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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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二哥我也没想这么多，只说猎物越丰厚，妹妹在人前就越有面子嘛！”
“面子是有了，不过里子就没了！”朱珠用手肘狠狠给他来了一下。
“哎哟！”朱友柏假意哭嚎起来，朱珠便追着他打。
两人跑着闹着出了宫门，恰与迎面而来的朱由枚不期而遇。
此时已近黄昏，天上霞光万道，一枝楸花探出黄瓦，朱红宫墙上人影幢幢。
跟着朱由枚的队伍声势浩大，两侧侍卫执戟开道，身后宫女举扇轻摇，还有一大群太监随侍左右。
不过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数队伍中间的那部推车。
推车很大，把手和护栏上还刻着精美的雕花。
因为站得远，朱珠看得不是很分明，只知道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瞧这飞翘的纤长尾羽，似乎是只山鸡；旁边凸起的皮毛灰中带黄，大约是只野兔；至于搭在边沿上的这只厚实的大爪子嘛，指甲尖利，黑不溜秋，看着像是………
不会吧，这难道是……
熊掌？！
朱珠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使劲揉了揉眼睛。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她转过头，瞥了眼满面春风的朱由枚，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见朱珠望了过来，朱由枚淡淡一笑，朝她点头致意，随后走到推车前，颇为自豪地说道：“白天妹妹打的猎物，朕都给你送来了，你们都瞧瞧，还有熊呢！”
算是把她的不祥预感给彻底坐实了。
“公主真是神勇啊！”配上宫人们毫无语调起伏的赞叹，朱珠感觉自己受到了无情嘲讽。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把朱由枚和朱友柏拉到一边，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二位哥哥该不会是商量好了，存心拿妹妹我寻开心吧？说我猎鹿猎猪勉强还说得过去，但猎熊是不是太夸张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吧！”
朱友柏听着听着就偏过头去，身子一抖一抖的，一看就是在偷笑。
他果然是故意的！朱珠泄愤般一把拧住朱由柏胳膊上的肉，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方才作罢。
“猎物多，不好吗？”看到朱珠如此反应，朱由枚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疑惑。
朱珠摇着头叹了口气，“猎物多当然好啦。是我自己不好，好强又爱面子，许下诺言却无法兑现，还要劳烦二位哥哥为我圆谎，实在是不好，不好。”
“哄主子开心，是做下人的本分，能把主子哄开心，是做下人的福分。妹妹贵为公主，只要你高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难道还有人敢质疑不成？”朱由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群宫人，眉眼间骤然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想不到皇帝哥哥平时看着文雅柔弱，在某些方面却是意外的强势呢……
不管是刚才让宫人说瞎话给她捧场也罢，还是先前执意要处罚树屋里的侍女也罢，短短一天之内，朱珠已两次见识到他不同寻常的另一面——他作为皇帝而非兄长的那一面。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的强势依旧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那她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朱珠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皇帝哥哥说得对，我是公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
“……今晚二位哥哥就和我一起用晚饭吧！不可以拒绝哦！”她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地含着笑，露出面颊上两个小小的、浅浅的泪窝。
*
然而嘴上说着“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小公主最终还是溜去了小厨房，老老实实地和侍女们承认了猎物并非自己所有。
钱嬷嬷代表众人安慰她道：“猎物下次再打就好了，公主能有这份心，奴婢们就感激不尽了。”
