
这姑娘做事就跟儿戏似的，一看就是被惯坏了，真羡慕她投了个好胎，一生下来就有任性的本钱。
想起船上的布置陈设，丫鬟的穿着打扮，李师傅心里更酸了。一个蛰伏已久的邪恶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中，他眼底精光一闪：
要换了当年，这种肥羊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走的……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立刻被李师傅扼杀在了脑海里。
不行不行，他早就已经金盆洗手了！如今美好的生活正在朝自己招手，他又何必去冒这个险？
勉强压制住心里的蠢蠢欲动，他转身刚要离开，就听房里传来一个女声：“红岩，你说，凭通缉令上逃犯的画像能抓到真正的犯人吗？”
李师傅脚下一滞，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听出说话的人是朱小姐，她怎么突然提起通缉犯的事情？
莫非她察觉到了什么？他收回脚步，耳朵贴着墙开始偷听。
“奴婢觉得不行。”回话的人语气淡淡，应该就是朱小姐身边的丫鬟，那个叫红岩的。
朱珠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也觉得，你说这画师也没见过本人，光凭描述怎么能画得准？更何况犯人又不傻，难道不会乔装打扮躲避追捕吗？”
听到这话，李师傅攥紧的拳头松开来，深呼出一口气。不错，他隐姓埋名这么久，蓄了胡子也发了福，根本不会有人认出他。
“哎呀！”朱珠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大喊一声，弄得门外李师傅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
只听“吱呀”一声，像是屋里的桌椅被挪动了，紧接着是“砰”的一声，似是有人拍桌，朱珠的声音听起来急促又慌乱，“要是船上混进来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也没人认得他，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难道、难道自己暴露了？李师傅心中一惊，额头登时沁出冷汗，倚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此时他也顾不得往下听了，放轻了手脚便溜回了自己房间。
门外寂寂无人，门内烛火莹莹。
“不会的，不会有那么巧的事。”红岩给朱珠拍了拍背，安慰道。
朱珠皱着眉，泪窝里都盛满了担忧，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她，“你说真的？不骗我？”
红岩看着她，很困难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轻轻地说道：“若有万一，奴婢会保护公主。”
“那咱们今天晚上睡一个房间，也别吹蜡烛了，我、我害怕。”朱珠扯着红岩的衣角，往门口看了一眼。
“奴婢遵命。”红岩点点头。
毕竟年纪还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了红岩的这番话，朱珠也没那么担心了。她重新坐下，拿起刚才看的那本书，扫了一眼又把书推给了红岩，“今天看了一下午的书，我眼睛都疼了，还是你给我念吧。”
“公主刚才读到哪了？”红岩把摊开的书翻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是最近很火的白话小说《水浒传》④。
“这儿。”朱珠伸过头去，在某处一指。
红岩一看，书上写着：“……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首。写了武松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②”
难怪公主刚才问通缉令和画像的事，红岩恍然大悟，便接着念了下去：“如有人得知武松下落……②”
*
这一晚因有人陪着，朱珠睡得格外香甜，但李师傅却是一夜都没合眼。回房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有些精神不济。
不过想了一夜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应该都只是凑巧，如果朱小姐真的对他有所怀疑，那此刻他又如何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但是话说回来，要是自己的行迹真的败露了，他也断然不会束手就擒，李师傅背着手站在伙房中央，对着架子上的食材和旁边的水缸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他是船上的厨师，想对别人下药简直是易如反掌，等真到了那个时候，这群主子仆从还不是任他宰割。
正得意着，门口突然走进来几个小厮，一进来就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
李师傅忙问道：“几位小哥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说让检查食水，谨防蒙汗药。”为首的小厮耸了耸肩，“突然下的命令，我们也觉得奇怪呢。”
李师傅一听，立刻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这朱小姐是会读心术吗？怎么自己想什么她都知道？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小厮们并未发现异常，搜了一会就走了。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等扶着桌子坐下了，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
这时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李师傅立刻如惊弓之鸟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待看清来人面目后，他只觉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朱珠哼着小曲儿迈进门，从箩筐里捡起个蒜头抛上抛下地玩，抬眼见李师傅面如死灰，眼下青黑，便关切地问了句：“李师傅，你昨晚没睡好啊？”
“没、没有。”李师傅赶紧否认，因为昨晚偷听的事，他觉得朱珠的这句话另有深意，目光便紧紧地盯住了她，不敢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为了让他的视线显得不那么刻意，李师傅假意笑问道：“小姐今天想吃什么？”
“馄饨或者板刀面吧③！”朱珠把蒜头丢回箩筐。
她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可把李师傅给吓坏了。他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一步。
馄饨和板刀面都是道上的黑话，她居然知道这些东西？李师傅向朱珠投去惊惧的目光，脑子里百转千回。
以前他是做水寇的，扮作艄公，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每当船划到江心，他就问渡客是要吃馄饨还是板刀面。馄饨就是让他们脱了衣裳，赤.身跳下江里活活淹死，而板刀面则是他拿刀剁人下水去③。完事之后，他就搜刮他们的金银财帛纳为己有。
后来事情败露了，官府来抓人，他不得已便远走他乡，在扬州城的福满楼做了个学徒。也是他天赋异禀，一步步地竟坐到了掌勺师傅的位置。慢慢地他手头宽裕了，就想回乡看看。
一点点，他离回乡就差这么一点点……
李师傅委顿地看向朱珠，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想不到他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娃娃身上。
如今他回想这小姑娘的举动，竟是处处暗藏玄机。
昨天她夸自己刀法好，她看到自己剁肉时犯恶心的样子，是否那时她就看出他杀过人？
昨晚她是不是故意引自己去偷听，提起悬赏令，好让他自乱阵脚？
然后今天她派人来检查食水，因为她起了防范之心。
她甚至很快就查明了他的身份，说出了只有道上人才知道的江湖黑话……
事到如今，他到底该如何脱身？
李师傅的余光飘向了案桌，那上面躺着一把剔骨尖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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