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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线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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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挟裹雨丝,扑打面上,带来薄薄凉意,陈卓从未觉得,竟是如此美好。
莫笑生满头雾水,追问道:“我脑子乱,你仔细说,把话说个清楚,何来的好事。”
陈卓鬼门关口遛圈,捡回性命,心情奇好,说话变得轻快起来,恢复往日冷静,分析能力失而复得,讲述井井有条,“很简单呀,这位姑娘,嗯,仙子姐姐,渡什么千年人劫,急需有缘人,相随相伴,她呢,找来找去,没找着合适的,可是时间到了,情势紧迫,由不得迟疑,否则恐有性命之虞,就在这节骨眼上,有人赶巧,送上门来,修仙高人注重缘份,所以呀……”
“怎样?”莫笑生急形于色。
陈卓笑得很开心,“仙子姐姐非但原谅我们,既往不咎,还要从我们两个中间挑选,做她的伴侣。”
莫笑生呼吸停顿,一阵昏眩,被潮水涌来的喜悦冲昏头脑。与此同时,懊恼后悔,早知这样,踩时间点儿过来造访,何必绕老大个弯,白挨一掌,且在心仪的人儿那里,落下恶劣印象。
无可怜见,他喜欢明月,已经很久很久。不知从何时起,人们谈论她的美貌,赞扬她的琴音,当他第一次听到她名字时,就深深地喜欢上了,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人生在世,得妻如是,夫复何求。
纨绔,情种。两者之间,似乎并不存在冲突。
“小卓子,你……”
莫笑生期期艾艾,他忽然醒觉身边还站着一个强劲对手。人小鬼大,嘴巴甜蜜,这不,姐姐都叫上了。
他豁下少爷的脸面,与其竞争夺美,除了拼爹,样貌占得上风,别无胜算。但凡男人,对明月的诱惑,无以抵抗,假如小卓子开了心窃,借机上位,再假如明月偏偏喜欢那样精明的……他不敢往下面去深思,如果不幸而言中,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陈卓耸耸肩,道:“我年纪尚小,对人生大事,未作考虑。”
莫笑生感激涕零,拍拍小卓子肩膀,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关键时刻见人心,我,我果真没看错你,你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明月插话,“此间之事,何时轮到你们作主了?”
莫笑生傻眼,难道又要出幺蛾子。他走到这一步,容易吗。一时之间,患得患失,想死的心思都有,不带这么玩人的。
陈卓大泛苦水。
若说无动于衷,没存半点心思,那是假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欣赏归欣赏,谈到与之长相厮守,完全两回事。个中原因,极为复杂,很难说出个子丑寅卯,归根结底,缺乏对女人信任的基本能力。玫瑰,美则美矣,有刺扎人。男女之间,谁驾驭得了谁,谁就占主动地位。明月太强,他娶了去,苦日子在后头。
明月手掌翻动,抖出一根细长的红线。红光夺目,莹莹发光,一下子照亮房间。此物名叫姻缘线,姥姥送别时赠予。妖族法宝,自有独到之处。来历无从知晓,具体用法,明月了然于胸,口中念念有词,姻缘线弹地直立,一头垂下,缠住明月足踝,绕上一圈,打了个结,另一头摇头晃脑,未作片刻停留,游走起来,直奔陈卓而去。
“啊哟。”
“啊哟。”
两声惊叫,不约而同响起。陈卓叫声中,带有慌乱。莫笑生叫声中,带有沮丧。
陈卓掉头就跑。
他当然得跑。恨自己的弱小,恨明月的强大。包括那一跪,粉碎掉所有信心,令他无地自容。他不敢确定,未来的某一天,与她同床共衾,会不会乘她熟睡,一刀抹开她脖子,找回点尊严。尽管,残留无几的尊严,早就在莫府消磨殆尽。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仍会出手,事关男人的面子,非常微妙。
姻缘线追了过去。
莫笑生气急败坏,扯开嗓子,高声喊道:“选我,选我啊。”
陈卓跑开去数步,眼见着姻缘线即将缠上足踝,他腾地跳高,跃至空中,姻缘线跟长了眼睛似的,撵了上去,穿梭而过,让人避无可避。间不容发际,系于脚踝之间。陈卓落下地面,看了看牵在两人中间的姻缘线,面间浮上难以置信的古怪神色。慌乱之下,立刻作出反应,用手去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姻缘线看得见,却摸不着,似空若虚,手指穿过,如抓空气。姻缘线红光莹莹,分毫无损。
