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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朱珠用面巾大力擦拭着自己的脸,擦得皮肤都发红了才肯罢休。
      她真是太大意了,怎么看都不看,就把裴凤年的手帕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望着那块被丢出去的素白手帕,朱珠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是打猎那天裴凤年给她擦泪的帕子,她忘了还回去,随手塞在袖口,今天没注意就拿出来用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当即就把手帕丢了出去。

      自己竟然用裴凤年这个臭男人的帕子盖了脸……
      朱珠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膈应,再次洗了把脸,使得本就泛红的面颊更红润了。

      不远处,那块帕子依旧静静躺在地上。它被摔得折拢了一角,恰好掩没青兰图样,白花花的失了颜色,有种空茫的落寞。

      朱珠忿忿地盯了它一会儿,陡然想起这帕子仍是要还给裴凤年的,只能跳下藤榻,不情不愿地把手帕捡回来,又唤侍女去洗净熨平。

      朱珠年纪尚小,人事不通,自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可谁知她这前后矛盾的举动落在见多识广的钱嬷嬷眼里,却多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公主一定是害羞了,怕被人看穿少女情怀,她扔了帕子想撇清关系,可刚扔出去就后悔了,遂借故捡了回来……
      钱嬷嬷稍加思索,就又懂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瞧这小脸都羞得通红喽!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毛头小子……
      钱嬷嬷在心里大大感慨了一番,感慨着感慨着,倒是叫她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那就是:朱珠的终身大事。

      那日在扬州的净慧庵,太皇太后将小公主托付给她时,很自然地提到了公主的婚事。
      “家世什么的倒不必苛求,只要珠儿她喜欢就好。”自知大限将至的太皇太后笑着这样说。

      时至今日,钱嬷嬷仍然清晰地记得,在提起公主时,太皇太后久经风霜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暖光芒。

      一想到太皇太后,钱嬷嬷忽然丧失了向朱珠传授礼教的欲望,只倚在门口垂目静思。
      她静默了许久,直到身旁的侍女悄悄拉扯她的衣袖,“钱嬷嬷,您怎么了?”
      她骤然回过神来,自觉失态,轻轻发出一声长叹,“没什么。”

      抬眼望向朱珠灿如嫣云的脸颊,钱嬷嬷无奈地笑了笑,显出一副柔和又严肃的神情:

      “去打听打听那帕子是谁的,不论是王公大臣还是举子进士,凡是昨日去打过猎的适龄男子,都要一一查验,务必找出帕子的主人。”

      “是。”侍女领命离去。

      *

      巳时已到,朱珠带着侍女红岩准时出现在西厂。
      由小太监引路,二人走入大厅穿过影壁,一路上免不了对西厂的布局陈设点评一番。
      由于这是裴凤年的地盘,朱珠评价的标准变严苛了,所以来到正屋西侧的书房时,她的脸上已毫无悬念地蒙上了一层嫌弃之色。

      裴凤年听到通禀,出门相迎,长施一揖,端方有礼。
      檐廊上石刻书画,门庭前芭蕉掩映,他堪堪往那一站,好一个君子如玉。

      朱珠立马换上笑脸,站在门口与他客套:“应裴督主相邀,本公主今日过来叨扰了。对了,昨天的汤好喝吗?虽然青松回话说你对本公主的厨艺大为激赏,不过我还是想听听裴督主的亲口夸奖。”

      “听说那汤是公主亲手烹煮,所以臣半点都不曾浪费。至于味道么,味道自然是……”裴凤年微顿,似乎是在酝酿合适的措辞。
      片刻后,他语气滞涩地说:“……非同凡响。”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配上他那副苍白冷漠的面容,朱珠顿时有种捶墙大笑的冲动。
      她就喜欢看他明明气得咬牙切齿,却还要装得恭顺温良的模样。

      还没窃喜多久,就听裴凤年说道:“听人说公主昨日在围场猎了头熊?骁勇之姿实在令本督汗颜,有道是巾帼不让须眉,诚不我欺。”

      朱珠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昨天畋猎的时候,他俩一直在一块探讨国事,她哪来的功夫打猎?何况他还是第一个送猎物来的,她究竟猎没猎到熊,他能不清楚吗?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朱珠撇撇嘴,避开话锋往里走。
      一进门,她便感到一股热气袭了上来,熏得脸皮发热发烫。

      朱珠解下身上的大红披风递给红岩,环视四周。
      只见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放着一个铜坯的炭火炉,口沿皆饰以缠枝花锦纹。炉里灰黑色的木炭透出霞绡似的一抹红光,无烟无尘,应该是涿州府上供的上品红罗炭。

      这么好的木炭给他用还真是浪费……朱珠心道。

      屋里四个炭炉一起烧,一阵阵热浪翻涌奔散,朱珠感觉整个人都要快被烤熟了,她不禁质问裴凤年:“这屋里也太热了吧,都快热死人了,你该不会是想谋害我吧?”

