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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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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内宴席已散,钱嬷嬷伺候完朱珠上床睡觉,便去检查窗户是否紧闭,生怕公主病好又着凉。
见窗前的高几上摆了一盆绿叶青果的玩意儿,瞧着眼生,她招手唤来一个侍女问道:“这是何物?原先放的水仙怎么不见了?”
侍女答道:“这是番邦来的番椒,是信王殿下给公主的礼物,今日傍晚的时候刚送来的。据说果子成熟后会变得红彤彤的,公主说比白花喜庆,让留下摆着观赏,红岩姐姐就叫人把水仙拿到廊檐下去了。”
“番椒?”钱嬷嬷摘了一个尖尖长长的青果子下来,放在鼻尖嗅闻,“有毒吗?公主玉体金贵,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是无毒的,公主一早就尝过了。就是吃了会打喷嚏和咳嗽,哦对了,公主形容这味道是辛辣如灼。”侍女缓缓道。
“对对对,对你个头啊!”钱嬷嬷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们怎么也不看着点?公主年轻,好奇心强,你们一个个是没手还是没嘴啊,就任由公主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往嘴里放?幸好没出事,不然你们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侍女们围了过来,哗啦啦跪下一大片。
钱嬷嬷生怕吵醒了朱珠,没再发作,命众人到殿外说话。
殿外晚风习习,侍女们瑟瑟发抖,钱嬷嬷背着手,脸上阴云密布。
那先前回话的侍女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接着先前的话头解释道:“其实奴婢们也劝过了,可公主说她咬一口就吐掉,是决计不会有事的。”
“而且发觉番椒没毒的时候,公主似乎还挺惋惜的呢,嘴里说着什么’算你命大,不过就算没毒吃下去也有你好受’之类的话,奴婢们也听不太懂呢!”
莫非是那位璇公主又对公主殿下使坏了?所以公主想用番椒整整她?
经过那次美人画册的事件后,钱嬷嬷对朱珠的行事作风和能力手段已经是很放心和佩服了,于是决定不再过问此事,并下令众人对此保密。
并没有人知道,朱珠此时正躲在被窝里偷笑。
想象着裴凤年吃过番椒后的狼狈模样,她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
朱珠因为生病,已有好些日子没去过坤宁宫了。
可奇怪的是,就在她缺席的这段时间里,一向与张皇后关系不冷不热的皇帝乳母——奉圣夫人客氏,却像是突然改了性子似的,隔三差五地就去看望张皇后,取代朱珠成了坤宁宫的常客。
这不,这日傍晚,一用过晚膳,客氏就又坐着她的百宝凤毛步辇,前呼后拥地驾临了坤宁宫。
张皇后亲自出门迎接,与她寒暄:“今日皇家畋猎,不知夫人可曾去了?”
“打猎?那是年轻人爱玩的东西,我老了,就不去凑热闹了。”客氏进堂屋坐了上座,一拍手,便有两位太监齐齐上前,相向而立。
两人举着一个很大的黄花梨托盘,托盘里叠放着一张虎皮。虎头张着血盆大口,两只前爪交叉围在前,仿佛下一刻就会复活猛扑过来一样。
“说起这个,去年秋狝时陛下赐给我一张虎皮,我也用不上,想着皇后身怀六甲,需注意防寒保暖,近日天气又多变,就拿来借花献佛。”客氏说着,起身走进冬暖阁。
张皇后随之移步,进屋时,虎皮已铺展在罗汉床上,平日她时常在这里休憩。
“快坐呀!”客氏抬手招呼张皇后坐下,两人一左一右坐定,说起了体己话。
客氏本是皇帝乳母,于妊娠一事自然是很有经验的,悉心嘱咐了一些孕期的注意事项,引得张皇后感谢连连:“多谢夫人提点,我头一次怀胎,深觉大有受用。”
“这有什么好谢的?”客氏娇笑一声,显出一种妇人才有的成熟风韵,一双美目流盼生春,“咱们女人活在世上可不容易,合该相互体谅帮扶才是。”
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客氏说要走,临走时又对张皇后说:“听说皇后身子虚弱,我有个信得过的太医,叫陈蒲,想让他隔一阵子就来走动照看。皇后毕竟身怀龙子,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张皇后点头称谢,送客氏出门。
没过多久,又听门外有人求见,说是公主朱珠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这回是皇后的贴身侍女萃雪上前接的信。
拆信刀还没取来,信件就被张皇后拿了过去。
张皇后为人一向温婉娴静,这么迫不及待的样子萃雪还是头一回见。
张皇后读着信,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信上说的什么,瞧皇后娘娘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萃雪凑近打趣道。
张皇后将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信封,柔柔一笑道:“没什么,就说了珠儿她白天打猎时候的见闻。”
萃雪并不能感应到信的内容,更别提知晓其中的乐趣了。
就像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皇后会如捧至宝似的拿着一封信。
它终归只是一封信,不是吗?
