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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朱珠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裴凤年却认真起来了,他久久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正色道:“公主可曾听说过东林党?他们这些人,才是蚕食大旻基业的蠹虫。”
当朝党派林立,官吏士绅们分成多个党派,各据一方、互领风骚。在野者讽议朝政、针砭时弊,在位者相互倾轧、争权夺势。
这些党派一般以地域划分,浙、齐、楚、宣、昆党——从名字就能看出来每个党派的人都大概来自哪里①。
其中名声最响、势力最大的当属东林党了,它由万历年间的吏部郎中顾宪成创立,主要吸纳江南一带的文人士大夫。
对于当朝的党派之争,朱珠还是有点了解的。
据她所知,因为目前东林党的权势太过庞大,其余党派不得不摒弃地域排斥,结成联盟,依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魏忠贤,以此来对抗朝里的东林党人。由于这一派人依附的是宦官势力,所以又被称为“宦党”。
总而言之,当朝的党派虽名目繁多,掌权得势的主要就东林党与宦党这两个党派;党派之争看似盘根错节,实际上却可以简化为东林党与宦党两党之间的斗争。
在朱珠看来,裴凤年也是个太监,那他自然是要替宦党们说话的,而对于敌对阵营的东林党,他自然是要极尽攻讦之能事的。
所以如果裴凤年说东林党人是坏人,那他们极有可能是好人。
秉持着这样的观点,朱珠随即反驳道:“我才不信你呢!谁不知道你们宦党与东林党是死对头?你们两党立场相左,你不朝他们泼脏水就算好的了,难道我还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半句公道话不成?”
裴凤年将眉一挑,“既然公主认为臣对东林党人的看法有失偏颇,想必您一定能给出个更中肯的评价?”
朱珠一看裴凤年这样子,就知道他阴阳怪气的毛病又犯了,当即决定以理服人。
“用立场去评判人的好坏是有点简单粗暴,那我还是来个现身说法吧!常州府无锡县的东林书院,裴督主应该听说过吧?先前我在扬州的时候,就经常坐船过去,听书院里的东林党人讲学论道,听他们讲修身之法、论治国之道。”
“书院里有个依庸堂,堂内挂着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两道吟诵声同时响起,一个轻灵跳跃,一个浑厚低沉。两人异口同声,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连句子间的顿续也一模一样。
这奇怪的默契……
朱珠没想到裴凤年会接话,下意识地与他对视一眼,顿时感到有些许窘迫。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结巴着说道:“这、这副对联是创立东林党的顾宪成所撰,能写出这么一副对联的人,又怎么会是坏、坏人?”
“以前的东林党人或许是真的胸怀天下,可如今的东林党人已经忘却了初心,他们用华美文章大言欺人,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干着害国误民的营生,表面一派清高,骨子里却早就烂透了。”
裴凤年的眼中掠过一丝厌恶,顿了顿话音,然后又忽然以一种很温柔的语气对朱珠说道:“你不要光听他们说了什么,不妨先看看他们做了什么。”
朱珠注意到裴凤年的语气变化,惊讶地仰起头看他,在触及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她不禁愣了一下。
他的神色也是罕见的温柔,但并不是先前劝她穿袜子时的那种假模假样的温柔。
他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但朱珠明显感觉他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那是种非常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
他沉静如海的眼底,似乎掩藏着某种深刻的……悲伤?
是悲伤吗?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温柔又悲伤的神情呢?
朱珠还没来得及细究,裴凤年已低眉敛目,再抬起头时,便又作出他惯常的那副冷淡姿态。
但那份转瞬即逝的情绪多少还是触动了她,朱珠半眯着眼睛看裴凤年,一反常态地赞同道:“听其言而观其行,单看你这句话还是挺有道理的。好吧,我会去调查的。如果真如你所说,东林党也是祸国殃民的坏东西,你也别指望能将祸水东引,我会先除掉你,再除掉他们……”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先除掉他们,再除掉你。总之,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那臣就静候公主发落。”裴凤年拱手作揖。
朱珠轻哼一声,转身朝远处喊道:“本公主要回去喽!”
躲在草丛里的侍女们霎时如雨后蘑菇般涌现。
朱珠回过头,深深看了裴凤年一眼,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望着朱珠的背影,裴凤年恍惚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尝试着假装去爱一个人么……”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看着像是在笑,可这时若有人遮住他的下半边脸再看他,就会发现他的眼里依旧没有一丝笑意。
*
在回去的路上,朱珠一直在思考裴凤年的话,以至于都没有发现她的两位哥哥早就等在了树屋下。
她低着头,也没打招呼,直楞楞地绕过两人,就径自去牵自己的小马驹去了。
手提两只野兔、兴冲冲想向妹妹炫耀的皇帝朱由枚情绪瞬间低落,似认命般叹息道:“这么点猎物果然还是太寒碜了,你看,妹妹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相对于皇帝陛下的淡然平和,信王朱友柏就显得暴躁多了。
妹妹反常的态度几乎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他当即把猎到的一只山鸡塞到侍从怀里,快跑几步就追了上去。
朱由柏人高腿长,没几下就追上了,他嘻笑着从后面拍了拍朱珠的头,“在想什么呢?怎么突然就不理二哥了呢?”
朱珠扭头看他,含含糊糊地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呢!”
朱友柏也不多说,拿手往后面一指。朱珠踮脚一看,朱由枚站在树屋下,提着两只野兔,见自己看过来,他立刻扬起笑容,那笑里竟然有一丝卑微。
得,比起铲除奸臣,眼下自己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安慰她皇帝哥哥脆弱易碎的心。
朱珠揉了揉原本紧绷严肃的脸,走到朱由枚身边,作出很惊喜的样子说道:“皇帝哥哥好厉害啊,一下就射中这么多猎物,就是卖油翁看了也不得不夸一句好箭法!后羿看了也会自惭形秽!是小李广花荣看了也会跪地接受招安的程度!”
