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花》轻素轻红

3、第 3 章

　　最近每天晚上一觉醒来，时时能发现桂花树下有香烛的痕迹，难道白天有人来拜拜？他家和桂花树是亲戚？
　　为什么不晚上来呢，白天来多浪费！
　　寂寞的鬼生，绝望的鬼生，我只能听风说话，什么时候老天再掉个替身在我面前？
　　香烛的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难道这里又多了我不知道的哪路神灵，那个前辈女鬼我还至今未见呢，怎么就又多了一个，至不至于这样呀！
　　我也来求神吧，快赐一个替身给我，快赐一个替身给我！
　　砰！
　　一个替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落在我面前，就是姿势不大好。
　　这位姐姐，你是来上吊的还是来撞树的？
　　砰、砰、砰，见面就是三个响头，莫非这算是拜神？就是姿势太威猛，我望着满天飘落的桂花雨，十分忧郁，不晓得桂花树经她这样一撞，还撑不撑得住她再来上个吊。我非常委婉地把绳子递给她：“这位姐姐，若想寻死，我有绳子借你，莫撞了，把树撞倒了不要紧，我却要没地方呆了！”
　　她在泪眼朦胧中抬起头将我瞟了瞟，又低下头去，欲语还休，只有两行珠泪像断了线似的滴滴嗒嗒往地上掉个不停，这回她不撞树了，要改用眼泪把桂花树淹了。我看她青布包头，浑身粗布包裹，不着钗环，胭脂不点，却也是粉面含娇，再经两三点泪珠儿一晕，好一个怯生生的小妇人，真是梨花一枝春带雨，教我看了顿时心生怜惜：“莫怕，你只把心放宽了去，上吊初时虽也觉得脖子难受，心慌气短，四肢抽搐，但咬咬牙过了这道坎便没什么了，总比撞的头破血流要好，若是做了鬼还是那付头破血流的样子，自己看了也不免心里不快！”
　　她抽噎了几声，大约是吃惊我居然说出如此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泪珠倒是止住了，樱桃小嘴半张半闭，人说月下看美人，果然半点不错，经这如水月光映染，三分姿色也能看成七八分，不知是哪家儿郎薄幸，叫她深夜来这荒郊野外寻死觅活。
　　“真的有神仙！”她惊叫一声。
　　我也是一惊，哇，神仙在哪里，我要赶快躲起来，被神仙抓到我在这里找替身可不得了！
　　“桂花仙子不要走，好不容易求到神仙一面，还望神仙大慈大悲，超脱苦海，救救小女子！”她撞树撞得更起劲了，“仙子、仙子，仙子法力无边，救我一救，求仙子救我！”
　　不得了、不得了，我是该让神仙抓去了灰飞烟灭了好呢，还是任她撞倒了桂花树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好？
　　我望来望去也没望到神仙的踪影，大着胆子伸出个手把她推了一把，喂、拜神归拜神，别撞倒了我的树。不想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倒把我从桂花树里拉了出来，我跌跌撞撞向前冲了几步，咦，我能离开桂花树了？
　　“神仙救我，万望仙子搭救小女子！”她抱着我的腿又是哭又是叫又是癫。
　　“呵——”月圆的夜总是叫人神经错乱。
　　“神仙，李郎他、李郎，我、只要神仙保佑李郎能顺利赶考，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她哭得颠三倒四，语不成声。
　　我真的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李郎，我的李郎！”她继续抱着我的腿哭。
　　能离开桂花树我是很高兴，可被她这样抱着和我被拘在桂花树下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小心翼翼冒充神仙：“小娘子，你有什么苦恼不妨慢慢道来。”
　　“神仙大慈大悲，只要神仙保佑，李郎今科一定能高中的，我一定三牲献祭，香火供奉，为仙子你塑金身、盖庙，只求神仙给他一个机会，小女子我就是折阳寿也愿意。”她磕头磕得十分诚恳，可惜磕死了的不算替身。
　　“你要我保佑你的李郎考中科举？”这小娘子心也太黑，人人都想得的东西，你磕两个头就想当预付款，这也太轻巧了。
