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
裴凤年蓦然惊觉，不禁喉头一滚。
他很少会因为草木芬芳的盛景产生别样的情致，也不易于被四季更迭的轮转所感化，更别提像刚才这样的通感移情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裴凤年捏了捏眉心，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困惑的念头只是在脑子倏忽一转，很快便不在意了。
朱珠倒是很在意，自从她说完那些打趣裴凤年的话，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他眼中的那一点迷离，乃至他喉结的上下滚动，尽数落入她眼中。
裴凤年的肤色很白，但不是那种脂粉气的白，而是清雅得像玉石一样的白，苍白得玲珑剔透，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得到他脖子上暗蓝色的血管。
他的脖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修长，但并不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粗度，颈背连接处也没有难看的凸起，他的仪态一向端方舒展，难怪长了这样一条好看的脖子。
说起来，这个脖子她好像咬过……
一些混沌的记忆突然闪现，朱珠仿佛看到自己被他拥在怀里，她想让他放开自己，可是她又不知怎么的说不了话，她一生气，就张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前些日子在……北斗阁？
是了，那时她吃醉了，裴凤年以为她被人下药了，就把她按进水里散药，还点了她的穴道不让她反抗，她也是酒壮怂人胆，恶向胆边生，出于愤怒才这么做的呀……
可你说这醉酒醉断片了也就罢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她刚想起来就有种昨天才发生过的感觉？
她仿佛还能回忆起他微微扯开的衣襟，他胸口的那一抹白，甚至他颈间肌肤的触感，哦不，口感……
最可怕的是，这些记忆太具体，太清晰了！朱珠生怕自己再多回忆一会儿，就会想起更多更丢脸的细节。
她懊恼地垂下头，一会偷眼看一看裴凤年，心里像喝了一碗隔夜的茶，又冷又苦。
奇怪的是她的脸却又热又烫，朱珠几乎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两颊一定是酡红如醉。
就在这种时候，好死不死地，裴凤年像是和她心有灵犀似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略微看了她一眼，又调开目光，“公主看起来似乎很热。”
刚进书房的时候，朱珠的脸也因为遇到热气发红过，但一旦适应了屋里炭炉的热，就立刻恢复了原样，如今她再想拿炭炉做借口，却是不能了。
“本公主大病初愈，却不想被你传染了病气，想来是旧病复发，又烧起来了。”朱珠身子稍微往边上挪了挪，抱怨说，“你是不是存心的，知道自己生病了还离得这么近坐我边上，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难受啊？”
这话就有点无理取闹了，裴凤年生没生病另说，让他坐她旁边就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
但朱珠已顾不得许多了，裴凤年的存在突然变得让她难以忍受，仿佛她身体里的血液都被点燃了，一股脑地往头上冲，心里像火烧一样，羞赧、恼怒，无所适从的不知所措里还掺杂了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裴凤年是懂眼色的，他没再说什么，默默收拾了东西，重新搬回了临窗的大炕上。
他一走，朱珠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心里好受多了，脸也不再发红了。
她果然最讨厌裴凤年了，朱珠想，不然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她唯独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不想让他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朱珠悻悻地偷窥了一下裴凤年的表情，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漠然无情。
两人之间再一次架起楚河汉界，只是偶尔她提问，他回答，如此而已。
所以当钱嬷嬷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没有才子佳人共读西厢，只有克己复礼男女大防。
钱嬷嬷对此很满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认为裴督主和小公主之间会有什么猫腻，毕竟太监和公主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而裴督主又一向以不近女色闻名宫中，至于她家的这位小公主嘛……
“钱嬷嬷，你来啦，快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朱珠迎上前，语气里都是欢欣雀跃。
看起来就是个孩子啊……钱嬷嬷看着朱珠慈爱地一笑，把手里的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盒盖，毫不意外地听到朱珠的赞叹，“哇，好丰盛啊！感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呢。”
钱嬷嬷让朱珠乖乖坐好，给她递汤布菜。
给公主送饭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劳烦钱嬷嬷亲自出马，但她名义上说是来送饭，实际上却另有目的。
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她必须当面到场，作为太皇太后身边资历最深的嬷嬷，她的这张老脸在宫里还是挺吃得开的。
不错，钱嬷嬷此行正是为朱珠的婚事而来。
今天早上她看到那条手帕，想起朱珠年近及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便想着趁热打铁，速速为公主牵线搭桥、玉成好事。
其实单说这婚事都还好说，钱嬷嬷进宫前为了生计也当过媒婆说过媒，只是更早之前她又听公主谈到男女相配，说要两情相悦心灵相通，这倒是让她犯了难。
因为自古盲婚哑嫁已成习俗，诚然皇帝陛下应当不至于委屈了自己的亲妹妹，但公主毕竟生在皇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她的终身幸福是否会成为政治筹码现在还很难说。
钱嬷嬷感觉心里酸酸的，她希望公主觅得良配，一生甜蜜美满，为了公主的幸福，她必须做一切努力。
“吃得好饱啊！”朱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风卷残云一般把饭菜吃光，朝钱嬷嬷餍足地一笑。
