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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绝望 ...

  •   瞧见明月站定,放弃追赶,陈卓心下安定,情知诡计奏效,喜出望外,得意叫嚣,“哈哈,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高人皆好面子,有时候弱点与优点一样突出。

      他口中叫嚣,脚下莫敢放松,一溜烟地去也。小人心态,显露无遗。

      古人训诫,君子之事上也,必忠以敬,其接下也,必谦以和。小人之事上也,必谄以媚,其待下也,必骄以忽。小人者,乱条犹未变初黄,借得东风势便狂。

      眼下,陈卓就犯下必骄以忽的毛病。

      他狼冲豖突,几个纵跳,来到院墙跟前。胜利在望,心中窃喜,只须给他一个呼吸时间,有把握冲过生与死之间的鸿沟,逃出生天。

      翠花楼数度翻新,院墙加高,高达五米,这么高的院墙,放在普通人的身上,哀叹莫何。

      然则,世事无绝对,兔子急了还咬人,况且他这么些年,多少学了点三脚猫功夫。逃命在即,一下子发挥出惊人潜力。深提一口气,左脚占地,腾地跃起,风从耳边,呼呼而过,踩上墙面,蹬蹬蹬连踩三步,双手高举过头,攀住墙沿,挂到上面。手中使力,借势翻身而上。

      整个动作行如流水,一气呵成。

      他双脚落在墙瓦上,松上口气,正待往下面跳,就在此时,明月平抬起右手,缓缓地,遥遥地,虚空一抓。奇怪的一幕发生。陈卓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隔空卷至,吸力大得离谱,硬生生将他拖离高墙,掼入空中。他失去了重心,背向明月,头下脚上,倒栽下来。

      “擒龙控鹤功。”他骇然叫道。

      此人遇强则强,临危不乱,咬了咬牙,后脑勺似生出眼睛,身体临悬半空之中,甩甩袖子,瞄准明月,抖出去一抹寒芒。

      飕的一声响。

      响声刺破空气,尖锐突兀。

      寒光闪闪,波光湛湛,直奔往明月面目,有如飞矢,快,准,狠,深得远程兵器精髓。去势甚急,眨眼间到得明月面前。尖锋凛然,森冷迫人。明月手腕转动,两根纤纤手指,轻掂合拢,一柄飞刀,去势立止,夹在手指之间。

      刀身蓝光湛然,似是淬有剧毒。

      她目露异色,朱唇轻启,“好个歹毒的小子。”

      声音清冷,宛似弦月,语调轻飘淡然,透出几分寥落。月光映照,身后拖出浅浅的阴影,修竹一样飘荡。月光倾洒,满地清寂,她的声音,便如遍地的月光般,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泛开轻雾样的薄凉。

      一低眉、一凝眸间的萧索。

      陈卓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舞,半天找不着北。

      他愤然叫道:“倚仗武林绝学,欺凌弱小,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明月目光低垂,有如实质,宛若皎皎月色,洒洒然飘落。雪白裙角,随风舞动,娉婷的风姿绰绰约约,不可方物。月光清亮,流淌修长且细密的睫毛上,映下疏淡阴影,柔柔许许,冷冷清清。瞳孔清澈深邃,以睥睨之态横扫万物,视若蝼蚁。

      “擒龙控鹤功,可笑,可笑,岂能与控物术一争长短。肉眼凡胎,见识浅薄。”

      她说话的神态,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无意刻意为之,好像生来兼备。于她而言,肯于说话,肯于解释,已然莫大恩赐。那在夜晚中眼里盛开的冰冷之花,竟如此绚美,陈卓屏住呼吸,一阵一阵寒意接连袭来,连心脏也蒙上薄薄冰层。

      多年以后,他明白了,这叫做气势。

      她口中说着话,手掌摊开,飞刀似注入生命,活转过来,悬浮一片雪白晶莹之上,旋转舞动,随即刀身打横,掉转刀尖,呼地射出。

      陈卓见识到真正的飞刀。

      兵器无分上下高低,关键何人来使用。当飞刀快到某个境界时,似乎隐匿进空间里,无声无息。空气泛动涟漪,刃口蕴含的神鬼力量所致。

      苍山暮雪,当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降临到你的身上。

      头皮发凉,飞刀倏忽而过,深深嵌入院墙中,院墙绽开蜘蛛网状裂纹,片刻过后,轰然坍塌,扬起冲天尘土。

      陈卓万念俱灰,欲哭无泪。

      明月吐息宁静,“武林中人,内气外放,小术微末尔,难登大雅之堂,比之仙门,犹如萤火之于皓月,尺蠖之于矫龙。”

      陈卓一颗心,沉了下去,沉入无边黑暗。

      仙门?

