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记得城外初相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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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徐之前，阳气推万物而起。
卯时三刻，鼓楼声起，更夫叫天。
听腻了身边早点贩卖者的吆喝，看惯了每天的形形色色，李大临独自一人站在禁门前等待朝会的开始。身旁的人聚在一起，或聊些个人见闻、新鲜事物，或和同伴商讨上朝时要上奏的事件；有人酣畅大笑，亦有人沉默哀叹。但王安石的到来似乎让这一切静止了下来，他骑着马，意气风发，或许是休养了大半生，已经耳顺之年的他依旧神采飞扬。朝堂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点也没有让他觉得前半生的等待是在浪费青春。即使他年轻时文采不凡，即使朝廷多次征召，可与如今的风光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下了马，大部分官员聚集到他的身边，向他问好交谈，自然也有一些人不愿前去，守旧派的那些人恨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向他谦恭有礼。虽然不满王安石的变法，这些保守派也无计可施，如今的皇帝血气方刚，一心想寻找富民强国的政策，而王安石的变法又似乎正合他的心意。自从登基以来，这位皇帝对王安石可谓是十分信任，以至于王安石的官职一路飙升，直至如今位同宰相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且在朝堂之上，宋神宗当着百官的面喊王安石为相国，这更进一步地加固了王安石执政的地位。因此即使是不满，这些守旧派也只能帮着当今圣上甄别好坏，判断法制的正确与否。
“相国，听说昨天你上奏了《方田均税法》，相国可又是想到了治国良方？”与王安石交谈的人不免有一些阿谀奉承，邓绾一脸假笑地问着王安石。
“邓大人谬赞了，倒也算不上什么良策，只是在尽可能地改善当初的青苗法罢了”王安石倒也谦虚，不过还是以笑脸回应了邓绾。
“那这改善方法是什么呀？”邓绾想继续打听下去。
“邓大人，等会在朝堂之上圣上定会告知你我，你我又何必心急呢？”还未等王安石介绍他的新策，一旁的吕惠卿便抢着说。
“是、是，吕大人说的确实在理，邓大人你也不必心急。倒是郑大人近日出城巡防的如何？”王安石也不太想在这个地方介绍他的新法，于是转移了话题，笑脸面向了在一旁听众人讲话的郑侠。
听到王安石问他，郑侠有礼貌地向他汇报了情况:“虽然如今百姓依然有一些流离在外，不过与新法刚颁布不久时相比，已经有很大改变，相信在相国的新策下，这些问题定会很快解决。”毕竟是王安石一手提拔，且有师徒之情，郑侠汇报时还是有些隐瞒的。实际上，流民的情况与开始是并未好转，甚至更加严重。近日自己在外巡查，也不知道王安石他又想到了什么对策，只希望能够改变这世态吧。
就这样众人交谈了一番，城门也开了，上朝的时间到了。踏过城门，众人自觉地排在了王安石的身后，文官在前，武官在后，各人服饰也有所不同，紫灰青淡，形形色色。
城墙高大，道路曲折，宫殿甚多，可这些官员早已知道了路线。旦日或重大事情商议时去的大庆殿、普通时间参议的垂拱殿、官员议事的文德殿，对于这些官员来说再也熟悉不过了。大庆殿威仪、垂拱殿高重、文德殿却透露出一股文人气息。
进入垂拱殿，众人又分成了两拨，一拨分成两列，各站在大殿的左右两侧。刚站稳脚步就听到了太监李宪的声音:“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朝堂上所有官员的跪拜声中，宋神宗赵顼坐上了正对垂拱殿大门的龙椅。
“众爱卿平身”疲惫的声音与这俊美的脸庞确实不太相配。
