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人》HB哼哈KM

16、明月

　　在这一刻，呼吸紧张得停顿，月色似乎也跟着凝固。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有点虚幻。

　　面对她的淡然凝视，莫笑生茫然失措，表现出孩子般的惊呆失助。

　　做贼人的，趁左右无人，偷入主人家中，满以为十拿九稳，岂知中间出了岔子，被主人逮个现形，那突如其来的惊乱，没有亲身经历过，实难想像。

　　貌似主人非常淡定，更容易引发贼人恐慌猜忌。

　　莫笑生呀地惊咦，彻底石化中。

　　怎么回事。

　　戏本，非是这样子安排的。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按道理来讲，即便惊扰到明月，理应她惊慌恐惧才对。

　　他本能害怕，想要逃开，可身体被施法似的难以移动分毫。

　　这个时候，明月动了，只见她翻过手掌，轻飘挥去，恰似舞蹈里的延展动作，柔美到了极点，似要去触摸天边的云彩。飘飘忽忽，却又极快，空中划过残影，让人根本无法反应，当他堪堪看清洁白如玉的手荑时，已然抚到了胸口之上。

　　抚，形容手掌的极致柔美。

　　看似柔美翩然，力量十分惊人。

　　呼地巨响。

　　莫笑生眼前发黑，没天没地飞了起来。掌力巨大，凭空卷起气浪，托着他的身体，打翻桌椅，撞烂摆瓶，滚落到地上，翻了两翻，面朝下背朝上，没了气息。

　　一掌之下，生死立判。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转眼间丢了性命。事情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意料。立刻将陈卓惊吓坏了。

　　“妈呀。”

　　陈卓惊叫，一蹦三尺高，夺门而逃。

　　明月轻声道：“哪里走，一并留下来罢。”

　　声音幽幽若若，轻盈如同片羽。

　　陈卓闻入耳中，却如炸雷一般，脚下不由得发软，似声音中含有奇异的魔力，禁锢他的行动。他狠咬一下舌尖，发狂奔跑。废话，留下来干嘛，等着你杀我吗。

　　也不见明月如何动作，身体仿佛失去重量，直直飘起，青烟似也，风有多快，她就有多快。风卷动她的裙裙，轻轻将她托送出门外。

　　她从花枝间曳过，悠然带起，缕缕香风。月上中天，明亮异常。那时不识月，唤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这晚的月亮，仿佛与往常更显皎白，好比女人发簪间的圆形吊饰，而漠无边际的苍茫夜色，好比女人的万千发丝，而这晚的女人，惊艳了时光，沉醉了群芳。

　　月亮从遥遥远远的天幕之上，投下清清淡淡的光辉，周围一应景物，包括屋宇、树木、花田、小径、石桥以及流水，沐浴月光之中，细致如工笔画，纤毫毕现，宁静又悠远。

　　明月黑色的眸子，恍如水光艳潋的湖面。

　　陈卓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再给一次机会，他肯定有多远躲多远。埋头拼命奔逃，心怦怦地乱跳，紧张得快要脱出胸腔。花枝划破衣物，在肌肤间划下道道伤口，呼进来的空气，火般灼热，刺激得嗓子冒烟，时间似乎灌进来水，变得其慢无比。

　　快点，再快点。他一个劲儿催促自己。

　　直恨爹娘少生一条腿。

　　“小子莫慌，我来助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管突兀而现，挡在陈卓面前，陈卓喜极而泣，躲到他身后，带着哭腔音道：“快，快杀了这女人，我家少爷……”

　　老管紧张道：“你家少爷怎么啦？”

　　“死了。”

　　老管又气又急，仰天长叹，“失算啊失算，我害苦三娘也。”

　　他满心希望帮助花三娘成就一桩生意，孰料急转而下，事主遭遇横祸，给翠花楼招来弥天大祸，稍有差池，全盘皆输，再无回旋余地。当下，他挺直腰杆，背也不驼了，声音也洪亮许多，周身劲风鼓荡，怒发冲冠，“妖女，纳命来。”

