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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潇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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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
莫笑生满口子应承。
明月字里行间,处处玄机,蕴含深意。后来发生的事,证实她的担虑,绝非空穴来风。流水落花,令人唏嘘。怪只怪这时的莫笑生,太过年轻,太过骄狂,被喜悦浪潮淹没,陷入甜蜜。而且确定一个想法:既然上天成全,如愿以偿,他一定倍加珍惜,善待于她,爱她的家人,爱她的一切,他心甘情愿与她分享,他所有的全部。
“你家在哪里,有亲人吗。”他问。
明月的神思,飘飞起来,眸光透过重重雨雾,在浮荡的雾水之中,那眸子变得迷离了起来,那恍惚游离的光芒中间,隐藏淡淡的忧伤与思念,“她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好啊,无论天涯海角,我随你同去。”
莫笑生信誓旦旦,热切诚恳。
大抵男人女人们,步入爱河的最初时刻,都会浑然忘我,肯于为对方付出牺牲,却从未认真想过,自己爱上的这个人,是否真的了解,是否满足心中所需所求,将来风雨中,是否具备一起度过的勇气,华丽的外衣下,是否跳动着一颗,与自己同样温暖的心。
情不迷人人自迷,欲语还休风自流。
明月道:“时辰到了,你今晚就留下来罢。”
陈卓识趣,退出房间。
莫笑生痴痴地看着她,心花怒放,某个极其微妙的时分,她抬起手来,褪下面纱。她的样貌,非常完美,无可挑剔。正如他想像中的样子,一模一样。言语无法形容。他咧开嘴笑了,眼前反复闪烁缥缥缈缈的美丽传说。
万千粉黛,黯然失去颜色。漆点的星眸,水漾的唇线,染霞的脸颊,牛奶的肌肤,幻若轻云,虚若迷雾,贴在浮浮淡淡的暗黑之中,极轻,轻柔,极淡,极媚,刹那之间,随着眸光的流转,焕发出光彩,精彩绝伦。那种收缩心脏的神韵,掩盖世间所有的美好,包括风中的坠雨,野间的花朵,宁美的小木屋,欢快的想念,那游离在梦境之冲,飘移想像之外,流光溢彩的种种美好事物。
莫笑生眼珠子瞪直,魂飞九天。
“真美。”
他讷讷地道。
感叹之音,轻如一片羽毛,在激起千层浪的心潮之中,临风摇摆,缓慢飘坠。他贪婪地看了好大会儿,才依依收回视线。
明月声音飘忽,“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时光静悄,细细雨丝,滑过她优美柔腻的脸颊曲线,将雨丝中最为闪亮晶莹的部分,留在雪白的肌肤上面,与暗黑的光线,反衬出反差极大的效果。乍那间的羞涩,以及眼底别样的柔和,就这样悄然地,宿命地,坚决地,永远地走入他痴痴傻傻的眼中。
风雨窗前,时光见证,年轻男女互相靠近,依偎重叠,再难分出彼此。妖族于男女大防,观念淡薄,开放随便。明月守身如玉多年,个中异数,委身于莫笑生,也有情劫降临,心神浮荡的缘故。
入世渡有情劫,可长可短,短则三年五年,长则白发婆挲。两人历经坎坷崎岖,无忘初衷,无怨无憾,即谓大圆满。尤忌心生恨意,破伤情字,道行狂泻千里,寿元消减无几。明月族中,曾有位前辈入世渡有情劫,产子哺育,三年得回。五十年后显露真身,重游故地,景物依旧,故人已逝,其子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前辈趴在远处观望,啾啾两下,掉头跑开,心头无半分留恋。相对漫长的修道生涯,人间生活,沧海一粟。
陈卓立在角檐下,低声细语,“少爷啊少爷,你自求多福吧。”
他从不相信,好事从天而降,无缘无故砸到头上。习惯使然,凡事往坏处去琢磨品味。今晚处处透着蹊跷。有人说,一个人的福份,是固定的,今天享受了太多的福,将来必然承受更多的痛苦。福祸相依,但愿少爷别高兴太早。
细雨绵绵,夜色深沉。左首灌木丛里,忽生异响,猛然窜出一条黑影。事发突然,毫无防备,他吓了一大跳,迅速闪开,小心戒备。回过神来,定睛看时,一条精壮黑狗,冲他呲牙咧嘴。
好一条大狗,个头齐至膝盖,体瘦腿长,目光凶凶。
陈卓半蹲身子,笑眯眯的,向它招手示好。大黑狗神色狐疑,试探前进两步,停了下来,眼珠子转动,耳朵直直竖起,似随时逃遁。陈卓松开拳头,摊平手掌,贴放膝头,挤眉弄眼,口中模拟狗唳声,九分相似。
大黑狗呜咽一下,放下警惕,耷拉耳朵,伏过身体,爬到他脚边,伸出舌头,舔来舔去,驯服乖巧。
