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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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茶宴过后，朱珠恹恹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钱嬷嬷以为她又受了什么委屈，抓耳挠腮地各处探听，却一直没什么结果。
这日，看朱珠依旧躺在床上暗自神伤，钱嬷嬷心中苦恼，忽闻门外侍女来报，说是信王朱友柏来了，一张老脸旋即笑开了花。
听说这信王人脑子活络，花头又多，定是能让公主转忧为喜。
招呼着备上茶水点心，钱嬷嬷便退下身去，留兄妹二人独自说话。
朱友柏一进门，就看见朱珠背对着自己躺在黄花梨炕上，他撩了袍子在她身侧坐下，笑道：“妹妹那天突然就走了，后来那几块鹿肉就全祭了我的五脏庙。还真别说，妹妹烤肉的手艺还真不错，只可惜你一口也没吃上。”
朱珠背着身朝他摆了摆手，连背影都透着一丝落寞。
“既然吃了妹妹的烤肉，不如二哥礼尚往来，请你去宫外打茶围吧？”见朱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朱友柏便想给她换换心情。
打茶围？有个茶字，听着像是喝茶的意思，朱珠闷闷地道：“不去。”
因为御花园的那场茶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想喝茶了。
“可是那里的茶点很好吃，比膳房做的还好吃。”朱友柏企图拿美食诱惑她。
可是膳房做的东西本来也没好吃到哪里去嘛，朱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在宫里伺候的规矩就是“不出错”，所以膳房菜肴的味道从来只是中规中矩，算不得好吃。
这一刻，她更想回扬州了。
“你就跟我出宫走走，放松一下吧，怎么也得给二哥我一个面子啊？”朱友柏伸手抚上她的头发。
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朱珠最终还是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直行向南，一路颠簸。就在她以为自己的骨头架子快散了的时候，车外传来车夫“吁——”的一声，马车终于停下了。
脚一落地，刚抬起头，朱珠便看到面前矗立着一座楼阁，楼顶正中悬着一块金边蓝底的匾额，上刻三个鎏金大字：北斗阁。
朱友柏也下了马，他让随从把马牵走，走到朱珠身旁，拉着她进了门，给她介绍起了这北斗阁的来历。
原来这北斗阁以北斗七星为名，整体构架也是仿照着北斗七星的模样建造的，内里的亭台楼阁一共七座，各自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点连成线，正好能构成一个酒斗的形状。
此外，每间建筑的名字也是按七颗星的名字取的，自西向东分别是玉衡、开阳、瑶光，构成斗柄；再往东去，是天权、天玑、天璇、天枢，构成斗身。
其中“天”字开头的都是雅间，只供达官贵人使用，平日绝不轻易对外开放。
两人由伙计领着一路来到天璇馆。馆内正中横着一张小叶紫檀长桌，桌后有几把雕花靠背椅，桌上摆着茶食茶点和一套茶具，看着清雅又别致。
折腾了半天，朱珠也是饿了，落座后，她每样茶点都拿了一些放在碟子里，慢悠悠地品尝了起来。
其他的茶点口味一般，倒是那看着平平无奇的云片糕让她眼前一亮。吃起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甚至还带了点酒香，她一下吃了好几块，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二哥怎么不吃呢？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尝尝呗。”朱珠夹了块云片糕送到朱友柏嘴边。
“这云片糕虽好吃，但也不可多吃。”朱友柏张嘴吃了，笑道：“这是用糯米磨成细粉，用酒浆和匀了晒干做的，吃多了容易醉。”
朱珠听在耳里，却仍旧贪恋那一口甘美酣香，趁朱友柏不注意又多吃了几块。
兄妹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了一会儿，朱友柏因多喝了几口茶，突然感到内急，就跑出去解手了。朱珠喝着茶吃着点心，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他回来。
没过多久，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朱珠以为是朱友柏中途折返，侧头看去，一口糕点噎在了喉间：这人是谁？怎么这身打扮？
只见来人满头珠翠，遍身绫罗，描眉画唇，涂脂抹粉，怀里还抱了个琵琶。
