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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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这头抛开杂念，进入正题。
要评判东林党是好是坏，思路很简单，就是要先找出东林党有哪些人，再看看他们做了哪些事。
所幸找人这部分工作已经有人替她办妥了——朱珠很早就听说过，为了排除异己，朝中的宦党整理编纂了七本东林党人名录，合称“东林七录”。
朱珠站在两列书架中间，目光左右睃巡，很快就在两眼平视所及之处，找到了这些名录：《点将录》、《天鉴录》﹑《同志录》、《雷平录》、《剃裨录》、《蝇蚋录》、《蝗蝻录》，不多不少，刚好七本。
她拿着名录回到书桌前，粗略翻看了几下，只留了《点将录》作参考，把其余的都放回了原处。
原因无他，《点将录》是仿照《水浒传》的方式，用一百零八将的名号对应东林党人，听起来可有趣多了。
翻开名录，排位第一的是南京户部尚书李三才，绰号托塔天王。
朱珠在回京城不久前刚读过《水浒传》，因此很快就想起，这个绰号正对应水浒里的梁山泊寨主晁盖。
按照朱珠的经验，水浒一百零八将里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其实并不多，天罡三十六星还勉强凑合，至于地煞七十二星，那可就相当敷衍了，大部分角色的诞生仿佛就是为了让作者凑数用的，毫无记忆点可言。
所以以此类推，她手里这份东林《点将录》中掺杂的水分……也就可想而知了。
何况这份名录自编写之初就承载着打击政敌的目标，又列了有一百零八个名字之多，那么按照常理来说，对宦党威胁最大的东林党人一定会被排在最前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读到最后的。
考虑到这些原因，朱珠决定就把排名靠前的十二个东林党人挨个研究一下。
然而不久后她才发现，光是研究第一个人就够她忙活很久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东林党有哪些人，那么下一步，就是了解他们的政治主张。
这一步可不像找名录那样简单，没有人专门整理好一本册子给朱珠阅览，她只能自食其力。
“红岩，你帮我找找和这个人有关的文书，主要是上奏皇帝的公文，包括奏本题本揭帖什么的。”朱珠在名单上划拉了几下，心想有红岩做帮手，一定能轻松不少。
“阿嚏！”谁知红岩前脚刚答应，后脚就立刻打了个大喷嚏，接着又连着打了好几个。
“怎么突然病就加重了呢？”朱珠试了试红岩额头的温度，似乎有点微微发烫。
很快她幡然变脸，蹙着眉看向裴凤年，“难道是那杯加糖的姜汤把人给喝坏了？”
红岩木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依奴婢看，裴督主提供的姜汤里并没有下毒。”
这点朱珠当然知道，她就是闲着没事找找茬，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裴凤年嚣张气焰的机会。
“那红岩你先回去休息吧，此地风水不宜，好像多待一会儿就会旧病复发呢！钱嬷嬷一会儿要来送饭，我让她吩咐小厨房给你弄点好吃的多补一补。”朱珠一边送红岩出门，一边瞄了裴凤年一眼。
裴凤年依旧是那副老样子，脸色沉静而冷郁，像是丝毫没有听到她的话。
红岩一走，偌大的书房就只剩裴凤年和朱珠两人共处一室。
和裴凤年独处这种事并不新鲜，事实上，朱珠已经快数不清她和裴凤年到底独处了多少次。
她非常自然地走到书架前翻看查阅，过了一段时间后，又抱着一堆文书回到书桌前。
在看文书的过程中，朱珠逐渐感到吃力。
要知道，在众多的文籍里筛选查找到自己想要的部分，和从文书中提炼出关键有用的内容相比，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何况摆在她面前的这一堆文书，仅仅还是关于南京户部尚书李三才一个人的。
更别提有的公文行文晦涩大掉书袋，要不就大道理一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但是要说其中最麻烦的，还是这些政事背后的始末情节和利害缘由。
一想到要厘清前因后果、搞懂来龙去脉，朱珠觉得自己头都要大了。
难怪皇帝哥哥让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呢——这些之前在朱珠看来偷懒不负责任的行为，在枯燥烦闷的公文面前，突然变得有那么一点合乎情理。
但朱珠并不想就此放弃，特别是当着裴凤年的面。
再难啃的骨头也得啃，关乎尊严和国家的大事，她向来是不含糊的。
正闷头苦读着，有人通禀进门。
这人是来找裴凤年汇报事务的，朱珠没抬头，咬着笔杆，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两人说话。
没过多久，就听裴凤年像是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似的，以一种相当轻慢的口吻说道：“差点忘了，公主也在，你去见礼吧。”
朱珠抬头瞪他，裴凤年却早就看向了别处，搞得朱珠很是尴尬。
“卑职参见公主。”来人已经走到朱珠跟前，一套过于标准的跪拜礼瞬间转移她所有的注意力。
“平身，忙你的事去吧。”朱珠扫了男子一眼，发现他起身时特意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他的整个面容。
还挺害羞的呢，朱珠耸了耸肩，没太在意他奇怪的举动。
“那卑职就先告退了。”男子向两人长揖作别。
就在他快要迈出房门的那一刻，裴凤年忽地出声，把他叫住了：“等等。”
男子转过头来，多年的缇骑生涯练就了他面不改色的本领，但额角冒出的一滴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
“督主……还有什么吩咐？”
“公主正在查阅文籍，本督想起你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或许能派上用场。”
“……是。”
也许是听出男子答应得比较犹豫，裴凤年淡淡地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能为公主效力，是小人的荣幸。”虽然嘴上这么说，男子却看起来不是很乐意的样子，低着头缓着步朝朱珠的方位挪过去。