“昨日相国进献一本《方田均税法》，说是对青苗法带来的弊端的一个改善，今日就让相国为我们好好地介绍一下吧。”赵顼倒也没有太多废话，直接就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王安石见圣上给自己发言机会，便整了整衣袖，双手略举起手中的象笏说:“当初实施青苗法，在每年二月、五月青黄谷物不结之时，由我们官府给以地为生的百姓贷款、贷粮，然后每半年向他们收取利息两成或三成，分别随夏秋两税归还。但实施过程中，有些地主谎报土地或假名上报，致使一些原本无地可种的百姓依然要交纳相应税务，以至于百姓流离失所，难以生产。自卑职了解这些情况后也多次向官家禀报过，自己也在思考相应的政策来解决”说道这里王安石抬头看了看坐在龙椅上俯瞰众人的赵顼。
“相国确实向我禀报过，且相国也曾向我保证自己一定竭尽全力来解决这件事”赵顼看到王安石看自己，便帮他说了几句。
或许这正是王安石想要的帮助，他继续盯着手中的象笏说:“经过多日的思考和讨论，我和我的门客们最终拟定了这样一个《方田均税法》，我们可以派出巡官将士到全国清丈土地，核实土地所有者，以此一来可以找出被隐瞒的土地，再者我们可以把多余的土地分配给没有土地的流离百姓。另外，我们可以对土地按照土质的好坏划分为五等，来作为征收税务多少的依据，对于土质十分不好的地区，我们可以给予免除税务的优惠。这样一来，在朝中各个官员的努力下，我相信要不了多久，百姓可以真正有休息的余力，我们国家的收入也相应会有所增加，这便是老臣的新策。”
“那各位大臣听后有什么意见？”赵顼似乎对这个政策挺满意的。
“如相国所言，卑职也感觉如果各个级别、各个程序都进行良好，或许效果真的会很不错呢。”吕惠卿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解，也算是迎合了王安石。
“卑职也觉得这是一个良策”邓绾说着两眼飘向了王安石那里。
......
当权派的官员几乎都在朝堂上表明了赞同的态度，但与王安石有着师徒之谊的郑侠却没有发表见解。
皇帝赵顼见守旧派的人不说话，便问了前面的韩琦说:“韩公，你看这个方法如何？”
站在右侧的韩琦听到赵顼问他，便回答说:“l老臣认为此计如果真的能够实施到地方黎民百姓身上，自然是好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顼接着问道。
“官家你也知道，自我朝建立以来，一直就是崇文罢武，武官将领本就不多，加之近年来外敌侵扰，边境不安，在京城可以调动的将士所剩无几。而且自圣上登基以来，就着力于撤销冗官，以至于地方各地的官员数量也不是很多，如果真的实行起来，老臣担心就算让我们这些大臣全都去做这件事，也未必能够完成”韩琦顺着说了下去。
“对啊，相国可要仔细想好所有问题以及解决方法后再来献策啊，可不能再像当初青苗法颁行时那样，把百姓弄得苦不堪言”张方平顺着韩琦的话对王安石说道。
“张大人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要像青苗法那样，青苗法乃是用来治国安民的办法，刚开始实施时确有一些地方考虑的不周全，可如今已经有很大改变，现在提出的不也是对青苗法的补充吗？”听到张方平提到自己的青苗法，王安石顿时心里不满，他就是不明白:皇帝赵顼都在支持自己的变法，为什么这些两朝老臣就是对自己处处针对呢？
要是其他人也好说，像刚去杭州的苏轼、像自己的两个弟弟王安礼和王安国，他们反对自己的变法，想办法不让他们在朝堂上获得政治主权就好了，可就是这些两朝元老，王安石确实没有办法。
韩琦清廉，皇帝对他百般信任。当初有人诬陷他与其他官员朋比为奸，专权跋扈，赵顼二话不说就把诬陷韩琦的人罢官返乡了。说起来王安石自己也是韩琦一手提拔，当初赵顼还是太子时，才华横溢、谢绝为官的王安石已经声传京都，韩琦便把他引荐到赵顼那里，谁曾想，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赵顼登基称帝后，立即提拔了王安石，并让他一路走到如今的地位。
赵顼见有争吵的趋势，便急忙打断他们:“相国想的确实不太周到，就麻烦相国考虑周全后再重上奏吧。”
“喏”王安石领了命便不再说话。
“各位还有什么事情要上奏吗，没有的话就退了吧”赵顼见大殿内没人再说话便站了起来。
一旁的太监李宪环顾了大殿四周，确实无人说话，便大声喊道:“退朝！”
赵顼又一次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喊声中离开了垂拱殿。
皇帝消失在众人的眼际后，王安石率先转身离开前往了垂拱殿旁边的文德殿，其余官员也跟在他身后去了文德殿。
在文德殿不像在垂拱殿那样严肃拘谨，在这里设有坐垫，各官员可以根据在朝堂上的站位来选择自己入座的地方。李大临和郑侠刚好都排在末位，两人对面相坐，郑侠对他笑着点点头，算是敬礼了。