虽然此人举止体态比拟妇人，但朱珠看得出来，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男子毫不在意朱珠脸上的震惊和抵触，莲步轻移地来到桌前，一屁股坐在了朱珠的身边，温声道：“奴家名叫小怜，是来伺候您的。公子是第一次来北斗阁打茶围？”
朱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出门前二哥让她换了男装，说是方便在外行事，此刻自己作男人打扮，被叫一声公子倒也不奇怪。
“喝茶哪要人伺候？你先出去吧，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鼻尖闻到了小怜身上熏人的脂粉味，朱珠往右挪了挪，让自己坐得离他远一些。
小怜闻言轻笑，眼中兴味更浓，“来北斗阁喝茶？公子当真不知道这打茶围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喝茶的意思？”朱珠看着桌上的茶点茶水，满肚子的疑惑。
“是喝茶的意思……”小怜借着说话的机会慢慢靠近朱珠，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不过是在青楼里让奴家陪着一起喝。”
朱珠被他这一口气吹得打了个哆嗦，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青楼？
这里居然是个青楼？
二哥居然带她来逛青楼？
朱珠感觉眼前天旋地转，灌了一杯茶才勉强缓过来。
旻朝严禁官吏宿.娼，轻则贬谪，重则褫革。妓.女既是玩不得了，男.妓这一行当便应运而生，尽管出现的时间不算长，却大有后来者居上的架势。这些以色侍人，被称作“兔.儿爷”的男子很受士大夫们的欢迎，风头甚至一度盖过了对家的妓.女。
虽然对这种风月之地有所耳闻，但朱珠却没亲身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
她平时最看不起卖弄美色、曲意逢迎的人，更何况这小怜还是个男人，在她心目中，男人都该是顶天立地的样子，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的，实在是让她反感。
“你出去，本公子不需要人陪。”朱珠面色一变，甩袖冷哼道。
她这一撇身，倒是让小怜注意到了她的耳洞，他顺着那小巧的下巴一路往下，发现朱珠喉结处也是一片平坦。
还以为是个俊美小公子，原来是个娇柔女儿家，小怜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站起身来，却不是走向门外，而是去了里间。
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朱珠回过头，看见小怜正向自己走来。
他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脂粉，还拆了首饰，褪了罩衣。洗尽铅华过后，呈现在朱珠面前的，竟是一张眉目疏阔的清俊面庞。
他清凌凌的一双眼就这么望着她，明澈纯净，不带任何欲.念，方才的世故和挑.逗已全然不见踪影，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么一来，朱珠也没那么讨厌他了，一个人吃东西确实有点寂寞，在二哥回来之前，就让他陪自己一会儿罢。
“算了，你还是先别走了。”
“是。”小怜乖顺地应声，卷袖倒茶，坐下的时候也保持了一个安分的距离。
他自小在青楼长大，惯会看人脸色，见朱珠不喜脂粉又抗拒亲昵，便按照她的喜好做了转变，从初见的魅惑张扬变成了如今的清冷克制。
茶水斟了八分满，小怜郑重地递上茶杯，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唯恐一个不慎，就会触碰到她的手指。
朱珠从小怜手里接过茶杯，近看时才发现，他的眉眼生得竟和裴凤年有五分相似，不过裴凤年的脸要好看得多，气质也更清冷一些。
“你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男儿，怎么做了这样的营生？”朱珠转着茶杯，啜饮一口，斟酌着用词问他，“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何苦到这腌臜地方让人糟践？”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也是因为小怜让她想起了裴凤年，就想借着机会了解一下裴凤年的心态。
在宫里，她不是没见过俊秀的太监，但她却从没见过像裴凤年这样的太监，这个连发丝尖儿都带着清贵之气的男人，根本就和太监这个词格格不入。
听皇帝哥哥说，那裴凤年学问很好，再看他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就会当了太监呢？要知道，当太监那是要断子绝孙的，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愿意受那屈辱，主动进宫当太监呢？