　　“仙子容禀，我那李郎本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是一定能高中的，奈何家中贫寒，凑不起付京赶考的路费，好不容易今年又开恩科，有他一名同窗平日里十分相得，愿意带挈他同去。”
　　哦，那不是正好，你还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呢？
　　“可不想、不想……”才顺溜了没几句，这小娘子就又开始哭了，难怪人要说女人是水做的。
　　“可不想什么？”我慢慢蹲下来，抬起她的脸，却拭不干她脸上的泪。
　　“可不想那人人前君子，人后却包藏祸心，屡屡借着接济李郎的名义调戏于我，我几次拒绝，他便翻脸，说不带李郎、上京了！”她又伏在地上大哭。
　　“哦——！”我看着她哭，愣愣的出神。
　　“仙子，我该怎么办，我不能耽误李郎的前程，可我也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若要我、若是要我失身给那个人，我还不如一死了之！”她哭得这样委屈，好象全天下的委屈都给她一个人占了。
　　我忍不住笑笑，把手上的吊索要递给她：“既然如此，那你就死吧！”
　　“啊——？”她被这个有创意的想法震惊了，眼泪也不流了，瑟瑟在地上抖个不停，半晌方才像惊醒过来一样，又扑上来抱住我的腿，“仙子一定能救我的，求求你救我一救，救我！”
　　“我怎么能救你？”我摇头，何苦那么执著呢，“你看，你要是不让那人占些便宜，你的李郎就不能赶考，那他日后知道了，就会将考不上科举的错全归咎在你头上，二人日日相对，你情何以堪？”
　　“那我、我真的要？”她泪珠扑簌簌滚个不停，眼中一片凄惶。
　　我摇头。
　　“身为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日后他中了科举，当了官，你就是他的终身之玷，他怎么还能容得下你，要是他中不了科举，你岂非白白失身？”
　　“我、我，李郎不会的，李郎不会中不了科举的，只要他能中，我一时委屈算得了什么？”她拼命摇头，“他不会不要我的！”
　　“他要不中科举，不当官，他依然还是你的李郎，要是他当了官，富易交，贵易妻，人之常情，不要说你失节，就算你没失节，在家乡苦苦等他多年，为他的双亲养老送终，他一样能翻脸无情，这头一刀捅死你，那头娶个世家女，如花美眷，岂不快哉，你不是白白搭上一条小命？”我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你若是一定想他中科举，日后都是两难，与其要劳烦他的手捅这一刀，不如趁现在自己一死了之，眼不见心不烦不是最好？”
　　“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她的手不住发抖，也不知是想推开我还是想拉住我，总之我是进退不得，她向着我嘶声叫道，“李郎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相信！”
　　我沉默，是啊，以前我也不相信，不要说相信，我连想都没想过！
　　“仙子，我只要有钱，只要给我钱，李郎就不用求那个人了，我就不用失节了！”她瞪大眼睛喘了半天，想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
　　那你应该去求的是财神。
　　那一只芦花鸡又在叫了，天空渐露曙色，我要回去了，为什么来的一个两个都不肯不吊，光是浪费我时间？
　　“仙子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一定要救我！”她扑倒在尘埃里，狼狈挣扎，死死抓着不肯放手。
　　“你要的我可给不了！”我叹气，“我要回去了，你快放手！”
　　“我要钱，只要够李郎上京的够了，仙子你一定能救我的！”
　　我哪来的钱，红日约略在山头露出一角，我心下焦急，把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却在怀里摸到硬硬的一截，忙不迭递给她：“拿去拿去，快放我走！”
　　“金的！”她惊呼一声，手舞金钗，不停磕头，“多谢仙子，多谢仙子，我日后一定来还愿的……”
　　唉，她是来打劫的！
　　我在桂花树下闭上眼，我的人生，如此潦草；我的鬼生，如此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