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与我二三事》红罗著压

14、第 14 章

　　尽管朱珠心里是千百个不愿意，最终还是不得不妥协。她一个人磨磨蹭蹭地把那套太监服穿戴齐备，跟着两个侍女来到了大堂。

　　堂屋里，裴凤年背靠太师椅，正喝着茶。他换了一身竹青长袍，背脊挺得笔直，清朗如山间青松，让人见之忘俗。

　　朱珠最看不惯他那副一尘不染的清高模样，又想起方才他逼着自己穿太监服的事，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便想从手边找个东西砸过去。

　　谁知没走两步，她就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差点摔了一跤。

　　原来那太监服是照着裴凤年的身量做的，在拿给朱珠穿之前，虽已经由侍女们裁剪过，但她们目测得不精准，剪得不够多，所以在衣摆那里还是长出了一大截。

　　“你给我穿这么长的衣服，是想谋害本公主吗？”朱珠攥着衣角，感觉脑袋发涨，气血上涌，这裴凤年简直就是个扫把星，自己只要一碰上他，就准没好事。

　　屋里的灯火半明半暗，裴凤年缓缓抬头，两道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秀目沉静如海。

　　他扫了朱珠一眼，漆黑的眸中像是揉进了细碎的星光，让人有一瞬间的目眩神摇，“公主身长四尺九寸，肩宽一尺二寸，腰身一尺九，胸……”

　　“谁、谁让你说这些的！”朱珠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脸皮子薄，此刻听到他竟然精确地报出自己的体围，自然是羞愤难当。

　　见朱珠两颊绯红，裴凤年颇为识趣地住了口，没有报出她的胸围，“这是臣早前在尚衣监里学的本事，只需看上一眼，测量误差不过毫厘。公主既然嫌衣服不合身，不如脱下来，让侍女们照着尺寸重新改一遍。”

　　“我才不脱！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想骗我脱衣服，一看就是没安好心，真是个老色胚！”朱珠交叉双臂放在胸前，眸中充满了警惕。

　　裴凤年闻言怔了怔，只觉喉间发紧，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来，“公主难道忘了么，臣……是个太监啊。”

　　太监，又称阉人，他们净身入宫，不能人道。在太监面前，就算是脱光了衣服也很安全。

　　朱珠分明看到，在裴凤年说完这句话后，他眼里的光一下就黯淡了。

　　不过这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因为在下一瞬，椅子上的男人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做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裴凤年。

　　那一刻他所展露出的脆弱，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看着这样的裴凤年，朱珠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同情。

　　她素来就耳根子软，别人稍稍示个弱、卖个惨，她就容易心软。之前在北斗阁对小怜是这样，现在对裴凤年也是这样。

　　朱珠的目光悲悯地扫过裴凤年挺直的腰背，一直移到了那张俊脸上。

　　太监与情爱无缘，也不会有子嗣，即便他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仍是注定孤苦一生，更别提他这辈子都会因为太监的身份遭到蔑视、嘲弄和厌弃了。

　　这么一想，他也确实是个可怜人。

　　“其实倒也不用重新裁剪那么麻烦，把衣摆挽起来打个结，腰间拿条汗巾子系着也是一样的。”朱珠假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退让一步，“这太监的衣服穿一次也就够了，我可不打算天天穿。”

　　朱珠这边吩咐下去，身旁的两个侍女却半天没有动作，最后还是裴凤年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两人才遵照指示忙活起来。

　　“她们为什么只听你的指令？”侍女们的举动让朱珠非常疑惑，她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连几个丫鬟都使唤不动，真是奇了怪了。

　　裴凤年回道：“这两人都是天生耳聋，只会读唇语。公主刚才背对着她们，她们自然就看不到你说了什么。”

　　朱珠一听，暗道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先前在浴室里，她问两人借衣服穿的时候，她们并不是不想搭理她，而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要求。

　　说话间，侍女们手脚麻利地给她拾掇完毕，便退回两侧，静静地不发一语。

　　朱珠没有想到，这两个看起来高傲话少的女子，居然有如此坎坷的身世，内心又是一阵感慨。

　　只是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出不对劲来。

　　先是瞎眼的看门老头，再是耳聋的贴身侍女，这座阴沉恐怖的宅子里竟一下聚集了这么多残疾仆从，这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们该不会是被人故意弄残了，好替宅子的主人保守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朱珠紧张地咬了咬唇，转头看向裴凤年，说起来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似乎就想砍别人的手臂来着……

　　他不会是心理扭曲，有那种爱慕残缺的奇怪癖好吧？朱珠的脸色不停地变化着，越想越是心惊。

　　对了，他还去了北斗阁！他一个太监，去青楼又能干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对陪酒的兔儿爷使了些下作的折磨人的手段，就为了满足他不可告人的变态欲.望？

