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追风的射手

10、浮生（一）

　　这是柳续飞今天第八十九次叹气。他望着灶膛里腾腾的火焰，看着灶台上炖着鱼汤的大铁锅，心里不由纳了闷儿，他究竟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沦落为一个伙夫的呢？大概是他能说话那天知道洛望溪除了自己和裴佚之外再也没有活人之后，或者是他稍微能动之后隐晦地嫌弃过裴佚的手艺后，突然某一天，他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了厨房里。而裴佚，柳续飞望着在院子里摆弄着野花的人，嘴里不由得又发出了第九十声叹息。
　　柳续飞感受着自己越来越高超的烹饪技术，正摇头晃脑地酝酿着下一声叹息怎样才能悠扬婉转而又不失隐晦地激发起裴佚的同情心时，却发觉这人又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再多的想法都瞬间烟消云散，他喝了一口汤，终于还是又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裴佚，你说你这么……”憋了许久没能想出一个能形容裴佚恶劣的词，柳续飞决定直接问道：“你当时怎么会那么好心救我？”
　　“因为我，本来就这么好心。”裴佚说着，人就又消失了。当然，真实的原因，很多年后柳续飞知晓的那一瞬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柳续飞蹲在溪边，看着这四周连绵的山，以及从山底就缭绕着的白雾，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出去。他现在伤势未愈，且对地形完全一头雾水，大概走出去了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不过过两日倒是可以和裴佚出去探探，他好像每天都会进山。想到这里，他不由又开始思考裴佚此人。裴佚好像并非此间之人，却对这里了如指掌。看似书生模样，武功却貌似远在自己之上。且在这短短的时日里能就地取材将自己治愈得七七八八，一手医术大概是不差的。这样想着，这个人好像哪哪都挺好的，就是脾气恶劣了些。柳续飞从脑子里扒拉了许久，把这些年行走江湖听说过的人物都想了个遍，也没能想出个能对上号的。如此神秘的一个人，又恰好救了自己，柳续飞眸光暗了暗，不由想起了那些追杀自己和花淡白的人。
　　“我说你又在那儿琢磨什么呢？”裴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开口就能完美地破坏他整个的翩翩公子气质。“喏，这个交给你了。”他手一扬，人就向茅屋走去，又开始摆弄院子里哪些野花野草。
　　是一只很是肥美的山鸡，柳续飞不由咽了下口水，虽然脸上的表情很拒绝自己被当长工使，可脑海里已经自觉浮现出了这只山鸡的一百种做法。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做个饭有什么的，就当报答裴佚的救命之恩了。心里这样想后，果然没有负担了。柳续飞乐呵呵地提着山鸡回去烧水拔毛，提着泣露刀就眼明手快地给它开膛破肚。如果他此时抬头，一定能看到裴佚见他把泣露刀当菜刀使时，不停抽搐的眼角和控制不住崩坏的表情。
　　“你知道怎么下山吗？”柳续飞还是决定问问眼前这人。
　　“知道啊!顺着洛望溪一直往下走，翻过四个山头，就是江北无上天，从那儿出去，就是江北地界了。”裴佚说得非常痛快，大方得让柳续飞觉得有些不适应。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柳续飞扭捏地继续问道，感觉自己仿佛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不定裴佚还巴不得自己早点走呢!想到这里，他不由觉得有些尴尬，向来比较厚的脸皮，此时也不觉有些发热了。
　　“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你也出不去。”裴佚继续说道。听到他的话，柳续飞顿时黑了脸，果然，不能指望这人能大发慈悲。他这一生唯一做的好事，恐怕就是把他从洛望溪里救起来，治好了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出不去？”柳续飞也是个有脾气的血性少年，顿时一拍桌子怒吼。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一张脸红得不像话。裴佚看了看，结合方才的话，觉得他是气的。瞥了一眼炸毛的柳续飞，裴佚才说道：“因为这里是一个阵，你没发现吗？”很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撇嘴说道：“要是出得去，我还能在这儿？”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像个年近而立的男人。
　　是的，柳续飞早前反抗这人的压迫时，裴佚就说到，他现年二十有七，又救了柳续飞，怎么也算是个兄长，需要柳续飞孝敬。当时柳续飞是怎么说的？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啐了一口，说道：“我呸!孝敬!等你七老八十了再说吧!”他没料到的是，裴佚当场便说道：“那你姑且就当我已经七老八十了。”简直已经不要脸到了极致。饶是柳续飞这些年自以为脸皮厚得刀枪不入，但与裴佚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更可恨的是，裴佚竟然揍了他一顿，揍了当时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一顿!还说什么，孩子不听话，多半是作的，打一顿就好了!天知道，他这奇怪论调是怎么来的？况且，他柳续飞虽然长着娃娃脸，但真的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需要一个只比自己大了七岁的长辈，还是个自己贴上来的，古怪得让人无语的长辈。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柳续飞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正想叹气，裴佚说道：“你要是敢再叹一声，我就把你舌头拔了!”柳续飞被这貌似是吓小孩儿的话气得欲哭无泪，但想到这话里丝毫不掺假的武力值，不由又开始思考着，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遇见这么个祖宗的!手按在泣露刀上，思考了许久，得出自己现在真的打不过裴佚这个结论后，他把那声压不住的叹息成功地转化成了一个嗝，非常光明正大而响亮地打了出来。