　　拧腰出腿，去如疾风。

　　天残脚，总共十八招。招招夺命，非常歹毒。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又称之夺命十八脚。当年老管因祸得福，失去半条胳膊，获得天残脚独门秘笈，隐居翠花楼，苦修十数载，结果天遂人愿，终于大成。当今武林，少有敌手。

　　腿风激荡，尘土飞扬。

　　明月立于花枝之上，裙裾与风一起摇摆，她漠漠然投过眸光，未置任何言语。

　　那眸光，映入老管的视线。

　　老管整个人，出现刹那间呆滞，接着变糊涂了，冲到山石前面，频频出腿暴踢。石块崩裂，碎屑横飞。声势惊天动地，煞是骇人。老管只顾闷头踢打山石，叠声叫骂道：“打死你，打死你。”

　　陈卓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明月御风而行，来到老管后面，伸手在他后颈处拂过，老管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仰面而倒。

　　她游离目光，陈卓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放眼望去，十米开外，荒草丛中，他弯腰疾窜，遇到沟坎，一纵即过，快捷如狸猫。

　　她目光微讶，就凭这份韧劲，值得她另眼相看。

　　陈卓打消掉一切妄想，足下运足全力，亡命奔逃。求人莫如求己。汗水滑下脸庞，打着转儿，坠入泥土。

　　身后，风声飒然。

　　她追上来了。

　　陈卓骇然，亡魂俱冒。世间面对生死紧要关头，有两种人，一种人大失方寸，无以应对，一种人冷静处置，发挥出潜力。他属于后者，危急中迅速作出反应，向前扑地，贴身翻滚，肩膀抵靠到硬地，借地拧腰，腿弹地向上伸直猛蹬，脚尖内缩，力道集中脚跟。

　　朝天蹬。

　　死中求活的一招。

　　师从护院阿勇。据阿勇讲，朝天蹬对于追击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往往能奏奇效。中者轻则下巴脱臼，重则咬断舌根，当场昏厥。

　　一招鲜，吃遍天。某日某夜，陈卓忍痛割肉，献上半斤桂花村陈酿，两斤卤煮猪头肉，换来此招。习成之后，沾沾自喜。

　　此时用来，正当时候。

　　没有意想中的惨叫声。

　　什么也没有。

　　朝天蹬踢了个空，无功折返。

　　陈卓鹞子翻身，落定站起，拍拍泥土，呆呆望向明月。

　　她美目之中，流露一丝揶揄。衣袂翻飞，变幻风的形状。长长的发丝，垂落腰间。衣裙恰到好处，裁剪美妙的玲珑线条。迎风相向，双手背负而立，神情淡然自若。

　　万花簇中，一身的白，白得纯净清澈，白得像刚出岫的云朵。清风徐徐吹过，勾动面纱，露出下巴的曲线，沉静优美，韵味深长，遗世又独立。

　　她眸中的冷光，淡漠而疏离，犹胜隆冬腊月中，孤枝寒梅傲放，凛冽的寒风，亦压不住的溢散清香，却又孤芳自赏，拒人千里之外。

　　挫败感击穿陈卓的心脏，冷风飕飕地刮入，透进骨子里。此女厉害，深不可测。那个老管，隐世高人，看上去有两把刷子，结果呢，非其一合之敌，他陈卓，凭什么跟她斗。

　　还是逃吧，保住小命要紧。

　　“追我王八羔子。”

　　他抛下一句话，撒开丫子便跑。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谁追他谁是王八羔子。用话拿捏明月，典型无赖作派。

　　明月秀眉微皱，对他大失所望。原先以为他在清心琴咒下，及时摆脱掉迷障，保持住心头清明，可圈可点，由此看出，此子意志力，非同一般，堪可造就，故而定下子时三刻之约。

　　此一时，彼一时，所有好感荡然无存，归于泼皮无赖之列。资质虽好，惜乎心术偏离正道，与己所求之人，南辕北辙，截然相左。德行亏输之人，没本事还好，天下太平，有了本事，尾巴翘到天上去，无法无天，以枭自立。

　　非良人也。

　　她幽幽地叹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