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
朱珠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凤年也只好听命。
走过窗边时，他看到院子里的海棠沉沉地开着，艳粉淡白的花朵挂满了矮矮的一株树，海棠无香，花开两季，正是他所中意的。
裴凤年在朱珠身边坐下，或许是透进轩窗的融融春光太过恬适，或许是远处枝头鸟儿的啼啭太过悠扬，导致他产生了些许错觉，他望着朱珠认真的侧脸，倏然感到一种温和与宁静。
尽管事情的发展并非完全如他所愿，缇骑首领的出现确实是在他的设计之中，但他的本意是让朱珠自行识破领头的身份，让她亲自了结这桩不公之事，好好出一口恶气，以她刁蛮却明事理的性子，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人。
这算是他的一点私心，在世道上浸染多年，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他洞悉所有人心中最真实丑陋的想法，他会根据他们内心的需求，不着痕迹地投其所好。
不过这可不是无偿的，他做事一向以功利为先，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从他讨好的对象身上榨取相应的回报，不管他们是否心甘情愿。
但问题是，他身旁的女孩儿好像什么也没记起来啊……
她的迟钝让他的计划落了空，裴凤年忽然感到好笑，他有必要为她做到这份上吗？
当然了，他并不指望一间烧了炭的书房，一杯加了糖的姜汤，或是让她拿缇骑首领当回出气筒，就能令她改观，对他心生好感，甚至由怨生爱。
她未必会领他的情，他只是想令她感到顺心顺意，自然而然地适应并接受他的存在，他觉得这些不起眼的努力在他日后求婚的时候会起到重大作用，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裴凤年，裴凤年，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吗？我都喊你好几遍了！”一道清润的声音切入耳际。
裴凤年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朱珠朝自己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听说你过目不忘？那本公主就来考考你！”
她递给他那本《点将录》，问道：“记住这本册子需要多久？半刻钟够不够？”
朱珠的记忆力还算不错，但她对过目不忘这种神乎其神的说法始终是心存怀疑的。
裴凤年瞥了眼书名，神色平静，“这本名册是东厂魏督主的同党左副都御史王绍徽所写①，臣刚进西厂时便有幸拜读过，不用再看了，公主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好，号称地遂星的是谁，绰号职位姓名是？”朱珠特地选了个排位靠后的增加难度。
“通臂猿，山西道御史侯恂。”裴凤年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答案，甚至超纲作答，“此人正对应《水浒传》中负责制作旌旗袍袄等军服的侯健。”
朱珠对照名册，发现裴凤年说得丝毫不差，有点不情愿地说道：“恭喜你答对了，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不会是蒙对的吧？”
裴凤年对朱珠的夸奖或是质疑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提起笔继续批阅方才带过来的公文。
朱珠看着册子，想着裴凤年的话，骤然反应过来，“一个侯恂，一个侯健，这么巧两人都是姓侯？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了，再说御史不是管整治歪风陋习的吗，怎么也和做军服不搭边吧？”
“恭喜公主，你也答对了，可惜公主似乎是后知后觉，如果你一开始就把两份名单相互对照，应该能更早地意识到问题所在。”裴凤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可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把名单熟记于心并在脑中对比的，而且后排的名单本身又不重要，朱珠咬着嘴唇，忿忿地睃了他一眼，她知道裴凤年是在提点自己，尽管他一贯偏爱这种令人极度不悦的方式。
难听话到了嘴边又吞下，朱珠嘀咕了两句，不信邪地继续问道：“刚才那人说你倒背如流，那我问你，第二页第五列是谁？要倒着背！”
“臣确实能倒背，但卖弄炫技……”裴凤年撇了下嘴角，好像很不屑似的，“……似乎没有必要。”
不过他最后还是倒背了，而且确实如流，如同流水一样迅速、流畅，并且还是一字不差。
可恶，居然还说什么“卖弄炫技没有必要”？真想也这么云淡风轻地说上一句啊！朱珠对裴凤年的能力羡慕嫉妒得牙痒痒的。
最为可恶的是他不光记住了内容，连排版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这本册子读过一遍就深深印刻在他脑子里似的，什么时候想起要用了，翻开来照着读就行了。
但裴凤年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朱珠还在啧啧惊叹的时候，他已从她里拿走名册，大笔一挥，在上面圈圈点点。
唰唰几笔，去掉名册上已经老死病死的，致仕乞骸骨隐退的，后排无辜被抓壮丁凑数的，他精简了这份名单，留下的都是如今盘踞在权力中心的东林党人，相当于帮朱珠划了重点。