　　裴佚听到这打嗝声，有一瞬间的错愕，他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恢复平静，诚挚地看着柳续飞说：“抱歉。”然后这个看起来特别端方明润的有着儒雅书生模样的人，捧着肚子笑得不停地拍打着桌子。
　　柳续飞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嗝，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裴兄，你记不住的话，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今年二十七了。”柳续飞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淡定，打不过，打不过……如此碎碎念似的给自己洗着脑，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忍性真的越发好了不少。
　　“柳贤弟，不得不说，你真是为兄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等有趣之人。”裴佚笑着，终于端坐起来，有了些稳重模样，如果忽略他不停闪烁的眼光和揉着肚子的动作的话。
　　“那只能说明裴兄你见识也太少了些。”柳续飞想，打不过就算了，他还不信这耍嘴皮子也能比不过了。
　　“唔!说得有道理!”裴佚一脸若有所思，最后郑重其事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决定出去以后就跟着贤弟你了!希望能多遇见些比你更有趣的人，多长些见识才算不枉此生!”柳续飞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似乎自己给自己挖了坑，还催着人把自己往下踹，并帮着人填上了土。
　　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柳续飞艰难地说道：“其实不必如此。你出去看看，满大街都是比我有意思的人，跟着我你反倒不一定能遇着了。”
　　“那有什么!再说不跟着你，不对比一下，我怎么确定不是你更有趣些？再说了，有趣的人不一定厨艺比你好。”裴佚一脸满足地下了结论，拍了拍柳续飞的肩膀，走了。
　　柳续飞仔细想了想，所以，有趣和厨艺好，成了他的错？但是自己好像被带偏了。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人要跟着他了呢？明明此时他们被困在这里，而他显然是那个连路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脑海里瞬间浮现了各种阴谋诡计，最后定格在桌子上的杯盘狼藉上面。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长工，出去以后还得继续给裴佚做饭？摇了摇头，试图摆脱这奇怪的想法，柳续飞忙追出去，对着裴佚的房门一通乱拍。
　　“我睡了，听不到，不要打扰我。”柳续飞气急，听听，听听，这是个人能说出的话吗？为了让自己的地位显得不那么低下，他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裴佚，你给我起来!你碗还没洗呢!我告诉你，你不洗碗今天别想睡!”然后，空旷的山谷里，除了流水声，虫鸣鸟叫声，竟然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呼噜声!柳续飞觉得自己要被裴佚气笑了。
　　“裴佚，你还装睡是吧!我告诉你，今儿碗要是不洗，明早就没得饭吃!”柳续飞思考了这段时间以来裴佚的表现，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继续说道：“要么以后你洗碗，我接着做饭。要么，咱俩都别吃了!”果然，房门陡然打开，柳续飞控制不住地扑了进去，裴佚一个闪身，他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下颌骨仿佛瞬间碎裂。
　　“我们打一场。谁赢了谁说了算。”裴佚黑着脸，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我不和你打，我打不过你。反正你得洗碗，不然你打死我我也不做饭了。”柳续飞见这招果然有用，绷紧了自己忍不住想要发抖的身子，壮着胆子嘀咕道：“反正你不救我说不定我早就死了，现在你打死我我也没什么说的。”揉着自己疼痛不已的下颌，继续说道：“我死了你自己也能做饭，反正之前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谁做的不是吃……”
　　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裴佚往外走去。柳续飞窃喜，连忙收起奸计得逞的表情，立马站起来跟上去。看着裴佚一脸苦大仇深地抱着碗筷站在厨房里，忙热心地挤进去说道：“我告诉你啊，这碗呢，得用热水才洗得干净。”说着便过去揭开铁锅盖子，笑道：“我之前温着的水，刚好，你快……”莫名一个哆嗦，感觉到厨房里越来越低的气温，柳续飞看着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裴佚，忙一个箭步冲出去，边跑边喊道：“裴兄你慢慢洗，我先回房歇息了！”
　　回到房间拍了拍胸口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水，柳续飞突然想到，既然他们被困在阵中，那么裴佚又是如何到这里的呢？而且这深谷密林之中，他们栖身的这茅屋，一应俱全，倒像是有人常年居住一般。越想，越觉得处处存疑，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