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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事 ...

  •   明月走了过来。

      她飘了过来,用飘来形容,更为贴切些。花枝托起她的身体,微风浮荡青丝,裙裾摆出涟漪,香气萦绕鼻端。轻盈程度,尤在空气之上。

      她拎起陈卓后衣领子。陈卓被提到空中,向小木屋飘行而去。他脑中一片空白,为满满恐惧占据。心神纷乱,无从揣摩她内心真实想法。有一点,毋庸置疑,冒犯仙威,有好果子吃吗。设身处地想想,换作是他,肯定对犯到他手里的人,百般羞辱,极尽戏耍,至死方休。

      那么,一切交给命运来安排吧。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风吹动林梢,婆挲作响,犹如生命的挽歌,在寂静夜晚唱响。月色给四周景物,笼上朦胧纱绡。天宇之上,云层堆积,追风赶月,光线由明亮,渐渐转为黯淡,空气中传来潮湿的味道。小木屋似只怪兽,要从沉醒中醒来,伺机待噬人,阴森恐怖。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而那微弱惨淡的月光,从狭窄窗口,倔强攀沿而入,如同野生藤蔓,游走暗黑空间中。

      陈卓被扔到地上。

      他害怕极了,双手抱头,蜷作一团,瑟瑟发抖。

      明月来到窗前,向外面凝望。最后一丝光线敛去,世界陷入暗黑。天空中飘起了雨丝,细如牛毛,入丝入扣。泌凉扑到她面纱,浸湿贴于肌肤。

      沉静似雕塑。

      陈卓目光呆滞,眼角残留泪痕。用余光去捕捉她一举一动,她的每个细微表情的变动,都能引发他无限恐慌和猜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曾经深深体验,糟糕透顶。

      时光呼呼地流转,一切的一切,回到了从前。

      那年,他八岁。

      岁暮天寒,北风呼号,滴水成冰,白雪皑皑。那个冬天,冷呵。寒冷往单薄衣物里钻,切割肌肤,疼痛难忍。他穿过迷茫雪雾,一步步走入莫府高森大院。那时的他,多么的弱小,多么的无助。此后的日子,磨难拉开序幕,谁都能上前来,踩上一脚,吐一口唾沫。深夜,他躲在被窝里面,小声哭泣,泪水打湿破絮。

      活着,浓缩儿童时期所有的挣扎。

      后来,他明白,眼泪除了证明自己的软弱,没有任何用处。他必须在残酷的环境中,学会坚强,保护自己。去适应,去反击。伴读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用功,习武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刻苦。他勤劳干活,讨好上面大人物,狠下心肠,算计身边小人物。大概从那时起,他慢慢怀疑,世间所谓的温暖。

      活下去,仅此而已。

      回想起来,这段难忘经历,直接影响到性格的形成,成为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狼行千里吃肉,光靠凶狠,很难活到现在,必须兼备狐狸的狡猾,兔子的警觉,乌龟的隐忍,豹子的杀决。

      所以心中纵然对明月充满惧意,压抑在内心深处,未敢丝毫流露,显露于外的,可怜兮兮,失魂落魄。

      窗前,风雨斜飞,剪影迷离。明月长久静默,陷入某种沉思中。眸子里的内容,扑朔迷离,耐人寻味,仿佛闪动刀光剑影,又似诉说千年落寞。似乎处在某个选择的两难之中,选择的权利交给时间来裁定。

      谜一样神秘,风雨之中,多出几分凄美。

      那画面,莫名使人忧伤。

      时光悄然流逝,过了许多,陈卓惊讶发现,莫笑生动了一下,摸索着坐起身,捂住胸口,连声咳嗽。

      陈卓喜极出声,语无伦次,“啊,少爷,你,你还活着。”

      莫笑生皱眉,“天怎么这么黑,小卓子,掌灯。”

      “我们……”

