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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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珠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凤年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乾清宫陪皇帝朱由枚下棋，小太监进门禀报说朱珠病了，朱由枚一听，棋也不下了，火急火燎地传了几个太医，就急匆匆地往慈宁宫去了。
裴凤年并没跟去，他收拾好棋盘，先回西厂处理了一些公务，直到午时吃过饭后，才起身去往慈宁宫探病。
他刚走到殿前，就看见信王朱友柏一脸狼狈地从门里逃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二哥我知道错了，妹妹饶了我吧”之类的话。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里飞出来几个瓜果。
朱友柏见状，脚下生风，身影一动，就把瓜果全兜在了怀里。他从里面拣了个苹果，咬了一大口，感动地说道：“妹妹对我真好，还请我吃果子……”
两人闹起别扭的样子，和寻常人家的兄妹没什么两样。
在宫里，裴凤年很少见到这样鲜活的场景，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远远地朝朱友柏躬身施了一礼，“参见信王殿下。”
一见是裴凤年来了，朱友柏就像找到了同盟似的，立刻走上来诉起了苦：
“裴督主也是来探病的吧！不过你可千万别进去，珠儿她正发着脾气呢！她怨本王昨天把她一个人丢在你家，刚才拿着枕头把我好一顿揍，本王这张英俊的脸差点就破相了！”
裴凤年看了看他的脸，嘴角青紫，眼皮肿胀，说是鼻青脸肿也不为过，看来公主真的很生气。
“对了，昨晚本王走之后，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不然珠儿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呢？”朱友柏啃着苹果，踌躇着问道。
裴凤年先是一愣，随后淡淡地说道：“没发生什么事。”
朱友柏叼着苹果，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门口的侍女进去通禀，不一会又出来，对在外等候的裴凤年笑道：“公主刚睡下，裴督主不如晚些时候再来吧！”
裴凤年看着她，低低地应了句：“好。”
侍女俏脸一红，捂住了心口。
慈宁宫内，钱嬷嬷正拿着汤匙给朱珠喂药，听说裴凤年被拒在了门外，她便劝道：“裴督主来探病，公主却避而不见，这样不太好吧！”
朱珠卧在榻上，喝了一口汤药，苦得鼻子眉毛都皱到了一起，“嬷嬷真以为他那么好心来看我？他来是因为他心虚，他理亏，因为害我生病的人就是他！我横竖不过晾他一会儿，算是便宜他了！”
“那裴督主还会再来吗？”钱嬷嬷看向门外，主动上门道歉却吃了个闭门羹，一般人怕是受不了这憋屈。
朱珠笃定地说道：“他平时最喜欢装模作样，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表面上还是要保持风度的。所以见不到我的面，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公主的口气，您似乎对裴督主很了解？”钱嬷嬷感觉脑子里云山雾罩的，越听越糊涂了，“还有刚才公主说您的病是因他而起，这又该从何说起呢？”
朱珠一想这事哪能跟她细说，打个哈哈就敷衍了过去。
*
正如朱珠所料，约摸一个时辰过后，裴凤年果然又来了。
这回门口的侍女依旧把他拦在了门外，她一脸歉疚地对裴凤年说道：“裴督主来得不巧，公主才醒过来，刚又睡下了……”
这就有点故意刁难人的意思了。
侍女说完也挺不好意思，她很想告诉裴凤年，其实公主两次都醒着，只是不想见他，所以才让自己这么说的。
“那本督过会儿再来。”裴凤年拢着衣袖说道。他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对着这张脸，怎么能生得起气来？侍女望着他颀长清俊的背影，痴痴一笑。
*
裴凤年第三次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慈宁宫内亮起了灯火，透出一片黄晕的光。裴凤年定定地站在台阶上等候通传，没过多久，便有侍女出来，引着他进了门。
屋里各处吊着青纱幔帐，案椅桌凳都是雕漆嵌玉的，映着点点烛光，不见繁华绮丽，却愈发显得古朴素净了。
很难想象，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公主，居然会住在这样一个幽寂、甚至可以说是暮气沉沉的地方。
不过这也难怪，慈宁宫原本就是太皇太后的居所，内里布置自然都是按照她老人家的喜好来的。在宫里，未出阁的公主一般都随生母住，朱珠的生母孝和太后很早就过世了，她自小跟着太皇太后住在慈宁宫里，所以这次从扬州回来以后，便也照旧住在了原处。
鼻尖传来一股幽香，越往里走香气越浓，裴凤年穿过一扇插屏，看到窗前的高几上摆着一个天青条盆，盆里栽着一丛碧叶白花的水仙，那阵香味正是从这儿散发出来的。
他略略扫了眼屋里陈设，便收回目光，侧身站定，将视线落在了卧室正中的那张紫檀雕花架子床上。床顶悬着月白纱帐，层层叠叠的，把里头的风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正打量着，就听纱帐内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①”
此话一出，侍女们便知公主已经醒了，随即上前挽起纱帐。
朱珠醒来后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斜倚在高枕上，拿手掩着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脸上脂粉不施，头上也没戴什么珠钗首饰，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脑后，只在额前裹了一条大红抹额，抹额中间坠着一颗绿莹莹的宝珠，倒是为她平添了几分娇美颜色。
屋里很热，朱珠的发际沁出汗珠，如水雾般迷蒙，可一双眼瞳却黑得发亮。像是刚发现裴凤年似的，她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哟，是裴督主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侍女们合力搬来一架铁梨木玫瑰椅，裴凤年一撂衣摆，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朱珠对面。他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手肘撑着大腿，眼睫低垂，神情闲适，大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臣今日是来登门道歉的。”裴凤年抬头看她，坐姿依旧是惬意的，眉眼却隐有锋芒，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输人不输阵，朱珠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充满杀气，“原来裴督主也会道歉？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呢！”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裴凤年接过侍女奉的茶，轻抿了一口，“更何况公主今日拉着臣硬是演了一出《三顾茅庐》，闹也闹够了，气也该消了。至于歉礼臣早就已经备好了，稍时就遣人送过来。”