      乖乖个隆咚。

      终日打雁,招来一只老鹰。

      他瞪大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忽悠悠绕行身体小周天,整个人如堕冰窖,僵硬冰冷,面色煞白。即便勉强逃出院墙,只怕也没活路可走。

      当真死到临头了么。

      老实说,有没有仙人,他抱无所谓态度,重要的是,犯到仙人手里,倒霉到家。谁能想得到,仙门中人,隐居翠花楼。仙人行走人间,惩治恶徒的轶闻趣时,坊间广为流传,时有所闻。故事从他人口中说出,听入自家耳中,颇为有滋有味,沦作自己成为故事里的小人物,尤其扮演悲情角色时,故事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精彩。

      杀死他,她举手之劳而已。

      此时此刻,对她的畏惧,深入骨髓,无以复加。

      路,就要走到尽头了。

      在劫难逃。

      悲凉涌上心间。他还年轻。没经历过一天好日子一一像人的日子。

      虽然样貌丑点,但谁能断言,一个人生来奇特,便注定受人歧视,必须低人一等,适应奴仆命运。将相王侯,宁有种乎。不说大富大富,别人眼里的平淡生活,在他看来,苦苦索求,无以企及。他多么渴望尝试一天正常人的平淡日子:正午的阳光,暖暖照下,葡萄架间的青藤,绽开绿芽。空气自由自在,一杯清茶,一张躺椅,半卷书册,时光慵懒从身边流淌,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便这么简单的场景,触手可及,却遥远如飘渺梦境。至于同家人共处,和美融洽,根本想都没想过,未在考虑之列。

      不奢望,无失望。

      有遗憾,心未甘。

      一张脸,清秀可爱,闯进脑海中。

      忽然间想起了她,一个值得想念的人。烟尘掩遮下的沙砾中,珍珠般圆润澄澈,熠熠闪光。

      她唤醒他求生的本能。

      扑通跪下,叩头如捣蒜,“仙子饶命。”

      若为生存故,让狗屁尊严见鬼去吧。

      她明亮的眸光,瞟了过来,漫不经意,随随便便,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超然,尤如流霞之于草木,漠漠然的一瞟,与专注毫无瓜葛,却在刹那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气息,凌厉非凡。

      “站起来说话。”

      “仙子肯原谅我啦?”

      “看我的心情。”

      陈卓唯唯喏喏。他乖乖站起,低下头,道:“我错了。”

      事已至此,解释再多都嫌多余。他主仆二人,买通鸨母,行欺暗室,有什么可说的,将罪魁祸首推给莫少爷,他逃不了一个助纣为虐,左右难辞其咎。

      诸如被裹挟之类托词,说出来也得让人相信。白纸涂鸦,越描越黑。干脆承认的好。

      明月审视着他,越发失望。阳进升君子,阴消退小人。小人无节,弃本逐末,喜思其与,怒思其夺。她行走人间多年,尘世耽己修行,体味百态人生,感悟自然大道,寄身淤泥场所,演化净洁雪莲。心思剔透,微风起而知暑秋,感知敏锐,穿肚皮而见波澜。

      蝼蚁尚且惜生,况且人乎。最为常见的,即为陈卓这样的贪生怕死之辈。

      卑微的凡人啊。

      她嗤之以鼻,发出轻笑。

      陈卓浑身剧烈颤抖,他太熟悉这种笑声了,每当莫少爷鄙夷一个人到了极点,往往在杀人以前,用这种可怕的笑声,当作开场白。一切皆已定局,无可避免,无可挽回,想到莫少爷惨死,他也将一命呼呜,随少爷而去,顿然悲从中来,悲伤得难以自抑,眼泪花子在眼中打转,大颗大颗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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