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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声鹤唳江湖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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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淡白从阵中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团团乱转的燕奉其。
看见总算有人出现,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忙冲过来,脸上焦急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清清,你们总算出来了!”老头子一脸欣喜,待看见花淡白恍惚的神色时,往他身后瞧了好几眼,问道:“清清,阿寻呢?”
“阿寻,阿寻,燕神医,对不起。”花淡白跪倒在地,回想着刚刚柳续飞纵身一跃的身影,心里哀恸不已。想到一夕之间,父母宗门被逼得冰封隐遁,至交好友生死不明,自己好像得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活下去,花淡白不由心神动荡。他在被柳续飞推进阵法时那一瞬间甚至在想,所有人都留在雪川,他为什么要出来?花家从未入世,他何须出来?他……可是到底没能问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得活着,而能救自己的,不在花家。
他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他唯一的弟子为了救自己生死不明,而他却开不了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着花淡白这副模样,燕奉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抚着花淡白的头顶,说道:“好孩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花淡白将雪川之上的事和盘托出,说到柳续飞时,燕奉其叹息着说道:“阿寻这些年跟着我走南闯北,区区冰河,奈何不了他。”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到底下的暗流。
“燕神医,我们现在回去说不定……”花淡白抬起头,热切地看着这个除父母之外最亲切的长辈,心里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来不及了,清清。”燕奉其沉吟着,说道:“我前几日得知各家齐聚云岭后便赶了过来,刚进入云岭地界就收到你父亲的嘱托,让我在此等候你和阿寻。”燕奉其望着雪川,又说道:“你父亲说,玉寒川阵法启动之后,只要你和阿寻在冰河开启传送阵之后,护山阵会再次启动。从此除非你能破阵,否则无人能再进去。”
“什么!”花淡白一下子站起来,跪久了的腿有些踉跄。他望着燕奉其问道:“护山阵,不是被破了吗?”
“你以为玉寒川,何以为花家的防线?”燕奉其轻声叹道。心里不由想到,柳续飞生死不明,这花淡白,也不知能否度过这生死劫?这样的情况,不止他没有料到,恐怕花氏夫妇,也始料未及。这大概是天意吧!回过神看着经历一系列变故后蔫头巴脑的花淡白,燕奉其心里不由生出了叹息!怎么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俩孩子,咋就这么命途多舛呢?罢了,能护一时是一时。
“对了,你说的蓝衣人?你可看出些什么。燕奉其话锋一转,语气也不由地严肃认真起来。
“惭愧,小侄看不出他们的来历。只是,那为首二人的山神面具和白狐面具,令人觉得十分诡异。”花淡白回想着那些人的身手,依旧一头雾水。
“罢了!既然出现了,总会遇到的。”燕奉其思索着,不停抚弄着长须,望了一眼萧索破败的雪川,眼神暗了暗,说道:“走罢!”
“燕神医,阿寻……”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相信他,他一向命大。”燕奉其想到当年跪在自己面前一脸坚毅的那个孩子,陡然生出了许多的哀伤来。“清清,阿寻既已……你不能再出事了。”
燕奉其的话让花淡白沉默下来,只得默默地跟在燕奉其身后,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他这条命,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他只有活着,才能报仇雪恨,才能解开阵法,才能让那消失的花家和柳续飞,重出江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燕奉其见此,总算松了一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现在不能让人知晓你的身份,以后你便是我的小弟子-玉满堂。”玉是母姓,满堂是他的字,本该在冠礼之上由父亲赐予的。他们希望他长命百岁,万事如意。最简单不过的拳拳爱护之意。花淡白眼中涌出泪来,忙用力屏住,不让它落下,他现在没有资格软弱。“我们现在,去风梁,孟家那里的血蜻蜓,怕是拿不到了。”
随着燕奉其的话音落下,花淡白,现在应该说是玉满堂,想起来那副画像,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骄傲的姑娘,英姿飒爽。只怕是,此生无缘。毕竟孟家,趁火打劫的姿态,还历历在目。
这头的两人出了云岭,直奔风梁自不必说。且说柳续飞,本就伤痕累累,掉入冰河暗流中后,更是命悬一线。
柳续飞原本以为冰河底下的暗流虽然危急,但总比被人抓住的好。被抓住说不定还能等到师父和花淡白前来营救,但现在这暗流底下不知通往何处,且冰寒冻骨,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变成一个人形冰块了。努力随着水流的方向游动着,越来越麻痹的肢体和沉重的身躯,让他脑子也开始冻住了。尽管如此,他依然努力的想着,这样也好,那群人不知什么来历,说不定被抓去关了个几百年骨头烂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
