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劫难 ...
-
雨打巴蕉,夜风微泌。
陈卓感觉到冷,下意识蜷缩双腿,环抱胳膊,他略带惊讶地望向明月,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受。
总之她看起来,与修仙者神圣不容侵犯的气度相去甚远,或许,无论强大与否,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天光黯黯淡淡,晶莹雨线划过她脸庞,发丝肌肤敛去光亮,连同明亮的眸子,一起沉入沉沉浮浮的暗黑之中,眸中摇晃的光泽,轻轻触碰,即会熄灭的脆弱,难以言喻的伤感,满溢了出来。
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女人。
“快到子时了。”
她开口说道。
声音清冷而又疏离。
莫笑生脸上恰到好处显示一抹尴尬的慌乱微笑,“天色已晚,我主仆逗留此地,瓜前李下,招人非议,玷污仙子清誉,我们就此告辞,仙子早些歇息罢。”
明月毫无反应。
两人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冲向门口。
明月道:“站住。”
两人定立当场,情状窘迫。
“回来。”
两人眼珠子乱转,面上交织挣扎纠结神色,脚下却不听使唤,完全失去自由,身不由己,折返回去。动作机械又呆板。这是一种他们无从抵抗的精神控制。提线木偶,线牵在她的手中,由她操纵。
走到她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在咫尺。
气氛陡然紧张。
两人鼻尖泌出细汗。
她目光流转,细致地打量两人。眸光深远,似若星辰,忽明忽暗,晦涩繁杂。陈卓忽生一种错觉。它来得突兀怪诞,却自然而然,尽管极力排斥,但它从雾重烟轻中飘然而现,无比真实地存在。被眸子中闪动光亮震慑,仿佛再精美的容颜,都会消逝而去,而那黑暗中乍然闪现的光亮,永远美丽而深沉的留存在时光里。
很荒谬。
恐惧,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陈卓杞人忧天,自己吓唬自己。从头到尾,明月绝无杀人心思,正如她方才所说,她从不杀生。换而言之,她若兴起杀念,依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两人早已身首异处,岂容活到此时。
尘埃落定以后,陈卓分析总结,当时综合各种因素,气氛太过诡异,影响到判断,严重偏离,被带入深沟。以己度人,定下错误基调,此乃其一。信心丧失,疏忽细节观察,此乃其二。所有负面情绪,由心自发,无限放大,营造虚幻假象,夸张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几乎把自个儿吓死。正应了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句俗语。
从这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他从内心拒绝恐惧。因为恐惧带来的危害,尤胜过困难本身,只会让危险局面,雪上加霜,火中浇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有害无益。
“流景去难縻,浮世危如拍浪埼,”明月轻叹,“你们,相信缘份吗?”
她自问自答,“缘聚缘散,缘起缘灭,春来春又暮,莺如何诉,燕如何诉,只有春知处。”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早在很久以前,她心血来潮,启卦问劫,鸾动正东震木位,应在翠花楼,今夜子时三刻。
黑金界域往西面去十万里,白山黑水,毒障弥漫。万兽绝迹,飞鸟不渡。群山环绕间,一片绿洲,气候温和,四季花开。那里布下上古结界,与世隔绝。千百年来,从未有外人进入过。
据说结界由青狐一族先绝布置,藏匿气息,神奇万分。唤之太虚境,以迷妄著称。上古时期,妖族鼎盛,横行无忌,其后逐渐没落,人类猎捕,同类相残,青族退居太虚境,避世修行,无争无求。
狐族修行法门,迥乎人类,生来禀赋神通,夜沐月华,朝饮清露,历岁月之悠久,驻青春之美好,个个俊秀,人人貌美。
修行无外乎入世、出世两种路径。
天下生灵,三灾九难,无一特殊。三灾,火灾,雷灾,风灾。九难,地难,人难,魔神难,三味难,本性难,业障难,心意难,魂魄难,劫数难。破三灾九难者,悟气机消长,天地生灭无上玄义。修行者逆天行事,求证大道,寻那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辉的长生法子,本为悖逆之举,因谴获罪,故而三灾九难之深重,胜过凡人百倍。狐族法门独特,压制气息,三灾九难聚集一个时间点上,一千年一渡,以情为媒介,出世渡无情劫,入世渡有情劫,成则康庄大道,寿元再续千载,败则邪风自囟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融,邪火降临五脏,焚烧净光,邪雷炸响灵台,魂消魄散,永世沉沦。
明月很小的时候起,就向往外面的天地,她天性纯良,感触细腻,活到八百岁时,每每见到族人们老去死去,或在渡劫失败后灰飞烟没,黯然神伤,悲痛得难以自抑,姥姥看着她长大,深知她的性格,渡出世无情劫,火中取栗,十死无生,于是对她说,明月,你去吧,到人间去。
鱼跃龙门,狐破迷妄。每个人的命运,在她出生时,业已注定。青狐一族日渐凋零,往昔荣光,不复存在,支持大局的重任,落在她的肩上。
她离开太虚境,迄今两百年。
两百年光阴,忽忽而过。对凡人而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对她而言,银烛树前长似昼,露桃花里不知秋。容颜依旧,与琴为伴,风翦雨丝轻,心境宁远。两百年前,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物,领略世间繁华,阅尽悲欢离合,极少插足是非,以免泄露气息,徒增烦恼。初时天真烂漫,不知情为何物,后来见天下伤心人,多半情伤,悲苦度日,她心中生出怯然,畏惧逃避,直到最后十年,大限将近,她辗转各地,寻寻觅觅,等候有缘人,与其共渡千年情劫。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一无所获也。她心怀抗拒,无所希许,导致时光蹉跎,无所得也。
单问恪守己身,顺天向善,世间几人能做到,几人能坚持到底。柳大元大概最接近要求的理想人选,可他认服屈服。暇掩过瑜,不足为考。最为关键的是,她在回诗中隐有所指,与其约会时间地点,他没参悟透,是他的缘。而他们来了,是他们的缘。
天命如此。
两人担惊受怕之际,殊不知,明月正面对人生重大的两难选择。皆非良选。却不得不从中挑一个。这就是生活的两难。
矛盾浮上她的眉梢,掺杂失落、伤感、无奈、迷惘等等复杂情愫,语气之中,又有一种宿命般的释怀淡然,轻轻拿起,悄悄放下,“你们无须害怕,芸芸众生,相见即为缘份,你们两人,一个乖张放浪,一个阴险毒辣,均非人生良配,然则造化弄人,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今晚此时,让你我相遇。仙途渺渺茫茫,千年人劫,千年地劫,千年天劫,劫数来到,概莫难逃,上天好生之德,在最后时刻,特地网开一线,许下生机,容明月苟活于世,此乃天意,明月感激甚幸。”
陈卓啊的一声,急道:“此话当真?”
明月道:“没必要骗你们。”
陈卓呆了一下,笑出声来。
莫笑生跟着笑,傻乎乎的。
明月问他:“你笑甚么?”
莫笑生愣住,是啊,他笑甚么,他光顾着害怕,压根没听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直觉得小卓子笑,他理所当然跟着笑,争个好表现。
他转而问陈卓,“小卓子,你笑甚么?”
陈卓喃喃地道:“少爷,好事,大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