想到郑侠今日在大殿上没有说话，王安石便扭过脸看着郑侠问到:“郑大人今日在大殿上不发表意见，可是对《方田均税法》有什么新的问题？”
听到他的发问，郑侠坐直了身子，头面向王安石说:“微职也是在考虑人员分配问题，微职在城外巡访时，发现各个城镇里的官员安排也不是很合理，有的城镇人口众多，但是官员却很少，而有的城镇，人口稀少，虽然经过了冗官拨减，里面的官员还是很多。这样一来，我认为在施行新策时，还要根据不同情况考虑向每个城镇派往的人数。”
“嗯，这个建议不错”王安石听到后点了点头，接着他把脸扭了过来说道:“今日确是我王某唐突，没有仔细分析就贸然献计，各位放心我定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也希望各位能够踊跃献策。”
说完他盯向坐在对面的韩琦，然后站了起来，挥了挥衣袖，边走边说:“今日就到这里吧。”
众人随着王安石的脚步也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大临和郑侠跟在队伍的后面，突然被人叫住。
“李大人，郑大人请留步”转头看，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李宪，他接着露出那太监独有的笑容，然后说:“咱家皇帝让两位去崇政殿一趟，不知两位是否得空？”
皇帝宣见，自是头等大事，李大临和郑侠便不做推迟，随着李宪走了。
拐了几个弯，跨了几道门，终于来到了处于宫城内偏左的崇政殿。
与皇帝赵顼简单地行了礼后，郑侠先开口道:“不知官家召我们前来何事？”
赵顼放下手中的奏折，说到:“也没有多大事，就是郑参军昨日刚刚巡查回京，朕想了解一下如今百姓生活如何？”
“与相国所言相差无几，如今的状况和变法刚刚实施时相比确实改善了许多。不过，微臣还是有所担心”郑侠说着看向了赵顼的脸。
听到他说的话，赵顼从桌前站起，走向郑侠说:“担心什么？”
“虽然流民百姓有所减少，可土地分配和税务收取依然存在不合理的地方，微臣害怕如果不想办法加以管理，只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到时候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人定会大增。”
赵顼接着问道:“那你认为相国今日所提出的解决意见如何？”
“如果可以解决朝堂上提出的问题，自然是好计策”
“朕刚才也在想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可想了几个却都避不开要用人的难处”赵顼边说边在李大临和郑侠之间来回走动。
就这样徘徊了几圈，赵顼停在李大临的身边说:“李公，听说最近你在城外搭棚施粥，这件事可为真的？”
“是”李大临也没有什么掩饰。
“辛苦你了，本来是我造成的问题，却要委屈你来解决”赵顼说话时露出了惭愧之色。
“官家严重了，算不上委屈，微臣的俸禄足以供用家里的开销，搭棚施粥的钱财不过是素日里多出来的罢了”李大临也没有点破郑侠在背后帮助一事。
“李公放心，这一段时间，朕也会下令削减宫廷用度来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直到有好计策解决百姓土地问题为止。”
“微臣多谢圣恩”李大临退后一步，然后向皇帝赵顼行了个大礼。
赵顼向前拉起来李大临，然后说:“那搭棚施粥一事就由你来办吧。”
“微臣定不会辜负圣恩。”
与李大临交谈后，赵顼走向郑侠说:“郑参军与相国有师徒之谊，要多帮助相国寻求可行方法啊。”
又闲聊了几句，赵顼便让他们两个离开了。
李大临和郑侠走后，赵顼坐在崇政殿，除了门外的侍卫，底下的婢女，以及身边的李宪，别无他人。这种场景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感觉到自己好空虚，像一个人掉在无尽的深渊，任你无论如何地喊叫，目光所及除了水什么也没有，直到某一刻，你喊累了，也就索性不喊了，你任自己不停地向下坠落，一直坠落到底，慢慢地没有了知觉，慢慢地放空了自己，慢慢的失去了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记得城外初相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