朱珠如释重负，瞬间就恢复了活力，穿梭在小小的灶膛间里指点江山、试菜品尝，并凭借她比皇帝还刁钻的口味，成功被轰了出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就先去坐一会儿吧，成吗？”钱嬷嬷恭敬地把朱珠请出了门，又回到了灶台前指挥众人做饭。
朱珠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钱嬷嬷，那些心肝下水什么的别扔了，让人洗干净切成片，洒点盐，用黄酒葱姜腌泡半个时辰，再用滚水汆烫熟，拿碗装了放在橱架上，我一会儿要用呢。”
钱嬷嬷一向知道朱珠是个老饕，却不知道她原来竟也是个会做菜的，想着小公主约摸是准备亲自下厨做菜给皇帝和信王吃，实属天伦乐事一件，便应道：“老奴知道了。”
菜很快就上齐了。朱珠说晚上吃拨霞供，在炉上烧汤，生鲜食材摆在边上，自己想吃什么就涮什么，所以侍女们倒也没费什么功夫，只多上了几道冷盘凉菜，又烫了两壶酒。
又因朱珠说不用留人伺候，上完菜后，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就在偏房里另起一桌，安心地吃起了晚饭。
托公主的福，今日食材颇丰，众人得以大饱口福。钱嬷嬷被起哄着灌了几口酒，吃了个两颊酡红，红岩的木头脸上也似乎显出几分欢沁，席间觥筹交错，语笑喧哗，不须赘述。
朱珠这头也是一片欢乐祥和。
她的两位哥哥，年龄加起来将近有半百，吃着火锅，唠着嗑，突然就开始攀比起自己送的猎物来了。
也许是因为喝了两杯黄汤，信王朱友柏暂时忘记了君臣之礼，标榜称自己送给妹妹的猎物“不多不少，刚刚好”。
皇帝朱由枚正要反驳，想起自己方才送熊的荒唐之举，哑声闷了一口酒，过了半晌才打着酒嗝道：“至少朕的推车是朕自己动手做的，而且比信王的车……大得多呢！”
朱珠被这两个男人之间奇怪的胜负欲打败了，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笑，时不时偷抿一口小酒。
在扬州时，她曾许下愿望，要和哥哥们围着红泥小炉涮羊肉，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而在紫禁城的这段日子里，她又有了新的愿望，那就是肃清朝堂、铲奸除恶。对此她乐观地估计，这个愿望一定也很快就能实现的，到时候，她就能回到扬州，回到她的皇祖母身边去啦……
正想着，眼前伸过来一双筷子，朱珠低头一看，原来是朱友枚夹过来几片刚涮好的羊肉。
“朕记得妹妹小时候爱吃羊肉。”朱由枚放下筷子，表情凝滞了一瞬，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朱珠赶紧拿起筷子把羊肉送入口中，把脸颊塞得鼓鼓的，“如今也一样爱吃！”
朱友柏见状，立刻不甘示弱地舀了一碗白菘过来，“多吃蔬菜对身体有益。”
两人从一场幼稚的攀比中脱离，然后迅速陷入了另一场更幼稚的攀比。
朱珠碗里的菜很快叠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悄悄咽下了那句“我其实不爱吃白菘”，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很认真，细嚼慢咽地吃着，直到把碗里的菜全部吃光。
这一刻，朱珠突然觉得自己好快乐，好快乐。
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快乐会存续多久。
*
月上柳梢，酒足饭饱，小太监青松哼着小曲儿出了宫门，走在去往西厂厂狱的路上。
他本是奉裴督主之命去给公主送猎物的，谁承想公主殿下垂赐留饭，因盛情难却，他便和慈宁宫的一众宫人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公主差人叫住了他。
他站在小厨房外面等待传唤，看着屋里的灯火打在窗户纸上，映照出公主的倩影。
她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双管齐下，左右开弓，扬起瓶瓶罐罐，落下叮叮当当。
等了一会儿，他听见公主唤他进去。
他应声进门，看见公主端着一大盆清亮的青油汤，笑得邪恶又天真。
公主给汤盆合上盖子，放进掐丝珐琅食盒，把食盒递给他，又吩咐他给裴督主带几句话。
他默默地把话记下，掂了掂手里的食盒，出于谨慎考虑，迟疑地问道：“听公主这么一说，奴才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您到底在汤里放了什么佐料？闻起来可真香啊！奴才这是自己想知道才问的，奴才发誓，绝不会把公主的秘方告诉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当然也包括裴督主在内。”
他看到公主撇了撇嘴，好像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之后她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宛如恶魔低语：“有太多种了，本公主也记不清了，反正是给裴凤年吃的，又不是给其他人吃，无所谓了。”
回想至此，小太监青松不禁打了个寒颤，脚下一顿，抬头一看，西厂厂狱已近在眼前。
灰砖垒砌的高墙极具压迫感，门口高挂的灯笼宛若一对血红的眼睛，黑洞洞的大门像是要张嘴吃人。
看门的卫兵冷着脸看了看青松的腰牌，放他进了门。
