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花》轻素轻红

4、第 4 章

　　如此凉夜，我却踽踽独行，天际有两三颗寥落的星子，月光像一层银色的纱笼着几间老屋，是谁的胡琴幽幽，清冷的音符跌碎在石板路上，低头处苔痕依旧，我伸手，柴扉半掩，又怕打开了，有铺天盖地的回忆将我淹没。
　　“轻素！”多年前他也曾在我耳边如此喁喁细语。
　　“轻素，你等了我十年，现在轮到我等你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他向着墙壁，墙上挂着一张小像，他手里拿着那支金钗，脸半藏在阴影里，风吹动他的袍角，我习惯性地想，不知道他冷不冷，应该要给他加件衣裳，“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忘了你的脸了！”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他对着金钗如此温柔地问，一如他当年问我会不会跟他走一样，而当年的我就傻傻地答应他了。
　　这样的夜里，不该有如水的琴声，让人勾起太多往事。
　　他是刺史，他有高屋华厦，他有娇妻美妾，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轻素，你马上就要回来了，对不对？你为什么把钗给了那个妇人，我知道了，你一向心软，一定是看她凄凉就想帮她了，对不对？”他低着头絮絮说个不停，“但你怎么能把我们定情的东西送给她，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了买这支钗——”
　　他一顿，手里的钗在月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的唇落在钗上：“轻素，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知道你没有，若是你死了，为什么一次也不曾入我的梦呢？”
　　“我在等你！我在等你！”迷茫中他喃喃呼唤，我记忆里他所有的温暖与狂热都被金钗消受，一声声仿佛他从来不曾忘记我，“轻素、轻素……！”
　　我不想恨，也不想怨，如果你不要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自己转身离开？
　　风又吹动，月色把他鬓边的发染上了霜。
　　我和他中间的一扇门，有十年时光、阴阳两界；我隔着这扇门，听他追忆往昔，诉说那些魂梦里的牵缠；我很是伤感了一阵，他这样、这样的倾诉，我几乎要倒转来同情他了。
　　我是个鬼。我在门外站了许久才想起来，现在我要见他，根本不在乎一扇门。
　　“轻素！”他一声惊呼，“我是在梦里吗？”
　　他的手从我肩头穿过，他一头撞在门上，门被撞开，夜风卷着冷雾旋进房间。
　　我飘在房梁上，他向半空里伸出手：“轻素，过来，让我抱抱你！”
　　我飘飘荡荡，向他摇头。
　　“我求你了，轻素！”他跌跌撞撞地想抓住我，“你回来了，对不对？”
　　我向高处让了让，他的手始终在我脚边无望地挥舞，徒劳地抓着两手的空虚：“不要走，轻素，你听我说，我们现在谁也不怕了，我是刺史，我做大官了，我当初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我可以打人的析子，我有钱了，你再也不用给人缝缝补补出去做活了，你以前说喜欢秋千，我在宅子里架了一架很高的秋千，秋千架旁还有一树杏花，你天天都可以打秋千，我给你看着，要是你从秋千上掉下来，我就接住你，好不好？”
　　他不停挣扎着跳起来要抓我，样子很可笑，他年纪不小了，三十几岁了，又是个大官，这个样子一点威严也没有，还像他少年时那样，轻狂又鲁莽。
　　“轻素、轻素，我们有钱了，我们什么都有了，你什么都不用愁，快下来跟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轻素！”他在我下面，向我张开双手，“来、听话！”
　　他目光里满是哀求，我看着他，依旧是消瘦的身材，依旧是清癯的面颊，眼角有淡淡的纹，比当初，他已老了许多。原来他比我还可怜，我向他微微一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轻素，不要让我再等了！”他一脸戚色用手指着自己的心窝，“我每天等每夜等，我等得一想起你我这里就痛，你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轻素，你应我一声，你叫我一声，轻素，我难受！”
　　既然这样难受，不如就不活了吧，我又向他微微笑，略微飘低一些，抖开吊索圈子，向他招手，死了多好，就再也不用心痛难受了，不管什么事都一了百了。
　　“轻素，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了是不是？”他满面喜色，“让我看看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老，我却老了许多，回去一定补个大大的婚礼，凤冠霞披，用花轿抬着你绕遍全城，我们把当初缺的都补上，以后厮守在一起再不用分开了！”
　　说的多好听，我也止不住笑了，那曾是我所有的梦想，我向他点头，我向他招手，我圈套在我身前，等着他将头伸进来。
　　“轻素，你看，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美，大红的嫁衣你穿起来真漂亮，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来的贺客这么多，我要小心不能被他们灌倒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说是不是？”
　　他一步一步前行，全心全意沉浸在喜悦里，两眼紧盯着那圈套：“衣服都有下人来缝，你不要缝了，嗯，我喜欢穿你亲手做的衣服，可天黑了，你不要熬坏了眼睛。”
　　他一句一句说的温柔，全部是我十年里梦了一遍又一遍的空想：“好一个胖小子，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叫远志好不好？那明年再生个女儿，叫她当归！你不要生气，和你开玩笑呢！唔，生是要生，可不能生太多，不然你就没时间陪我了！”
　　他替我许下所有的愿望，甚至是我在神明面前也不敢乞求的：“轻素，男孩子不能娇惯了，你不许替他讨饶，我要好好教他，日后他才会有出息，才能孝顺你！轻素，你可要好好给他选个媳妇，选个和你一样漂亮温柔的，我们等着抱孙子！”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这样骗我，我不想听了！
　　我一拉，抽紧绳子，他眼前幻景立刻消失，绳子紧紧勒在他脖子上，他手指艰难地抓向颈上的绳索，目光恋恋不舍地看向我，嘴角里还留有笑容：“轻素，你要我死？”
　　我沉默了片刻，点头。
　　“我死了就能和你在一起？”
　　我摇头，你死了我就能去投胎了。
　　“为什么？”他开始挣扎，我一向力气没他大，他力气大的让我抓不住手里的吊索，一下就被他挣脱了，“轻素，你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是鬼！”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他双眼通红地咆哮，不停喘着粗气，像是深夜里的一匹豺狼，“为什么？是谁干的，是谁杀了你？”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个多么懒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