皇后娘娘的枕边有个鎏金珐琅经盒,里面存放着那位叫朱珠的公主在扬州时寄过来的书信,历时五年,积攒了厚厚一沓。
萃雪来宫里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左右。但她常常看到皇后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信件,而且就在读完信之后,皇后第二天的心情都会变得格外得好。
就像现在一样好。
看着张皇后郑重地将信收到盒中,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消,萃雪的心里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原是皇后娘家张府里的家生奴婢,供小姐贴身使唤的大丫头,因自家小姐擢升皇后,又在今年年初怀上了龙种,皇帝陛下顾念皇后的思家之情,便破格宣召她进宫服侍张皇后。
进宫后,她见识到了前所未见的繁华与富丽。
想想也是,张皇后的父亲不过是山东兖州府的一个地方乡绅,张府书香门第,小富小贵,比下固然绰绰有余,比上却是大大不足了。
别的暂且不说,就说说奉圣夫人客氏近段日子送来的礼物吧——珊瑚、水晶、漆器、翡翠,哪样不是名贵珍奇之物?就是把张府里最值钱的东西加起来,恐怕也抵不上这其中的任何一样宝贝。
可皇后娘娘却随意地把它们束之高阁,放在坤宁宫后殿的耳房里堆灰。
对名贵礼物弃如敝履,却对几封信视若珍宝,萃雪是越发摸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她曾为此事问过张皇后,张皇后却回答她说:“礼物不是越贵重越好。千里鹅毛意不轻,珠儿从扬州带过来的土产,我瞧着就很喜欢。”
她反驳:“可奉圣夫人送的也不都是名贵之物呀!前几日夫人怕娘娘孕期腰酸,找人特别定制了腰靠,看娘娘的脚水肿,又叫人做了几双宽大的鞋。奴婢觉着,这怎么也比小公主送的什么珠串香袋贴心多了。”
“珠儿她还是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些?”
“奴婢算是瞧出来了,皇后娘娘就是偏心公主呢!”
这个话题聊着聊着没了下文,萃雪心里却由此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都说当年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里救下了落水的公主朱珠,那么按照常理来说,在这段关系里,应当是被救的公主对救人的皇后十分依赖才是。
可现在看上去,怎么好像是皇后更依赖和信任公主呢?
这位小公主,又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时至今日,萃雪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今晚她显然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了。
因为坤宁宫又迎来了第三波客人。
这回是皇帝朱由枚到访。
他在朱珠那里饮了几杯酒,身上觉得热,一进屋便解下了穿在外头的玄色披褂,随后就拉着张皇后坐下,把头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
柔情蜜意不消细说,自是羡煞旁人。
萃雪从朱由枚手中接过披褂,走到偏殿,将衣服挂在楠木龙门衣架上,手执拂尘轻轻掸去衣上沾的尘土。
在伸手抚平衣上褶皱的时候,她也不知怎么地,竟如鬼使神差般探出两根手指,顺着披褂上龙纹的图样慢慢描摹起来。
披褂上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萃雪描着描着,蓦然感到一种难忍的灼热,不禁浑身发软。
“萃雪,去倒杯解酒茶来。”隔壁响起张皇后的传唤,萃雪如梦初醒,捏了捏发烫的耳垂根子。
“奴婢这就来。”她浅笑着走向堂屋。
*
话说昨日小太监青松在裴凤年那儿回完话,连夜就来慈宁宫报了到,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和共事的宫人们混了个脸熟。
青松在钱嬷嬷那儿讨了份侍弄花木的工作,一早上浇花洒水,乐得清闲自在。
与他一样清闲的,还有慈宁宫的一众宫女。她们听说屋里来了个新人小太监,便说长道短地拿他逗笑取乐。
“我瞧这青松总是一张笑脸,看着就讨人喜欢呢!”