三人神态各异。莫笑生自不消说,又气又急,陈卓登时愣住,忌惮之意大增。明月侧过身来,轻轻甩头,柔顺的发线甩到一边,眸光好奇,宁静。
两人呆呆相望。慢慢的,明月的视线变得专注起来,认真起来,投入并且直接,灼灼地望定他。
下一刻,诡异发生。姻缘线嗤的微响,冒出青烟,火光闪烁,软软耷拉下去,消失无影无踪。好端端法宝,就此毁掉。
“哈哈,断了,断了。”莫笑生手舞足蹈。
陈卓心头巨石卸下,顿觉全身轻松无比,十万八千个毛孔,悉数张开,欢快呼吸。一波三折,苦尽甘来,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躹躬作揖,脱口而出,“贺喜少爷,贺喜少爷爷,两位历经波折,佳偶天成,小的祝两位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明月面色刷变,眸中泛出不可思议神情,姻缘红线,神奇妙用,既然选定了人,牵了上去,把两人命运紧密地拴到一起,没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形同儿戏,除非……她想到另外一种可能,陈卓身上,牵绊宿世情缘。
这么说来,陈卓来历,就没这么简单了。
红线指引,牵线搭桥,本为良缘,却无福消受,线断缘毁。天将大祸,必先微警示之,勉强逆天行事,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此路已阻,只能另作打算。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作出选择的时侯,心中隐隐然感到失落,好像遗漏什么。
莫笑生心情急切,眼巴巴地看向明月。话未出口,一丝哀求之意,飘飞了出来。
“仙子,我们……”
“叫我明月。”
“明月,我姓莫,名笑生,家居石头城紫衣巷,年方十七,至今尚无婚配媒约,你,你若情愿,我回府向母亲陈情,保证三日以内,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繁文褥节,尽可免掉,在我们修道士的眼中,人间的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无根的浮萍,看破放下,心无罜碍,了无牵挂,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意为了一个人,改掉恶习,心归大道,与之患难与共,生死相托。”
“我愿意。”
“你想清楚再作回答。”
“用不着考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是吗。”
莫笑生举手立誓,抑扬顿挫,“苍天在上,日月可鉴,我莫笑生对明月姑娘,一往情深,愿迎娶明月姑娘,终生同进共退,相爱相护,金瓯恒逾,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声情并茂,引人瞩目。
陈卓心生惊奇,少年一肚子草包,难得舌绽莲花,流利顺畅,只怕他早有所准备,原样搬来,估计他偷摸演练过无数遍。少爷很少对某件事用心,由此看来,对明月的仰慕,确实发自赤诚。
莫笑生期待地道:“你可以相信我吗?”
“信。”
轮到莫笑生疑惑,“你真的信?”
明月古井无波,“没人可以在我面前轻易说谎,你如有虚言,我一眼就能分辩出来,况且,一个凡人,想通过胡说八道,博取我的信任,嘿嘿,比登天还难。”
莫笑生高兴坏了,连连搓手,“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明月长长地一长得如同吹过世界尽头的风一一喟叹一声,“我信你此刻的真诚,但能维系多久,不得而知,凡人的誓言,有几人能遵守到底。凭心而论,我对我们的将来,并不看好。”
“我……”
明月淡然地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们能坦然放下一切,名归云泥,互不纠缠。”
“你说怎样便怎样,只要你开心就行。”
莫笑生急忙应和,摆明了百般迁就的态度。
明月俏立晚风之中,雨丝飘洒发丝间,微弱亮光,忽尔闪过,语气之中充斥自怜自伤,声音轻柔,宛若初冬里落雪,簌簌然,“仙途缥渺,岁月苦寒,一个人寂寞太久,有人陪伴,或许也是一桩幸事,无聊时候,你会陪我,一起看夜晚的星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