朱珠赶紧把边上空出一个位置，拍着两叠文书对男子说：“那可太好了！你先把这堆公文看完，本公主一会儿要考你的。”
“是。”男子依旧压低了头。
看样子，这位小公主应该还没认出他就是那个当日对她大摆官威的人，男子偏过头，神色黯然。
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很轻易地浮现：
“你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
“我劝姑娘还是谨言慎行的好，裴督主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那日在京城街头，他身为缇骑首领出面调停纠纷，却一时轻狂，错把堂堂公主当成无名路人。
如今再次相见，如果被小公主发现他就是那个口出狂言的大恶人，那他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到头来，不识好歹需要谨言慎行的人，原来是他自己！
啊，为什么他警告公主的每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羞辱公主的每一幕也都仿佛历历在目？
这一刻，领头突然开始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
到了这会儿，即便是迟钝如朱珠，也终于发现领头的怪异之处：
他的额头冒出了不少小汗珠，脸色也煞白得不正常。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回公主，卑职无碍。”
领头害怕再磨蹭下去会被朱珠认出身份，慌乱中便迅速拿起一本册子准备翻阅，他做这种事一向是驾轻就熟的，只消片刻就能记下一本书的内容。
但他扫了一眼册子封皮就立刻发现，比起在公主眼皮底下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他手头的文书才是更让人望而却步的存在。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是他区区一个缇骑首领能看的东西吗？
这位小公主莫不是在逗他玩呢吧？
大旻朝具有非常严格的公文保密制度，文书本身要封缄，或用夹板夹护，重大文件甚至会放进小匣里进行呈递。
而他手里的这本上疏皇帝的奏本，明显已经远超他的阅读权限了。
看了这些机密卷宗，他还能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吗？
领头的背后冷汗涔涔，他不想越级，他不想死。
他不清楚朱珠是不是早就认出了他，故意支使他看这些不该看的东西，蓄意报复他之前的大不敬之罪。
但他清楚裴凤年是绝对了解律法规矩的，偷看公文是僭越之罪，是要杀头的，这一点作为西厂提督的裴督主应当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也许裴督主召他今日来汇报事务并非偶然，早不汇报晚不汇报，为什么非要趁小公主在的时候汇报？裴督主又为什么非要在小公主面前提及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推荐自己给小公主办事？
领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想起宫里的一些传言，说裴督主和小公主这段时间走得很近，两人的相处也是非常融洽。
难道裴督主和小公主商量好了，两人联合给他下了个套，就等着他往下跳呢？目的就是替小公主报仇？
可明明上次他已经在刑堂领过罚了啊，那时裴督主就猜到了小公主的身份，还说什么“一个居于深宫大院的公主不会与我们再有交集”，啊呸，原来都是骗人的！
这两人都共处一室了，也能叫不会再有交集？
领头心中又气又怕，已经不知道自己如今是该跪地求饶，还是寻个由头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裴凤年冷冷的声音像水一样幽幽地漫过来，“本督突然想起来，这些文书事关机密，他不能看。”
这话在领头听来宛如天籁，他跪倒在地，点头称是，并补充道：“其实卑职只能记诵文字，不能理解其意，恐怕也帮不上公主的忙，所谓的过目不忘只是裴督主的抬爱之说。不过若要论真材实料的过目不忘，那还得是裴督主本人啊！”
“什么意思？”朱珠看看领头，又看看裴凤年。
裴凤年挑了挑眉，似乎对领头说的话感到有点惊讶，但他并没有回答朱珠的问题。
领头很小心地接过话茬：“意思就是卑职只会死记硬背，虽然过目不忘，可以通篇背诵不差一词，但公主若要问某某文章讲了什么，卑职大概率是说不清楚的，因此也只能做一些低等的工作。但裴督主就不同了，他不仅过目不忘倒背如流，而且通晓政事博识掌故，公主如果想询问朝政，找他就对了。”
实际上，领头这番话并非完全的谦虚推脱之词，裴督主的才能有目共睹，朝中人才济济，望其项背者却寥寥。很多时候他也十分羡慕裴督主的能力，身兼西厂提督与司礼监掌印太监两职，仍是游刃有余，不像自己，撑死了也只能当个小小的缇骑首领。
“原来如此，本公主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朱珠托着腮说。
烫手山芋一扔出手，领头顺势脚底抹油溜出了书房。
朱珠哼了一声，冷眼看裴凤年，他低着头在批阅公文，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韵在身上，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你本事这么大怎么不早说，看我毫无头绪忙得抓耳挠腮的样子，你一定很开心吧？”朱珠没有被他的皮囊迷住，她只觉得他讨厌。
裴凤年停下笔，遥遥地望过来，眉宇间有一种逼人的英俊，“臣不敢。”
朱珠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看到裴凤年的眼中似乎有一丝迷茫与困惑掠过。
“还不过来帮忙？难道要我请人八抬大轿请你过来吗？”朱珠没好气地站起来，笨手拙脚地调整了桌椅的间距以便裴凤年入座。
“我有很多东西不太懂，想向裴督主你请教……”她弱弱地说，眼神里蓦然多了一些柔婉与热切，“……你会帮我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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