　　一些骇人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朱珠“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我要回宫！我要回宫！”

　　这个地方太可怕了，她不能再呆下去了！

　　*

　　京都夜市繁华，到了月上中天之时，满城灯火，人烟阜盛，长街上依旧车马如龙。

　　朱珠与裴凤年并排坐在车里，一左一右离得很远，像是隔着楚河汉界。

　　朱珠挑起车帘往外瞧了瞧，却没心思欣赏夜景，她用余光偷偷瞥了裴凤年一眼，心里一阵后怕。

　　朱友柏的谆谆教诲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越是好看的男人，越是会说谎！”

　　所以方才他那句自嘲是太监的话，那副失神的样子，肯定也是装出来骗人的，为的只是博取她的同情，当时她一定是脑子进了水了，才会对他产生怜惜之意。

　　想到这，朱珠脸色一黑，把对裴凤年仅有的那一丁点好感都抛到了爪哇国，而且还更讨厌他了。

　　裴凤年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朱珠心里已经急转直下，自上车后，他一直都闭着双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各自静默着，一路进了宫门。

　　进宫门后，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朱珠以为快到慈宁宫了，脑里紧绷的一根弦放松开来。

　　就在这时，从车外陡然传来一道娇媚的女声：“前面可是裴督主的马车？”

　　朱珠吃了一惊，不禁心神震荡，随后听到辕座上的车夫喊了声“奴才参见奉圣夫人”，这才知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物。

　　这位奉圣夫人，其实就是当朝皇帝朱由枚的乳母客氏。她深得圣上宠信，又和东厂提督魏忠贤结为对食，在后宫里可谓是只手遮天。她虽生得美艳，却秉性残暴，曾将伺候自己多年的宫女活活打死。

　　总之就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耳边又传来客氏的一声娇笑，直教人筋骨酥软，紧接着，靠近裴凤年那边的车帘被人从外边挑起，几根纤白的玉指探了进来。

　　“裴督主也真是的，遇上了故人，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上一面？”

　　随着车帘被一点一点挑开，外头的灯光也一点一点透进车内，朱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在宫里住了段时日后，她总算是明白了瓜田李下的道理，天天谨小慎微的，夹着尾巴做人，就怕被旁人抓到把柄。

　　不承想她竟这样倒霉，第一次破例溜出宫玩，回来就遇上这么个厉害角色。

　　这客氏平素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若是让她瞧见自己深夜回宫，还作了太监打扮，必是要借机大做文章的，到时候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她绝对不能让客氏发现自己！

　　朱珠忍住周身的战栗，看向被挑起一角的车帘。

　　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强行阻止客氏挑车帘，只怕会适得其反，万一客氏起了疑心，硬闯进来查看，那她更是避无可避。

　　该怎么办呢？

　　电光火石之间，朱珠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打算跳车。

　　她设想了最好的情况：如果她运气不错，或许只会受点小伤，只要她跑得够快，客氏就查不到她头上。

　　正盘算着，冷不防被人在肩上一拍，朱珠惊讶地回过头，看到裴凤年勾着手指，在车座上轻敲了两下。

　　车座是木制的，木板发出“咚咚”的声响，听起来并不沉闷，反而有点清脆。

　　对啊，车座是空心的，底下竖着的那块木板是可以活动的！

　　她可以藏在车座里面，这可比跳车要好多了！

　　朱珠蹲下.身，手掌按在木板底部的缝隙处用力一推，只听“吱呀”一声，木板被整块掀开，露出另一个空间来。里面不大不小，刚好够藏一个人。

　　她心下一喜，单手撑着木板，伸头就要钻进去，不料那木板太沉，竟一下打了回来，重重地叩在了她的脑门上。

　　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片昏花，朱珠强忍着委屈，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嚎哭出声。

　　鼻尖闻得香风阵阵，是女人的脂粉味道，这意味着客氏正在逼近，她一着急，便顾不得许多了，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继续往车座里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里越来越亮，香气也越来越浓，而她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

　　朱珠知道，今夜她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她的心头涌起一股绝望，身上却忽地一沉，只觉一阵暖风挟着男子浓烈的气息，将她团团围绕。

　　是裴凤年展开了他身上披着的大氅，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内，掩住了她的身形。

　　他从靠边的一侧挪到了车座中间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客氏从车轩外投来的目光，从外面看起来，车里只坐了他一个人。

　　大氅的皮毛触感柔软，朱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缩回身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裴凤年脚边。

　　岂料这大氅挡得住视线，却遮不住香风，客氏身上浓腻的脂粉味实在太呛人，朱珠一个不小心，便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

　　“嗯？”客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贪婪的目光流连着从裴凤年的脸上移开，死死地盯住了车里发出声音的地方，眼中喷出一团烈火，仿佛就要将大氅灼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