正想着，小怜的话音拂过她耳畔，“我十五岁那年，举家搬迁到金陵，谁料路上遇到莽匪，钱财被洗劫一空。家父一气之下寻了短见，家母更是一病不起。”
“我身无长物，本想以卖画为生，奈何无人赏识，到了后来，连沿街乞讨也不能养活家人……最后，我便把自己卖给了青楼。”小怜说完，眼中含泪。
“你入身青楼虽是情有可原，但以色侍人，焉能长久？”朱珠看他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从袖口取出几张银票给他，“待在青楼终非长久之计，这些钱你拿去赎身，剩下的也够你给母亲看病和往后的生活了。”
“恩公大恩大德，小怜没齿难忘，今生难报，来生必结草衔环。”小怜拭泪谢过，拜别朱珠。
送走小怜，朱珠又想起了裴凤年，难道他也是身世凄惨，另有隐衷，不得已才做的太监？
“这北斗阁的环境虽然清幽，但茅房却是建得太远了，来回跑一趟得费不少功夫。”朱友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妹妹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朱珠定了定神，戏谑道：“在想二哥为何带我来青楼喝茶。”
“那你一定见过小怜了。”见被她识破，朱友柏也没多解释，进门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琵琶弹得不错，不知妹妹可有一饱耳福？”
“二哥对这北斗阁熟门熟路，对里面的人也是如数家珍……”朱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莫非你有那分桃断袖之癖？难怪哥哥年过二十也不曾娶妻，原来是好男.色胜过女.色。”
“哪有的事！”朱友柏正色道，“我不过寻个喝茶的去处，绝无龙阳之好。”
“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朱珠知道他素来好玩，原本也只是和他开个玩笑，便接过话茬道，“二哥下次要请我喝茶，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尽是些可怜人，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想想还是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了。”
可怜人？救人？朱友柏想到刚才在路上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小怜，和他脸上难掩的喜色，豁然就明白过来了。
“我的傻妹妹呀，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怎么说？”朱珠茫然地看着他，等等，还有二哥他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那小怜是不是对你说，他是因为身世悲惨，迫不得已才入的青楼？”朱友柏摇着头叹了口气。
朱珠点点头。
“那是骗你的，他和每个客人都这么说，也对我说过。”朱友柏恨铁不成钢似的，勾起食指敲了敲朱珠的脑壳，“见人家长得好看就放下戒备，哪天被人卖了怕是还得帮着数钱！”
“数钱？我是给了他很多钱……”朱珠吃痛地揉头，半晌才淡淡道，“……或许他是骗了我，但他同样也骗了他自己，每天都说着昧心的谎话，他心里又岂会好受？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愿意相信他，希望他能早日离开这个龙潭虎穴。”
朱友柏一时语塞。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像这样窝心的话了，也很久没见过这么纯真的人了。在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后宫，良善和天真是不被允许的，精明的人一般会把这种人叫“傻子”，肆意讥笑和嘲讽。
但他又怎么忍心笑话自己的妹妹呢？朱友柏轻笑一声，捏了捏朱珠的脸，告诫她：“你不知道，越是好看的男人，越是会说谎。你呀，一定是被他骗了。”
“这么说的话，二哥你也很好看，一定也很会说谎喽？”朱珠仰着头反驳他，“所以你的这个结论也并不可信哦！”
他这个妹妹还真会夸人，朱友柏听罢哈哈大笑。
此时此刻，朱珠忽然又想到了裴凤年，他长得那么好看，是否也是个很会说谎的骗子呢？
小怜说谎是为骗她的怜惜和她的银子，那他入宫又是为了骗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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