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恶人》HB哼哈KM

13、琴音

　　叩，叩，叩。

　　房门敲响。

　　莫笑生道：“进来。”

　　模糊的光线里，现过来一道身影。浅蓝色素衣，梨涡浅浅，面带羞涩，个头娇小，少女年华。手中托一只小木盘，木盘上面，一包茶叶。

　　少女低头举步，步子细碎，光线映出半张脸，肌肤娇嫩，清丽可人，她怯怯地道：“妈妈特意嘱咐小婢，送名贵珍藏茶叶过来，请少爷品尝。”

　　莫笑生未置可否。

　　她半跪于地，搬过炭炉，烧水沏茶。烫壶，置茶，温杯，高冲，每个步骤，紧密衔接，流水顺畅。持壶的手腕，细致如梅枝，皎白如瓷器。将茶杯连同茶托，一并放置莫笑生面前。

　　莫笑生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轻啜一口，不觉讶然，言辞之中，对于此间主人更添恶感，“此茶普通，殊无异处，花三娘多此一举，故弄玄虚。”

　　陈卓神色一动，笑吟吟地，“小姐姐，花三娘唤你送茶，可有特别交待？”

　　少女初入翠花楼，时间尚浅，往日里众人诸般喝斥，逆来顺受，几时听过这般客气笼络，顿生亲近之意，偷偷瞥去一眼，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妈妈说，若少爷生疑问起，便说此茶名为女儿香，当世之上，独一无二。”

　　莫笑生笑骂：“三娘敢戏耍于我。”

　　少女慌忙伏地，小脸儿煞白，眼中全是惊惶。

　　陈卓喜上眉梢，“恭喜少爷。”

　　莫笑生冲少女挥手，道：“你下去罢。”

　　“喏。”

　　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莫笑生问：“喜以何来？”

　　陈卓道：“少爷品茗无数，哪有甚么女儿香，纯属无稽之谈，当世之上，配得上各贵珍藏，独一无二的，惟明月姑娘而矣，花三娘用心良苦，怕少爷急躁，下个定心丸。”

　　莫笑生细细品味，想通此节，抚掌欣然，“妙哉，妙哉。”

　　小卓子眼光独到，心思缜密。识人的本事，确有几分。至少以前，从未让他失望过。这一次，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再次证实他判断无误。好事可期，当浮一大白。以茶代酒，更显雅意。

　　莫笑生静下心来，稳坐钓鱼台，等候佳音。

　　楼下传来喧哗，声音鼎沸。

　　就像一块冰，丢入沸水之中，瞬间沸腾。相比街头闹市的喧哗，有过之而不及。声浪滚滚，震耳欲聋，几乎掀翻楼顶。

　　莫笑生好奇，端茶走了过去，来到窗口。自二楼上面，往下面大厅看，各个席位，一览无遗。只见众位宾客，悉数离座，起身站立，挥舞双臂，高声叫喊。洋溢着兴奋，激动。无论年龄上下，俱面向同一个方向，浑然忘我，盛况空前。

　　“疯了。”莫笑生喃喃地道。

　　他循着宾客目光望去，浑身一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献艺台，今晚压轴曲目，明月姑娘登场。

　　台高三丈，长两丈，宽一丈半，云罗绸从天而降，如夜色般轻轻荡漾。明月姑娘轻纱笼面，娉婷而行。置身轻纱帐里，如梦似幻。白衣如雪，步态轻盈。似一枝暗夜中含苞初放的花朵，不食凡尘烟火，又似轻雪，一抬足，从天上宫阙，降落人间。

　　惊艳绝绝，无出右者。

　　人们目不转睛，生恐一个闪眼，她随风飘飞似的。她究竟何许人也，家居何处，欲往何方，未来会怎样，他们一无所知，且无意去探询，只在乎此时时刻，她即在眼前。用近乎膜拜的眼神，去捕捉每一个飘忽的瞬息。