一进门，就听到从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估计是又在拷打什么人吧，青松听得心里发毛，加快了步伐，左拐右绕地终于来到了裴凤年所在的第三进堂屋。
裴凤年正在房里办公，传青松进门后也不曾抬头，只说让他回话。
青松便道：“回裴督主的话，公主说明日巳时她会依约前往西厂查阅文书，还请督主早做准备。”
裴凤年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松又将食盒呈上，“这是公主殿下让奴才给督主带的晚饭，公主说她非常感谢裴督主给她送去猎物。”
裴凤年闻言抬起头，接过食盒，揭开盖子一看，只见脸盆宽的一大碗青汤，却不知道是什么汤。
青松是个机灵太监，见裴凤年沉寂不语，若有所思，便依样画葫芦地复述起朱珠的话来：“公主说这菜是她亲手做的，分量呢也是按督主您的饭量给的，她说裴督主您的心眼比筛子眼还多，想得多就消耗得多，一定很容易饿吧，一定要赏脸都吃光啊。”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青松不免替自己捏了把冷汗。可怜他天生长了张笑脸，不然这会儿他早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什么？你问为什么哭？当然是被吓哭的了。
谁不知这裴督主号称冷面阎罗，顶着一张俊脸杀人无数。平素闲聊时常听侍女姐姐们夸裴督主好冷酷好迷人，可只有他这个近身的小太监才知道，西厂厂狱是什么样的黑暗渊薮，每天都在上演什么样的人间惨剧，而眼前的这张美貌人皮下又究竟是什么恶灵修罗。
话说回来，这位小公主也真有意思，裴督主让带几句话，她便也让回带几句话，细品之下，这几句话似乎又和裴督主让带的话一一对应，比如裴督主说猎物数量，她便回督主饭量。
两人言语之间处处暗藏锋芒，刀剑火花一触即发。不过被这锋芒伤到的，也只有他这个负责带话回话的小小太监而已，因为据他观察，这两位当事人根本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瞧这两人吵来吵去的架势，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小夫妻拌嘴嘛！青松在脑中斟酌了一下，最终觉得还是这个比喻最为恰当。
青松正赞叹着自己的绝妙比喻，忽听裴凤年说道：“既是公主美意，本督便尝尝吧。”
青松收住遐思，连忙盛了连汤带料的一小碗递到裴凤年面前，“请裴督主享用。”
裴凤年舀了一小勺，对着勺里的东西看了半天也没下嘴，好似在考虑这是用什么食材做的。
青松忐忑地介绍道：“公主说，常言道以形补形，以脏补脏，她说裴督主您在德行上有所欠缺，心肝都坏透了，那么就该用猪心鸡肝好好补补，这都是处理干净的下水，大可放心入口。”
裴凤年没再说什么，青松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但心里倒不是很紧张。
好在那位小公主知道体恤下人，吩咐完话就给了他慈宁宫的腰牌，大意就是让他以后到慈宁宫当差，不必再到西厂做事。要不然就是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当着他的顶头上司裴督主的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过这汤到底能不能喝啊？青松想起朱珠说的不知道放了什么佐料的那些话，心虚地垂着头站定，眼睛却一刻不离裴凤年。
然后他就看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裴督主，在喝下一口汤之后，就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得那叫一个面如桃花，梨花带雨（作者按，此处应有问号），不过也咳得很文雅很好看就是了。
令青松佩服的是，裴督主他并没有就此停下不吃，他只喝了两口茶压住咳嗽，就接着吃起了小碗里的菜，吃完后，又吃起了大汤盆里剩下的菜。
全程他都悠然自得，神态自若，仿佛吃的是什么龙肝凤髓珍馐佳肴，尽管事实绝非如此，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很清楚，但他们谁也没有点破。
盆里汤已见底，裴凤年用方巾擦了擦嘴，唇色变得明艳，声音略带沙哑，“回去告诉公主，这道菜很美味，多谢公主赏赐。”
“是，奴才这就告退。”听完裴凤年违心的夸赞，青松应声离开。
他走到门口却又转过身来，远远地朝裴凤年作揖道：“对了，公主还让奴才带句话，说这句话一定得等您吃完了再说。”
“那就说吧。”裴凤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但青松直觉地感到不太妙。
他咬着牙，把心一横，决绝地说道：“公主说，她知道裴督主您平日里最喜欢故作清高，就算心有疑惑也不一定会问出口，所以她压根就没打算告诉您这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佐料，她说最好憋死您算了。不过还请您宽心，这里面没下毒，她都亲自尝过了。”
说完也不等裴凤年回复，便飞也似地逃离了此地，一路奔向了皇城。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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