她目光很自然地下移，看到钱嬷嬷裙边还横着另一个食盒，笑意更甚，“还是钱嬷嬷你贴心，知道我这些日子老是饿，多给我准备了一份。”
只是她提起食盒刚揭开盖子，就被钱嬷嬷啪地一下打掉了手。
“不是给公主吃的。”钱嬷嬷低声说。
“那是给谁……”朱珠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指着裴凤年说道，“……给他的？”
“凭什么呀？”朱珠把食盒拢在怀里，像宝贝似的护住，“宫里御膳房又不是不给他饭吃。”
钱嬷嬷大吃一惊，她本以为朱珠与裴凤年相处甚欢，早上听公主说今天到裴督主这儿借书看，她还对两人的友好关系感到欣慰，裴督主到底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和他交朋友绝对有利无害。
哪知道公主居然连饭都不想给他吃？这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不怎么样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钱嬷嬷愈发看不懂了，手上没忘夺回那食盒，却还是被朱珠抢下最上面的一层来。
这一层装的是苏式船点，顾名思义就是在游船上供应的点心，把米粉和面粉捏成花卉形状，样子精致，馅心甜咸都有，好吃又好看。
朱珠一看这花红草绿的小点心，眼睛都发光了。
刚才吃的美食佳肴都被衬成了清汤寡水，在胃里泛着酸。
“厚此薄彼，钱嬷嬷好偏心啊！”朱珠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眼睛还在放光。
“公主不是说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菜肴吗？您常说大道至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奴婢都一直记在心里的。”钱嬷嬷的手小心翼翼地想拿走点心，却被朱珠赶跑。
“现在喜欢了，越花哨越好，都塞我嘴里，我全吃得下。”朱珠嘟囔了一声。
钱嬷嬷叹道：“刚才没吃饱吗，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加大了饭量的。”
朱珠可怜巴巴地望着那盒点心，一开始还有点望洋兴叹，随后突然变得很坚决：“就是撑死了也不给他吃！”
钱嬷嬷说不过她，只好看着朱珠半是痛苦半是享受地吃完了那一层船点。
“这都是粳米粉掺着糯米粉做的，瓷实得很，硬是这么塞下去，一会又要喊肚子疼了。”钱嬷嬷给朱珠倒了茶喝，还给她拍背。
“……我……我还吃得下。”朱珠气若游丝地说，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一个嗝，她赶紧捂住了嘴，瞧裴凤年低着头没看见，这才放下了心。
但她实在吃得太多了，堵到了嗓子眼，尽管非常难受，当着裴凤年的面，她还是继续嘴硬，“啊，外面春光不错，本公主去散个步，欣赏一下这满园的大好风光，马上回来。”
其实就是去散步消食了。
看朱珠走了，钱嬷嬷朝裴凤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公主闹小孩子脾气，让裴督主看笑话了。”
“公主天真烂漫，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很难得。”裴凤年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本督也要去用饭了，还请嬷嬷自便。”
“老奴带来的菜虽说是凉了没法吃了，但这菜单裴督主最好还是看一看，老奴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钱嬷嬷提着食盒走到裴凤年跟前，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她伸手揭开盒盖，盒盖里赫然藏着一张花笺！
花笺上用簪花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裴凤年快速扫了一眼，不过是金银玉器翡翠玛瑙之类的俗物若干，要说唯一特殊的，应该就是末尾处提到的京城与苏州府的豪宅两处。
名为菜单，实为礼单。
礼单丰厚，手笔阔绰，必有要事相托，裴凤年立刻就明白了钱嬷嬷的来意。
果然，钱嬷嬷顿时正色道，“这是一半的酬劳，事成之后，老奴还有另一半奉上。”
裴凤年不是第一次被贿赂，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直截了当地问道：“嬷嬷所托何事？”
“老奴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我家公主的婚事。”钱嬷嬷理了裙摆，正襟危坐。
“今年宫里嫁出去的两位公主，驸马人选的名单都是由裴督主提供的吧。宫里都在夸呢，说这两对璧人是天赐的好姻缘，以前只知道裴督主治国有道、助理万机，没想到牵红线也牵得挺有一套。”
“我家公主快及笄了，太皇太后希望公主早日出嫁。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身份地位较之其他公主更为尊贵，她的驸马，人品根基家世相貌自然都要顶好的。”
钱嬷嬷说得不算直白，但她清楚裴凤年一定听得懂。
裴凤年入宫没多久，就取代魏忠贤魏公公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太监，这事宫里人都知道。
而按照祖规，皇帝为公主们挑选驸马，通常也都是从手下太监举荐的名单里指定。
换句话说，驸马人选的上限与下限都由太监一手裁夺。
所以如果公主想要一份好姻缘，就必须打通关节，和这位负责遴选驸马的太监搞好关系。
毫无疑问，如今裴凤年就是这个一手遮天、掌握公主一生幸福的太监。
讨好他是必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既是嬷嬷所托，本督自然不敢怠慢，必定会倍加留心。”裴凤年沉默了一会儿，对钱嬷嬷一笑，却把食盒盖子盖了回去。
“只是这礼单，本督却不能收。”
“怎么？裴督主嫌少了？老身怎么说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见过些许世面，眼界也算不上浅薄，现在什么行情，老身早打听清楚了！裴督主若是想狮子大开口，也得看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答不答应！”钱嬷嬷皱眉说。
“嬷嬷误会了，以本督和公主的关系，根本用不着送礼。念在本督与公主投缘，这礼单就当本督随的份子钱，或者给公主做嫁妆的添头。”
裴凤年又笑了，钱嬷嬷似乎透过他的笑，望见了清凌凌的秋水里浮动着的白茫茫的芦花。
秋水芦花，好美的一幅画，这让她感到既冰冷又温暖，同时还有一种迷幻。
所以公主和督主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啊？
按公主的意思应该是不好，按督主的意思又好像很好。
钱嬷嬷悄悄翻了个白眼，她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事情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