　　她行走高台之上，白衣飘飘，袅袅绕绕，乘风踏雪，风采卓然。皎洁似白莲，出尘似仙子。盘膝坐下，发丝低垂，一张琴，横曳膝前，姿态优美，韵味典雅。眸光深邃，倾注琴弦，仿若一切俗务杂事，都搁于心外。

　　一抬手，琴弦悠然颤动，流水淙淙。漫弹绿倚引三弄，不觉魂飞。

　　似黑夜里亮起的第一抹曙光，似田野间拂过的第一阵清风，似腊梅散发的第一缕芬芳，似青竹叶滴下的第一颗水珠。当第一个音符响起，人们如痴如醉，恍然入梦。音律美妙之极，奇异之极，清澈之极，灵动之极，奇异地把所有天籁，都比了下去，又或者，所有音响被掩蔽掉，从而不复存在。琴音缭绕飘忽，回荡耳畔心田。

　　琴音行至末端，忽地飞起，悠悠颤颤，扣动心弦。犹如春花一夜绽放，姹紫嫣红，开遍山坡，犹如万丈瀑布倒悬，水声嘹亮，清凉怡人，又如骏马奔策踏过草原，金弋铁马，雄关辽阔，又如妇人卷帘倚栏，隔空凝眸，寄予相思。

　　琴音之中，融万种情，纳千种意，因人而异，各有所感，全凭领悟，不一而足。闻琴音而知雅意，连绵壮阔，哀婉感伤。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人们呆如泥塑，久久无声。过了良久，如梦初醒，掌声雷动。有的抬起衣袖，拭去眼角泪痕，追忆逝去的故人，有的高声叫好，举起酒盅，一饮而尽，掩饰落寞的情怀。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欢娱背后，无限虚芜，许多惆怅。

　　一名公子，趋前一步，深深弯下腰去，躹了个躬，万分惭愧地道：“谢仙子提点。”

　　说完，扬长而去。

　　众人认识他，刘家幺儿，为人顽劣，读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改变来得太快，说走就走，毫无留恋。他听得一曲后，心有触动，回家后发愤图强，用功读书。

　　莫笑生转动一下眼珠子，面生悔悟之色，“今日欺负柳大元狠了点，改日登门道歉。”

　　陈卓想到偷了小花红银子，害她平白无故遭受冤屈，也觉得过分，心生愧疚，道：“我……”

　　剩下的话，到得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他愣怔一下，下意识地，用力晃晃脑袋，像从里面甩掉什么东西，那东西太过美好，美好得使他莫名恐惧，仿佛它留在脑子里，像针一样，刺痛神经，影响正常思考，把他变得软弱，从而造成严重后果。

　　他咽口唾沫，转移方向，说出另外一番话来，“好曲子啊，我有种奇怪感觉，未来少奶奶，非是人也。”

　　莫笑生怒目相对。

　　陈卓连忙道：“技艺惊人，下凡仙子。”

　　一丝笑意，在莫笑生唇边，缓慢化开。

　　他看了看陈卓，沉默有顷，眼眶之中，慢慢的有了一丝温暖，变化极其诡异，似乎透进阳光，散去阴影，显露不为人所知的一面，和善异常地道：“小卓子，我看着你长大，你服侍用心，深得我意。别人说我偏袒，骄纵手下，他的怎么懂得，我一直将你当弟弟一样看待。我将来肯定要离开家，去遥远的仙山，求长生之道，习飞天之术，可惜你废灵根，无法与我偕行，届时我去求求爹爹，让他知会一声，保举你去地方上做官，让你也好有个去处。”

　　“少爷，”陈卓鼻子发麻，感动得不得了，“小的愿侍奉一辈子，做牛做马，无悔无怨。”

　　莫笑生摇了摇头，有些伤感，“傻小子，仙门圣山，凡人无缘，去了也白去。你我迟早分离。”

　　陈卓道：“我等少爷回来。”

　　言之凿凿，意甚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