陈卓抚摸它颈间柔滑浓密的毛皮。
好狗啊好狗。
大黑狗扭转颈子,摇摆尾巴,舔他的手掌。
寒光闪动,飞刀自袖口滑落,捏入手中,手腕转动,刀尖带起风声,由上而下,捅入大黑狗脖颈,入肉甚深,透至刀柄,大黑狗悲鸣,奋力挣扎,陈卓下力按住它,膝头前压下沉,抵住它的腰腹,没过多久,大黑狗一阵抽搐,放弃动弹,气绝身亡,鲜血淌了一地,顺着石板间隙,流出檐外,和进泥水里。
半个时辰过后,雨幕之前,火堆之边,陈卓坐在地上,一手持壶,一手提过一条狗腿,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火候恰到好处,狗腿油腻淌汁,外焦内嫩,在口腔里爆散出香味。他以酒佐肉,哼着小曲,打发漫长雨夜。
“老管,老管。”
茫茫雨雾中,花三娘焦急呼唤,深一脚,浅一脚,扒开丛丛花枝,冒雨寻找。
“咳,咳,我在这里。”老管满身污泥,倒在水窝子里。
“你怎么啦。”花三娘惊声问道。
老管柔和地道:“说来话长,你先弄我起来。”
花三娘担心地道:“你受伤了?”
老管有气无力,“没事,脱力,歇息一阵就好,咱们回去吧。我爬了三个来回,打探仔细,事情成了。”
多余的话,他不想说。趴在花三娘的肩头,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花三娘背负前行,步子踉跄,几次差点打滑摔倒,咬紧牙关,努力坚持。也难为她了,平日养尊处优,几时干过粗重活。
老管关切地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花三娘道:“别逞强,老胳膊老腿,不复以前,你忘了吗,十多年前,也是一个下雨的晚上,我把你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那一晚,死了好多人。”
老管感怀地道:“我怎么能忘,我更忘不了,你小时候站在桃树下的模样。”
一句话勾起遥远的回忆,两个人一齐呆住。
风雨如晦,往事如烟。
花三娘颤抖地道: “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老管轻声道: “嗯。”
花三娘道:“你记得黑蛋吗。他前年病死了。”
老管笑道: “他经常欺负你,剪你辫子,那时候我小,打不过他,路上挖个坑,埋进猪粪,引他踩进陷阱,为这事,挨老爹一顿板子,血肉模糊……”
花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你从没对我说过……”
老管感慨地道:“我家里穷,后来远走离乡,习武走镖,沉浸权力争斗,向往武学巅峰,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钱财,而我手头,从未宽余过……”
花三娘抽噎,“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管低沉地道:“年轻时,觉得最珍贵的,是得不到的,如今上了年纪,觉得最珍贵的,是失去的。三娘,我们已错过太多。我们回村子里去吧,在怎样的年纪,就干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你辛苦大半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花三娘沉寂,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半天才开口,“可我已非是当年的小姑娘。”
老管感触万分,“我也不是当年的少年英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学焉有止境,往后余生,我来陪你。”
花三娘喉咙间发出哽咽,面间布满水渍,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视线跟着模糊起来。
石头城外,长亭古道,马车停立蒙蒙烟雨之中,柳大元与一名布衣女子依依惜别。
“姐,你先行一步,等你安顿妥当,我随后赶来与你会合。”
“小元,你千万别犯傻,莫府势大,你们读书人明事理,知进退,我只你一个弟弟……”
“我明白的,自有分寸,姐一路珍重。”
柳大元垂手而立,倚亭相望,目送马车辘辘远行,直至一个黑点,他步入雨中,徐徐而行,细雨浸湿儒衫,带来许许凉意,几络发丝,贴于额前,水渍滑过脸庞。
他,他们。她,她们。都在这江山如画,烟雾蒙蒙的夜雨之中,或者悲伤,或者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