随着脑海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一消停之后,柳续飞的双眼也渐渐合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他死就死了,花淡白可就活不成了。他答应过花氏夫妇,要让清清活下去的。
柳续飞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毕竟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的感觉,着实不太美妙。他尝试着扭动自己的身体,但丝毫没有一点感觉和反应。睁着眼睛看了许久,确定这是一间屋子后,他终于相信自己确实没有死这件事情了。只是对于自己现在的状况,他实在有些受用不得。
那个人进来的时候,柳续飞恍惚以为是花淡白。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花淡白虽然高傲冷淡,却多少带着些少年人的傲娇。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出尘绝世。他看起来约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不算好看,至少不像花淡白那么好看,但肯定比自己好看。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衣,瞧着是个儒雅书生的打扮,还带着淡淡的书卷气,给人的感觉端方明润。他似乎很普通的样子,但你一眼看过去,却绝不会认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看着柳续飞不停乱转的眼珠子,走过来给他探了脉,说道:“你身上的伤势并不算重,但在冰河中浸得太久,筋骨伤得厉害。短期内你恐怕都只能像这样子了。”这人说话的声音意外的好听,低沉得带着几分慵懒迷离,与他人倒不太一样。
柳续飞继续转动着眼珠子,发现自己竟然说不了话。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你不必急,再过两日,应该就能开口说话了。”看着这人又准备离去,柳续飞鼓动着两个眼珠子,哗啦啦上下左右一通乱撞,像是唱大戏似的演了几个来回,这人眼里的戏谑越发明显,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柳续飞。柳续飞看着这声音行为与长相完全不符合的人,彻底放弃了自己的表演。他一双从睁开就没歇过的眼珠子总算能停下来休息会儿,许是方才使用过度,此时泛着湿润的水汽,眼角一片潮湿。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此时像是落进湖里的星子,潋滟得十分好看。
那人打量了许久,终于摆出一张正儿八经的脸说道:“你哭什么?你是不是想问这是哪儿?我是谁?我又不是不告诉你,你急什么?”看着柳续飞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人又说到:“这里是洛望溪,我是裴佚。”裴佚望着不停对自己眨眼睛的柳续飞,接着说道:“这里大概是云岭,江北,塞外的交界处。我就在洛望溪里捡到你的,那会儿你还是个冰人。其他的,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等你好了自己去问。”裴佚说完,施施然又出去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柳续飞。
洛望溪?没听说过。江北,云岭,塞外的交界,他这些年走得不少啊!怎么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他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但想想也觉得不应该。除此之外,好像只有孤陋寡闻能解释了,或者他闯荡江湖游历的时间还不够?想到这里,他不由担忧起了第一次下山的花淡白,那傲娇的冰山,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山下的日子。还有师父,年纪一大把了,不知道找不到自己会不会伤心。
柳续飞心里一通胡思乱想,看着端着药碗进来的裴佚,陡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婆妈了!不过看裴佚的手,似乎是握剑的手,思绪转了几个来回,从花淡白燕奉其又到云岭雪川,再到蓝衣人,柳续飞脑海中一个激灵,嘴一抽,裴佚喂过来的药自然而然就洒了,两个人顿时大眼瞪小眼。柳续飞是不好意思的羞愧和满脑子乱飞的怀疑,裴佚是面无表情的控诉。柳续飞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又转着那俩眼珠子,企图让裴佚明白自己的歉意。
裴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忽然笑容满面地往柳续飞嘴里喂了一勺药,看起来很是温和,一开口却差点让努力把汤药往下咽的柳续飞呛得坐起来。
裴佚说:“你眼珠子再乱动,我给你挖出来。”
柳续飞就不明白了,这么个看着温和的人,咋能说出这么狠毒的话呢!但是,现在自己寄人篱下,还得靠着他活下去,少不得就放低了姿态。柳续飞眨了眨眼,看着裴佚又提起来的嘴角,忙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裴佚却突然说到:“眨眼还是可以的。”话音刚落,眼珠子都快被瞪出来的柳续飞连忙眨了好几下,酸疼发胀的眼里总算舒坦了许多。回想起刚刚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的画面和心酸的历程,饶是柳续飞心再大,也深深地感受到了裴佚此人的恶趣味,简直令人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