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离别 ...
-
莫府西院,小桥流水,屋宇叠叠林立,居中拱立一间佛堂,堂前婢女往来走动甚众,尽皆谨小慎微,轻手轻脚,惟恐惊扰到佛堂中人修行。
木鱼敲打声音,一阵阵传出,伴和低低吟诵。莫老爷子出仕富贵王城,少有归家,莫问府中事务,大权交由大夫人掌控。大夫人表面吃斋念佛,实则杀伐决断,相当阴狠。凭一己之力,将莫府打理井井有条,尊卑有序。
莫笑生站立身后,捶背捏肩,极尽殷勤。大夫人何等精明人物,对他行踪了如指掌,当然清楚他心中所思所求,明知故问,“说吧,又有何事?”
莫笑生嘻皮笑脸,“娘,孩儿看中一位姑娘,已经答应她,三日之内,娶她过门。”
“谁?”
“明月。”
大夫人面无表情,“这么说来,你已经得手了,既然如此,何必来知会我这糟老婆子,多此一举。”
“应该的,应该的。没您应允,我哪敢造次。”莫笑生道。
“你的胆子,还小吗。”大夫人冷嘲热讽。
莫笑生讪笑。
大夫人叹气,“家门不幸,我看你要活活气死我。明月,何许人也,艳名远播,沸沸扬扬,你在外面风流,倒也罢了,把她领回家来,简直胡闹,教我老脸往哪里搁。”
“娘一一”
“这门亲事,我坚决反对。”大夫人将金槌一丢,断然否决。
“哎哟,我的亲爹哟。你宝贝儿子的命,苦啊……”莫笑生揉红眼眶,挤出两颗泪花,那个叫的啊,好生凄惨。
大夫人转眼望去,只见莫笑生已麻溜溜地倒在地上,撒泼打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远方的莫老爷子哭诉开。对付大夫人,法宝有三,一哭二闹三上吊,无往而不利,但这一次,无论莫笑生怎么表演,大夫人无动于衷,漠然相对。
莫笑生悻悻然站起,“娘,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大夫人冷声道:“绳子在里屋。”
莫笑生耸耸肩,“我凭什么寻死,我且好好活着。”
大夫人追问,“你去哪?”
莫笑生气鼓鼓的,“翠花楼。母亲大人一日不松口,我一日不回来。”
“逆子……”
大夫人气极,破口而出。眼见着莫笑生摔门而去,却无计可施,心中好生后悔,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她头一阵发晕,扶住额头,过了好大半天,才缓过劲来。由丫环搀扶,卧塌上静养调息。饶她心思玲珑,左思右想,没想出一个辙子。
知子莫如母。
随他去吧。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兴许就图个新鲜,等热乎劲过去,偃旗息鼓,自动返家。反正,莫家的种,都是干大事的料,从未栽倒在儿女情长上面。这方面,她倒想得开。
小树林。两三棵大树,将两人围在中间,四周静谧,天籁俱寂。再往远处去,一大片树木以及灌木丛,密密匝匝,郁郁蓊蓊,阳光透过林叶间微小的缝隙,洒下细碎光点,荒草深深,闪动流金光耀。
宁宁敛去笑容,眉间浮上轻愁,那摇曳在时光中的神韵,多了一分惹人怜爱的味道,如工笔画一般细致柔腻,打动人心,又如绿波间的浮萍,令人莫名的惆怅。
她自怨自叹,“跟你在一起,固然美好,只是躲躲藏藏,何时才是尽头。”
陈卓认真地道:“我攒了一千八百两银子。”
她喟叹一声,“攒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你打算一辈子寄人篱下吗。我看好你,你与别人,不一样的。”
风翦残云,身如漂萍。
如此形容陈卓的当下境况,再恰当不过。可能,给他个机会,他会牢牢抓住,打个漂亮翻身仗,出人头地,许她一世繁华。然而,这必然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再美的容颜,很难经受岁月的蹉跎。
宁宁想笑,又想哭。她想起小时候的约定,他说等他攒够银子,八抬大轿娶她。春去秋又来,一年复一年,那些温情的话语,仍然在记忆里闪光发热,可现实告诉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美丽的泡影。
惟一条路可走。
她动了一下嘴唇,再一次道:“我要走了。”
“走多久?一月?两月?半年?”
“三年。”
宁宁干巴巴回答。
“很远很远的地方,仙山。”她停顿了一下,目中恢复光亮,满怀憧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等我学到真本事,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喜欢的人,到时候,谁也无法将咱俩分开。”
陈卓一惊,“仙山?修道?天上飞的那种?”