“想知道东林党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看这些人就够了。”他边写边说。
朱珠刚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裴凤年却将名册一合，递还给她，“公主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改名单的时候包藏私心，刻意误导？”
朱珠哼地一扭身，重重地把名册从他手里抽走，摇着头无奈地说：“向你求助实在是下下策，可谁让本公主不懂朝政呢？再说这一屋子的文书都是你准备的，我的调查范围早已被你框定，如今又来提这些做什么？”
“公主说得在理。”裴凤年起身走到书架前，按照新名单重新拿了一叠文书过来，“看来公主还不算太笨。”
裴凤年这话其实说得轻狂，但通过今天的相处，朱珠认为他的确有傲视众生的资本，她的机巧与谨慎，在他面前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不过朱珠也有自己的信念，她认真地看着裴凤年，晶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灵韵与威慑，她悄悄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对他说道：
“也许你足够狡猾，想刻意引导我得出你想要的结论，并让我沾沾自喜地认为这个想法是我自己产生的。但是无所谓了，我又不是一点判断力都没有，会完全被你牵着鼻子走。”
听闻这话，裴凤年不禁转过头凝视了她一会儿，眼底倏忽掠过一丝异彩。
他唇角微扬了一下，把拿来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做了分类，又在纸上列了几行纲要给朱珠参考，“那就祝公主好运吧。”
有了裴凤年的帮忙，朱珠渐入佳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问问他。
裴凤年像一本活字典，条分缕析，深入浅出，往往点拨一两句就能让她豁然开朗。但朱珠也是有骨气的，多数时候仅靠自己苦思攻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他指教。
两人的相处是难得的和谐，就这样过了很久。
直到日头高升，花窗的影子投到地下的水磨青砖上，细细长长的一道，还攀上了书桌的一角，光影斑驳，幽明虚实，着实让朱珠在苦闷的钻营中寻到了一点短暂的妙趣。
她本想高高兴兴地和身边人一起分享这份诗情画意，转头却想起这个身边人是裴凤年，而他目不斜视，巍巍然已如老僧入定。
他大慈大悲，她大彻大悟：原来人是不会被无聊死的。
朱珠年纪还小，定性尚且不足，苦读的时光又总是这样无趣，有个无趣的伴读在身边就加倍无趣，时间一长，她骨子里的那点精灵淘气就止不住地冒出来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把笔一扔，说。
裴凤年仍旧孜孜不辍地批着公文，他一心二用，微微侧耳表示正听着。
朱珠撑着头看他，颇为苦恼地说：“虽然能过目不忘是很厉害，但如果你想要忘记一件事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很多事情忘不掉也很痛苦吧，就像你刚进宫的时候，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听侍女们说有的太监可坏了，经常欺压新人，还好你投靠了客氏，总算是出人头地了，现在应该没人敢惹你了吧！”
“你和家里人还互通音信吗？他们知道你当太监了吗？你如今发达了，怎么不把他们接到京城享福呢？”
一句接着一句，图穷匕见。
朱珠才不是没事消遣他，她就是想趁他忙的时候套他的话，也许他一不留神就会泄露自己的底细。
因为她先前对裴凤年的背景调查全部不了了之，什么引蛇出洞投石问路以动制静的激将法通通没用。
玩心术又玩不过他，也许用这种朴素简单的手段会有奇效也说不定呢，朱珠不抱希望地这样想。
裴凤年很快作出了回应，开口说话前，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当然也有可能是朱珠看错了。
“裴凤年，年二十，苏州人氏，三代躬耕陇亩。天资颖异，有子建之才，然屡试不第。天启四年入宫为宦，帝重之，十二月掌司礼监，天启五年二月，提督西厂……”
朱珠一开始还听得饶有兴致，越听就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是之前她派探子调查到的裴凤年的履历吗？
而且她可以肯定，他背得又是一字不差，毕竟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或者这份履历根本就是他自己写的。
好啊，知道她没证据，拿他没办法，所以直接演都不演了是吧。
“感谢裴督主百忙之中还抽空出来敷衍我。”朱珠挂着脸说道。
不过转眼间，她就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惋惜的样子，“你说你二十岁是真的吗？心里有太多秘密果然会让人活得很累啊，你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像三十岁，不，说五十我也信啊！”
朱珠有样学样地跟他睁眼说瞎话，但裴凤年听完，脸上并没有招架不住的窘态。
倒是朱珠自己，说完就笑了，日光化作一些明亮的光点飞过窗棂，停留在她的脸上。
穿过女孩鸦青色的发丝，裴凤年看到窗外的点点粉脂红在东风中摇曳。
他再一次产生了错觉，他以为他闻到了海棠花香。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