裴凤年回避重点、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也不是第一次了，朱珠也懒得和这个嘴硬的男人争辩，偏过头轻轻咒骂了一句：“哼，阉人！”
她说得小声，但无奈裴凤年耳尖，一听就望了过来。他的坐姿仍旧未变，目光却一下变得异常冷峻，连周身的空气似乎都要被凝结成冰霜。
“阉人”是个侮辱性的词汇，尤其对于这种身居高位的大太监来说，这两个字更是禁忌。
裴凤年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她，不知是在酝酿着怒火的风暴，还是早就对这样的侮辱习以为常。
朱珠本不想可怜他，却莫名觉得他可恨又可怜，再一想拿人缺陷说事也非君子所为，于是又找补了一句：“你别多心，刚才我说的是燕人，燕人张翼德！你也知道的，本公主最近在看《三国演义》嘛……”
裴凤年收回目光，面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主很讨厌我？”
朱珠一耸肩，“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用得着问吗？”
裴凤年又问道：“公主为什么讨厌我？”
朱珠仰着头，失笑道：“真要说起来，你讨人厌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你让我好好想想，到底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说着她跳下床，绕着裴凤年开始踱步，边走边道：“这其一嘛，就是你借女人上位。大丈夫本该堂堂立于天地，你却轻易为名利折腰，如此媚上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这回换裴凤年失笑了：“这一点臣早就在马车上和公主解释过了，臣与客氏不过点头之交，一切都是您的臆想。”
“好好好，随你怎么狡辩。”朱珠停下脚步，站在裴凤年身前，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她脸色忽地一沉，郑重地盯着他，说道：“不过就算裴督主借的不是客氏的势，只怕也是借了别的什么人的势吧！”
朱珠和皇帝朱由枚一样生了双凤眼，笑时清秀娇憨，灵气卓绝，不含笑意时，看上去便有种慑人的威严。
在这样的注视下，裴凤年仍是面色不改，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朱珠，问道：“这话怎么说？”
他耐心地和朱珠周旋着，仿佛一个智慧的老者面对着无理取闹的小孩，甚至觉得她的童言稚语有些许可爱。
裴凤年散漫的态度激怒了朱珠，她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把他的家世全抖落了出来：
“我派人查过你的底细，听说裴督主祖上世代务农，到了你这一辈才开始攻书。你虽有子建之才，然十年寒窗却屡试不第，便上京托人在宫里谋了份差事。”
“臣的履历……有什么问题吗？”裴凤年眉眼微挑，沉默片刻后说道。
“岂止是有问题，简直是错漏百出！”朱珠激动地说道，抹额上的绿宝珠一晃一动。
“我大旻科举网罗天下鸿儒，怎么就漏了你这一颗沧海遗珠？怎么就到了要你入宫净身才能入仕为官的地步？裴督主此举，岂不是在讽刺我大旻在位者皆是草包，有眼无珠？”
这次裴凤年接话接得很快：“臣岂敢。”
朱珠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你都连太监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科举考不中就再考，以你的才华总有高中的一天，又何苦进宫挨那一刀子？在求官这件事上你表现得太急切了，让人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裴凤年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他顺势发问道：“那公主觉得臣的动机是什么呢？”
朱珠托着下巴思索道：“若说世人求官的动机，无外乎功名利禄，但你也许是个例外。不过我想，你之所以不走科举正道，并不是像你所说的怀才不遇、屡试不第，而是因为你很清楚，要是在朝中没有靠山，新科进士都要外放历练，升迁或需经年。”
说着，她对裴凤年露出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看得出你很心急，急于爬上高位。你一直在走捷径，就拿入宫当太监这件事来说吧，比起外朝的权臣，内廷的太监的确更容易获取皇帝的信任和依赖。”
“不过在皇宫里混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和某个大人物做了交易，才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坐到了掌印太监的位置。至于这位神秘的大人物嘛，如果不是客氏，那也是另有其人。”
说到最后，朱珠眯起眼睛看他，“我现在好奇的是，你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进宫来的呢？”
裴凤年看着朱珠因慷慨陈词而泛红的耳垂，交换了下抱臂姿势，语气平缓，“所以，公主的结论是？”
“其实……你的身份什么的都是假的吧！”朱珠盯着裴凤年的脸，想从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中读出点什么。
然而裴凤年并没有给朱珠探寻他内心真实想法的机会，他神色自若，并不多言：“公主若有证据，大可提交督查院彻查。”
可问题是她明明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却偏偏没法证明，朱珠很郁闷，她甚至觉得裴凤年是故意设了这个局来气人的。
因为据她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在苏州的裴家村，也就是裴凤年履历上填的籍贯所在地，那里的老人们都记得一个叫裴凤年的小伙子，说他不仅人长得好看，书也读得很好，就连种地也种得也很不错呢。
人家是有备无患，做戏做了全套，到头来朱珠才发现，自己居然拿这个大骗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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