      裴凤年微愣,看上去竟然有点窘迫,良久后才冷哼了一声,“这木炭倒不是特意为公主烧的,只因臣今日偶感身体抱恙,四肢发寒,便多设了几个炭炉取暖。公主若是不适应,臣这就让人抬走。”

      说着他掩袖轻咳,眉心微皱,看上去好像真的病了。

      一听说裴凤年病了,朱珠旋即躲远了两步,嗔怪道:“怎么不早说呢?我身子才刚好,你可别又把病气传给我。”

      裴凤年听完又是一怔,像被她的话噎住了似的,玉白色的脸看上去更白了。他垂着眼,沉默不语。

      他居然没有回呛!朱珠心中纳罕,觉得有点不太习惯,但她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和裴凤年斗嘴,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是打量起屋内布置来。

      坐北朝南一张书桌,壁上一幅山水图,左右两排书架,书册文籍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公主要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裴凤年指着书架说。

      朱珠怀疑地“哦”了一声,回过头道:“这可说不好,我敢打赌,这里面应该找不到一丝一毫对你不利的证据。”

      “公主大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让您给找着了呢。”裴凤年很快恢复了淡然的态度,宛若闲庭信步般走到临窗的大炕前,撩袍坐下。

      朱珠刚刚坐到书桌前,看到他似乎有留下和自己共处一室的意思,立刻跳起来赶人:“客随主便,裴督主位高权重,想必还有别的事要忙,不用硬留下来陪我。本公主素来是清净惯了的,有人在反倒拘束了,再说我就随便翻看翻看,没准儿一会儿就回去了。”

      “此处的文书涉及机密,不可外传,让公主查阅已有逾矩之嫌,要是在您看过之后,不小心少了一本两本,或是缺了一页两页的,那臣纵然万死也难辞其咎。”炕上放着纸笔,裴凤年边说边开始处理公务。

      “你是在暗示我会偷盗文书,夹带私藏?你在监视我?”

      “不,不是监视,是保护。假使文书缺失,臣可以证明公主的清白。”

      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让人无法拒绝,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留下来膈应自己了。
      朱珠小声哼哼了两句,留下就留下,谁怕谁呢!
      她重又坐下,吩咐红岩磨墨。

      正考虑着该从哪儿着手调查呢,先前领路的小太监走了进来,端过来两盏热茶。
      一盏给了朱珠,另一盏给了裴凤年。

      还没掀开杯盖,朱珠就已闻到一股浓浓的姜味。
      “拿错了,这姜茶是给你们裴督主的吧?”她举起茶盏,朝裴凤年的方向望去,“不是说正病着吗?”

      “回公主的话,两盏茶是一样的,都是暖姜茶,不过公主的这份多放了很多红糖,裴督主的那份没放糖。”小太监说道。

      “行吧。”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朱珠也不好提什么要求,转手就把茶给了红岩,红岩还病着呢,姜汤温中祛寒,给她喝正好。

      回头看见裴凤年正慢慢喝着茶,朱珠心头骤然一震,犯起了嘀咕。
      这裴凤年也真奇怪,自己生病喝姜汤倒也罢了,她又没病,怎么也让她喝呢?还有,为什么给她的姜汤里要加很多红糖呢?

      说起来钱嬷嬷也干过类似的事,她见自己喝药苦得皱眉,就准备了很多枣花蜜糖,叫她喝完药放嘴里含化了去去味。

      等一下,昨天在围场的时候,她是不是在裴凤年面前提过自己讨厌喝苦药来着?难道他是为了迎合她的口味才让人加那么多红糖的?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她心惊,朱珠越想越觉得可疑,站起身来警惕地环顾。

      还有这热得过分的书房,简直比她慈宁宫的暖阁还要热。

      她平时很少睡暖阁,还是这段时间生了病,被钱嬷嬷硬赶到暖阁去睡的。钱嬷嬷说风寒发热万万不可受凉,就算病好也得再住一段时间巩固巩固,所以尽管她早已病愈,每晚却仍旧睡不踏实,像被架在火上烤。

      朱珠的目光停留在裴凤年的脸上,即便屋里这样热,他看起来却是清清爽爽的,浑然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可他却坚持说自己病了,明明病着还要和她挤一个房间,让她陪着喝姜汤,让她陪着被火烤……

      他真的病了吗?还是假借生病,其实是另有目的?
      难道这几个火炉和那杯姜汤……其实都是给她准备的?
      他和钱嬷嬷一样……在关心她?

      然而这个念头一出,就立即被朱珠否定了。

      不会吧,裴凤年会关心她?
      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可笑太荒唐了,朱珠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说裴凤年这人经常是前后矛盾的,他既能在大冬天的把她摁进冰冷的湖水里,也能救下从高空树屋坠落的自己,可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和细致入微的体贴?这根本就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说他是为了讨好她以便日后脱罪吧,好像她也没那么大的权力赦免他,再说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说他是忽然转了性子吧,可自从她走进这间屋子以来,他们两人就一直在打嘴仗,片刻都没消停过。

      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让她匪夷所思,难以置信。裴凤年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朱珠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索性就不去想了。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裴凤年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或许正如他所说,他确实是生病了,所以才变得这么奇怪的,她想。

      大概就在裴凤年喝完姜汤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朱珠的反应。
      他发觉她的表情在转瞬间变了几变,从审慎到疑惑再到怜悯,精彩得就像一出跌宕起伏的杂剧。

      如果自己待她好一些,以后向她求婚的时候就不会显得那样突然和不合情理了吧,他想。

      面具男说得很对,不管他再怎么不愿意,他和朱珠的联姻已是板上钉钉无可商榷的大势了。
      从他进宫那天起,他就决定要豁出一切,现在不过是让他娶她为妻,和复仇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尽管他很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和这个女孩儿心里一定有着同等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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