“据他自己说是天生的,不过真有人天生就长着一张笑脸吗?”
“真的吗?我不信。要哭的时候怎么办啊?”
“这事不好说,你看红岩姐姐也是天生一张木头脸啊,总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其中一个侍女听着听着,神色突然变得甚是滑稽。
旁边的侍女见状,便推了推她,“一个人乐什么呢,说出来大家一块笑笑啊!”
“我突然想到,这红岩姐姐与青松一个哭脸,一个笑脸,岂不是很相配吗?”滑稽脸色的侍女说。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俩的名字也是绝配,红对青,岩对松,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哇,你好敏锐啊!”“说得太有道理了!”侍女们附和着。
庭院里笑声不绝于耳。
朱珠昨晚偷喝了酒,正在闹头痛,起床后,便卧在廊庑里摆的一张藤榻上闭目休息。
红岩站在廊下,双手抱臂,腰间挂剑,像一个侍卫一样守护着朱珠。
侍女们的谈笑声一声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当事人一声不吭,但朱珠作为旁观者却忍不了了,她一下就从榻上弹坐起来,挥手让那群闲扯的侍女过来。
“我真受不了你们这样乱点鸳鸯谱!因为红岩和青松两人的名字和样貌互补,你们就非得硬生生将他俩配成一对?我认为,这般配二字,重点在于男女双方要两情相悦,心灵相通,而仅仅不是表面物质意义上的相配。”
侍女们年纪都不大,听着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的朱珠的训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平生最恨金玉良缘,只认木石前盟,他有玉,你便用金去配他,你有冷香,难道就要他找暖香来配①?”朱珠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就掺杂了不少个人情绪,“我大旻朝有东厂,所以就一定要相应地设个西厂?依我看,这完全没有必要啊!”
侍女们前面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后面听公主说到东西两厂,前后一联系,也就大概听明白了,纷纷敛容肃立,不再乱嚼舌头。
见侍女们似有顿悟,朱珠满意地点了点头,甩手让她们下去,从怀里随便掏出一块手帕,盖在了头上,用来遮挡阳光。
钱嬷嬷站在大殿门口,围观了整出闹剧。
细心又眼尖的她很快就发现,朱珠盖在头上的手帕很陌生。
钱嬷嬷朝身旁的侍女问道:“这好像不是公主的手帕吧?我记得咱们慈宁宫也没人用这种式样的帕子。”
侍女朝朱珠的方向望了过去,“公主最喜颜色艳丽,奴婢们为讨公主欢心,如今已没人再用素帕了。”
“我瞧着那帕角似乎还绣着一株……”钱嬷嬷往前走了两步,以便能看得更清楚,“……青兰?所以,这到底是谁的手帕呢?”
“奴婢瞧着像是男式的手帕。奴婢还听说,昨日皇家畋猎,春闱前三名的举子都去了。”侍女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帕子,恐怕是某个年轻俊杰在打猎时遇上了公主,一见倾心之下,给公主留的信物。
钱嬷嬷听罢,沉思了良久。
公主马上就要及笄了,又生得一副美人模样,人也机敏伶俐,会引来男子的倾慕本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只是这男女大防却是不能破,不然会招来不怀好意的人说闲话的。
钱嬷嬷走上前,脑子里编排着言词语句,准备和朱珠讲讲这事。
然而下一刻,钱嬷嬷就愣住了。
她看见朱珠像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似的,猛地揭下头上盖的手帕,一脸嫌弃地将帕子狠狠扔在了地上,拍着胸口一副被恶心坏了的模样,甚至还让红岩立刻去打水给她洗脸。
所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钱嬷嬷挠了挠头,满肚子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