      “安静。”明月开口。

      陈卓噤声,冲莫笑生连使眼色。

      也不知莫笑生瞧见没有,反正他的反应有些迟钝。起先晕晕乎乎,没搞清状况,瞅瞅陈卓,再瞅瞅明月,抚抚肿胀胸口,脑中将事情过了一遍,捋清来龙去脉,恍然如大梦初醒,啊哟,原来这么回事儿。

      千算万算,栽个大跟斗。美妙洞房花烛,画风突变,血腥挨刀风雨夜。人为刀板,我为鱼肉,能否保得住命,尚是未知之数。

      他第一反应是:捂紧嘴巴,瞪大眼珠子。一动也不敢动,惟恐发出点儿响动,惹恼女罗刹。

      一主一仆,大眼瞪小眼。恐怖情绪感染,莫笑生牙关间,紧张打战。

      格格格。

      弄得陈卓跟着紧张。

      格格格。

      两人比赛叩牙关。

      明月哂然,“现在知道怕了,当时的勇气呢。举头三尺有神明,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笑得甚是得意呀。”

      莫笑生经她一激,面红耳赤,难堪之下,油然生发几分胆气,慷慨陈词,“我们做事莽浪,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死在牡丹下,做鬼也风流,嘿嘿,此生了无遗憾。”

      陈卓嘴角牵动,甚为牵强。

      明月轻轻慢慢道:“是么。”

      语气轻慢,却似寒冰,冷意凛然迫人,气温下降至冰点,血液凝固,周身泛寒。

      莫笑生激灵灵打个哆嗦,脸色刷地发白,嘴皮子蠕动,寸音未出。她的声音里面,独特诡异,任人如何伪装,很快被揭去,显出本来面目。他终于沮丧地发现,自己没想像中的勇敢。

      他勉强挤出笑容,比哭相还难看。认怂,并非件多么困难的一事。他的命比旁人金贵百倍,旁人能识时务,他莫笑生有何不可。过得今晚,他仍然是人前威风八面的莫少爷。

      陈卓硬下头皮,干巴巴道:“少爷思慕仙子,日久成疾,出此下策,实属无奈,每个人追求方式,各有千秋,可能,可能少爷直接了一点。”

      “是啊,是啊。”莫笑生连连点头,知他者,小卓子也,说进他心坎里。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明月冷哼一下,给莫笑生下评语,看看陈卓,又道:“上行下效,蛇鼠一窝。”

      听她口气,似是没打算放过两人。

      陈卓惶感,诚恳道:“杀我主仆二人,易如反掌,只是恐污仙子的手。请仙子高抬贵手,饶我们性命。”

      明月道:“我没说过要杀你们。”

      陈卓克制激动,平稳呼吸,“小的谨记仙子恩情,日后若有差遣,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我虽从不杀生,但是,”明月自顾自说道,话锋陡转,冷意森然,“你们欺良霸善,胆大妄为,行事龌龊,天人共愤,与畜牲同出一撤,明月琴弦锋利,偶尔沾沾畜牲的血,亦是无妨的。”

      陈卓骇然。人生最厌恶之事,就是予己希望,然后夺走希望,拖入无底绝望。他眸光之中,飘入忐忑神色,很想及时补充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因为无论怎么说,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许多时候,语言产生的效果,其实没有人们一厢情愿认为的具备决定事态走向的能力,它反馈于说话对象某一方面准确信息,但说话对象接受与否,并不以说话者的意志而转移,主要取决于说话对象的具体态度,

      通过言语,说服明月改变心意,蜉蚁撼树,难矣。

      她心中所想,实难揣摩。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心绪欠佳,又或者深藏有心事。眉宇间笼上薄雾,渗透入眸子里面去,湖光山水间,飘来荡去,薄薄的氤氲流转,莫名复杂,无以诉说。那层薄雾,犹如滴入砚台的水墨,迅速渲染开来,占据整个瞳孔。面纱飘扬,如风中的裙裾。下巴轮廓优美,忽隐忽现,衬迷离星眸,像琴音的余尾颤音,意境深远。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启齿说话,语调深沉寂寥,带有三分尤怨,三分无奈,三分离索,还有一分薄如雨雾的淡淡惆怅,“子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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