旁人一听就知道她是在睁眼说瞎话,然而她的神情却自然而真挚,仿佛朱由枚真的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射手,并且她本人对这个事实也是笃信不疑的,倒也为这番夸张的说辞增加了那么一丝丝可信度。
朱由枚被夸得很不好意思,一张俊脸愣是笑出几分憨厚,“是吗,其实朕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朱友柏也顺水推舟地说了点场面话,“陛下谦虚了,在方才的比赛中,陛下共计猎得两兔,臣猎得一鸡,确是愚弟输了。”
“是朕险胜。”朱由枚客套了一下,招手让宫人把猎物拿走。
朱珠一看情势有所缓和,随即拔腿又要走,却被朱友柏拎住后衣领。
他弯腰凑到朱珠耳边,小声嘀咕道:“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浑话啊?什么卖油翁、后羿的也就罢了,这小李广花荣又是什么鬼啊?老实交代,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偷偷看什么闲书?”
朱珠淡淡地扫他一眼,示意他先放开自己,“哪有啊,我看的都是正经书,再正经不过的书。明明是二哥你自己爱看杂书混账书,可不要以己度人哪!”
朱由柏松开手,两人又是一顿互相调侃。
侃了一会儿,朱珠猛然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做,便施礼向两人告假道:“时候也不早了,我想回宫休息去了,还请皇帝哥哥听许、信王哥哥见谅。”
朱友柏抬头看天,一轮红日当头照,离傍晚还早得很呢,他不禁抱怨了一句:“时候哪里不早了,我和陛下都还没吃午饭呢……”
朱珠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树屋方向一努嘴儿:“对了,差点忘了说了,树屋的栏杆坏了,二位哥哥若要上去,可得当心些,等我回去以后就找人来修。”
朱珠本无意提及自己坠楼的事,毕竟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意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她周围的那些侍女们却突然像说好了似的,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嘴里一齐喊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朱由枚随手指了一个侍女,让她把事情说清楚。
侍女战战兢兢地扬起头,随着她的叙说,朱由枚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他一把拉过朱珠,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妹妹从树屋上掉下来了?可有伤到哪里?”
“是啊,怎么不早说?”朱友柏也围了上来。
朱珠挠着头道:“倒也没什么要紧,只是略微受了点惊吓。”
在确定朱珠真的没受伤后,朱由枚的神情松缓了一刻,但也只松缓了一刻。
很快他就转过身,对侍女们怒斥道:“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公主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你们也不把公主当一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向朕禀报?”
眼见皇帝动怒,侍女们吓得纷纷趴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珠也有点被吓到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朱由枚生气的模样,在她的印象中,她的皇帝哥哥一直是个没什么脾气的老好人,想不到这样的一个老好人居然也会发火。
看得出,朱由枚是真的生气了。他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脸和脖子也涨红了,洁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粉,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嘴唇轻抿,看起来怪委屈的。
怎么训着训着,反倒自己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
再看底下的侍女们也是个个脸色煞白的样子,朱珠也是于心不忍,赶紧求情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受什么伤,皇帝哥哥还是息怒吧!”
朱友柏也帮着劝了两句,朱由枚虽有余怒,但情绪总算是没那么激动了。
最后侍女们还是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罪名是瞒而不报兼看护不力。本来是要罚一个月的月钱的,朱珠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朱由枚,他便勒令她们修缮树屋以为替代。
侍女们如释重负地退下,兄妹三人仍旧站在树屋边上说话。
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凝重。朱珠向来是很善于活跃气氛的,她慧黠的眼珠子一转,忽地将脸一板,对朱由枚说道:“其实我坠楼这事论起来,还得怪皇帝哥哥呢!”
朱由枚这回是真的一点也不生气了,他直接疑惑了:“这话怎么说?”
朱珠信口胡诌道:“皇帝哥哥怎么说也是个做木工的行家,怎么连木头栏杆烂了也没看出来?我之所以会掉下去,怎么想都是皇帝哥哥你的错!”
这话听起来不仅毫无根据,而且还有点强词夺理。朱友柏闻言,立刻用手捂住了眼睛,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不料朱由枚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妹妹说得在理,朕确实也有责任。那依妹妹之见,又该如何处罚朕呢?”
“本想罚皇帝哥哥把栏杆修好的,可身为一国之君,总该以国事为重……”
朱珠一笑,又露出面颊上两个小小的、浅浅的泪窝,“既然侍女们负责修缮,那皇帝哥哥就负责验收吧,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嘛!皇帝哥哥做得一手好木匠活,做这份工作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那我呢?”被无视了很久的朱友柏终于插上了话,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不如让二哥我做监工吧,有谁偷奸耍滑,准逃不过我的法眼!”
朱珠很认真地将他上下打量,接着摇了摇头,“你不行。”
朱友柏失望地“啊”了一声,“为什么?”
朱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因为二哥你长得太好看了,你当监工,谁还有心思干活啊?”
“哈哈哈哈......”朱由枚率先笑出了声。
朱友柏大力揉了揉朱珠的脑袋,“想夸我就直说,咱能不能别搞欲扬先抑那一套了啊!”
三人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里传了好远。
树屋上枝条畅茂,苍翠的叶子在高处闪着光。
①明朝党派斗争还挺复杂,本文略有参考但一定不符合史实,总之架空就完事。
怎么评价东林党和宦党应以史实为准,本文一家之言千万别当真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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