宁宁低声道:“三月之前,飘香烟雨阁入世择徒,看上我的资质,她们说,三年,我即可脱胎换骨,修得无上法术。”
陈卓喜道:“好事儿。修仙问道,人所向往。多少人,不得其门而入,你还迟疑什么,当真傻到无可药救。”
他十二岁那年,府中请来一位白须老道。童颜鹤发,风采菲然。老道请出一块测灵石,替少爷测试灵根,孰料喜从天降,少爷天生雷灵根,罕见少有,老道当即拍板,收作记名弟子。全府上下欢庆鼓舞,均跟着沾光,测试一遍灵根,惜乎个个废灵根,没人入得老道法眼。修行一途,资质乃基石,至关重要,灵根等级决定吸纳灵气的亲密程度,况且资源匮乏,灵根的好坏优劣,显得尤为突出。毫不夸张地说,两个门派,为了一颗好苗子,大打出手,时有发生,盖因天材地宝可寻,而佳徒难觅。
大夫人舔犊情深,念及爱子年纪尚轻,向莫老爷子苦苦恳求,莫老爷子思前想后,同老道商议,达成协议,约定待到少爷年满二十,再行奉茶拜师,入山修行。
莫府祠堂,供奉一幅先祖画像。据说也入山修过仙的,颇有些成就,后来返哺本家,造成莫家百年兴盛局面。血脉传承,总有些道理的,这也是仙门中人热衷于到富贵人家择徒的一部分原因。
宁宁道:“我宁愿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若非情势所逼……”
陈卓道:“我会去找你的。”
宁宁有些小郁闷,“怎么你们每个人都希望我走,爹爹也是,娘也是,你也是,我现在都怀疑,你是否真心在乎我,哪怕表露出一点点伤心的样子,也好啊。”
陈卓道:“你开心就好。”
说话的时候,他的眸子干净、澄澄,闪亮如星辰。
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理由,却更能打动少女的心扉。
宁宁的眼眶,红了。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关心,在于为对方着想。就像她娘强作欢颜,夜晚一个人哭泣一样。儿行千里母担忧。他非是铁石心肠,只是无意牵绊她的心。他希望她高高兴兴地走,高高兴兴地回来。
一瞬间,她忽生一种感觉,来得突兀,来得直接,来得强烈,仿佛既成事实,异常鲜明地摆在面前:在将来的日子里,无论境遇何如,荣辱与否,她都将无比刻骨地思念,昼夜交迭,萦绕挂怀,她将期待在每个夜晚梦里,与这双闪亮眸子重逢,好比大海拥抱月光一样。
她抬起手,抚过他的脸庞。
痴痴地。轻轻地。
纤纤手指,触碰熟悉的脸庞,传递去炽热而压抑的情愫。当抚过红色胎记时,手指明显颤抖一下,陈卓呆呆地看着她,刹那间,悲伤逆流成河。
她许下承诺, “三年,等我三年,我学有所成,一定回来找你,替你治好它。”
陈卓展颜一笑,喜孜技地道:“那敢情好。”
两人陷入沉默,再已无语。静悄时分,相偎相依,不知谁牵的头,凑过冰冷又滚烫的唇,冰块与火焰交融,成湿与甜美共舞,在澎湃的浪潮中,几乎分不出彼此。
一次次相聚,一次次离别,相思的人儿,徘徊挣扎在希冀与绝望之间。毫无疑问,这一次的离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痛彻心扉,这一次的悲伤,超过以前所有悲伤的总和。
陈卓心底黯然神伤,此去经年,归期迢迢。这一次的离别,意味着天涯相隔。宁宁阅历尚浅,哪懂得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他见多世间悲欢离合,深谙个中道理。此后再度见面,她已飞上云端,他仍踩在污泥里,两人差别,更甚从前。重续前缘,痴人说梦矣。
良久唇分,宁宁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逃一般离开。她怕再多待片刻,再无勇气离开。陈卓唇齿间残留着伊人的甜美芬芳,他眼睁睁看着,没有挽留,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挽留,本身代表着卑微,他讨厌低三下四,尽管很多时候,不得不委屈求全,但这一回,他丢掉了卑微,滑向另外一个反面极致,骄傲地抿了抿嘴。
头,深深埋入臂弯。无以言状的寂寞,从四面八方,涌来。或许,每个人成长的历程中,都得经历这样的痛,这样的伤。
再见了,我的最初。
再见了,我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