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追风的射手

13、浮生（四）

　　今日的洛望溪，显得格外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对，柳续飞也说不上来。直到看着裴佚安静地坐在院子里，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时，柳续飞一颗心才落了下来。这人从那日回来之后，便显得越发心思难测。柳续飞近两日来已经很少听到他对自己恶言相向了，还挺不习惯的。
　　“裴兄，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大概可以离开了。”
　　柳续飞顿时有种喜极而泣的兴奋感，他望着裴佚，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传说中的东栏主人，也确实好像挺厉害的。
　　“你找到破解方法了？”
　　“没有。”
　　“那你还说……说可以离开了？”柳续飞感觉自己空欢喜一场，想想也是，这阵法哪这么好破的。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不被阵法所困，但是还不确定。”裴佚皱着眉，看起来很困惑。
　　“这洛望溪，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柳续飞顺口说到。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很确定，以前没有。”
　　裴佚的话不像作假，柳续飞也有些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
　　裴佚抬了看了柳续飞一眼，古怪诡异的眼神让他心头一跳。忙紧张地说道：“你这什么眼神？难道还与我有关不成？”
　　“我还不确定。”裴佚说着，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屋里走去。柳续飞看着他在里面折腾了好大一圈，从某摞垫着桌子腿的书中抽出一本来，随手翻过之后，又一脸诡异地看了过来。
　　柳续飞被裴佚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还有些微的复杂。
　　“裴……裴兄，咱们好歹也算是患难与共了!虽说你此人还具有很大的嫌疑，但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没有证据不会拿你怎样！”说着底气不足地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背后一寒，说道：“有什么你就直说!你这样，我心慌得很。”柳续飞脸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心里还在盘算着如果裴佚有什么动作自己能存活多久时，看见那人把那书又塞回去，依旧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裴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你知道，浮生箬吗？”
　　“什……什么？”柳续飞心头一跳，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故作镇定地说着：“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呵呵……”转身揉着自己僵硬的脸，偷偷将绷紧的四肢夸张地活动了一些，柳续飞用余光觑着裴佚，心里七上八下，他头一次觉得，这人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果然知道。”裴佚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到。不等柳续飞反驳，他就关上门留给柳续飞一脸的……无话可说。他很想跑过去拍着门吼道：我知道什么了我就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不敢!天杀的裴佚，将一个未来的武林高手压迫得整天提着泣露刀杀鸡刮鱼，宰兔切菜的，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想起那个蓝衣人，柳续飞狠狠地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把那个山神面具给扒下来踩碎，将那群人扔到洛望溪里喂鱼!
　　气冲冲地回房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墙，柳续飞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的时候，裴佚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宽容了!要是放在以前，这般模样的人，别说看一眼，就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受。东栏主人是个颜控吃货和戏精这件事情，他隐藏了许多年，终于要忍不住暴露出来了吗？裴佚心里有些隐隐的绝望。但是作为一个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突然想到，这秘密目前知道的人只有一个柳续飞，仔细想想，还是很有可控的余地。裴佚心里做了决定，整个人破天荒地对着柳续飞笑了笑，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柳续飞不由背后一寒，眼皮子乱跳，总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盯上了。甩开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对着一脸笑意的裴佚，他觉得身上更冷了。
　　“裴兄，你这几日，越来越奇怪了。”
　　“是吗？”裴佚回了一个灿烂的笑，惊得柳续飞一个哆嗦。
　　“你还是，别笑了。”柳续飞摆摆手，总觉得裴佚一笑，浑身不对。
　　“可是我忍不住啊!”裴佚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谢天谢地。
　　柳续飞虽然知道接下来肯定不会听到什么好话，但相比起一个温和爱笑的裴佚，往日里那个令人发指的他倒显得格外正常些了。
　　“因为你真的，太丑了。”裴佚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但是语气里的诚恳和真挚让柳续飞没有察觉到一丝的玩笑意味。
　　虽然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闯荡江湖总免不了刀光剑影，可是柳续飞，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丑!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花淡白俊俏，也没有裴佚气质卓绝，但是好歹也是翩翩美少年。行走江湖的时候，许多姑娘在自己的面前也会红着脸。许多人提起他的时候，也会说一句清新俊逸的柳公子。要知道，这长得不够好看，人家顶多称一声壮士或者好汉，这一声公子，也不是谁都当得的。
　　柳续飞刚想反驳，裴佚又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说道：“要不你去溪边照照？”
　　柳续飞翻了一个白眼，用行为坚定地表示，自己不会相信裴佚的话。对于自己的颜值，他非常有信心。
　　可是坐了好一会儿，柳续飞心里不由又开始琢磨起来。自己原本受了伤，又掉进冰河，冻伤和擦伤不可避免，再联想起刚醒来那几日除了眼珠子能动，浑身没块好的地方，他心里微微有些动摇。撇了撇嘴，上次在山上摔到的下颌也微微刺痛，柳续飞顿时有些坐立不安。难道自己真的毁容了？
　　“那个，我去抓鱼。”柳续飞挥了挥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说来也怪，这段时间他怎么从未想过打量一下自己的模样呢？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柳续飞释然了，谁还没点伤呢？
　　可是看见水面上的那个人，柳续飞不淡定了。这绝对不是自己，自己虽然娃娃脸，但是绝对没有这么肿!
　　那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本来的模样。青紫和红肿遍布，结痂的伤口黑乎乎的，脸上敷过药草的地方还留下一些黄黄绿绿的痕迹，再加上黑眼圈，说是丑八怪都对不起这个词。不死心地拍了拍脸，捧了许多水冲洗，柳续飞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眼下自己的模样。他以往虽然知道自己脸上有伤，平日里裴佚给他什么药他就用什么，虽然心里想过自己大概形容有些狼狈，但绝对没料到有这么惨烈。想到裴佚日日对着这张脸还那么能说，从来不嘴下留情，柳续飞心里对此人的铁石心肠又有了更高程度的认知。
　　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柳续飞现在对人生有些失望。
　　“你的鱼呢？”裴佚看着一脸五颜六色，仿佛开了染坊的柳续飞，觉得此人今天好像又丑上了几分。尽力控制住不停抽搐的眼角，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道。
　　往日里怂得不行的柳续飞一脸幽怨地看着裴佚，亮亮的眼睛里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他就这样看着裴佚，突然说道：“裴兄，面对这样一张脸，你忍心让我继续对生活失望吗？”裴佚一向稳操胜券，此时也不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并非他良心发现什么的，实在是任谁看着一个满脸红肿青紫看不出来长相的人用幽怨哀戚的眼光盯着自己，都会如遭雷劈的。
　　“还是我去吧！”裴佚飞快地往溪边去，优雅的步伐里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恍恍惚惚地活在不可置信里，在吃了裴佚亲手做的烤鱼后，柳续飞终于稍微清醒了些。他面无表情地当着裴佚的面把嘴里的烤鱼吐掉，似笑非笑地说道：“裴兄，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救我了。”柳续飞自暴自弃地说着，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裴佚就算动武也不会打死他的。
　　可是出乎意料的，裴佚难得没有呛他。柳续飞心里隐约生起了一丝愧疚，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或许，有些幼稚，不该对裴佚撒气的。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作为一个要面子的人，柳续飞决定自己还是再做一些吃的。
　　当裴佚吃完了自己的烤鱼，喝完了柳续飞煮的汤之后，一脸满足地看着柳续飞。过了许久，转过脸去用一种诚恳而不失关爱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这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你放心，尽管你这样丑，但我不会抛弃你的。你放心，我们过两日就去那地方探探，很快就能出去了！”
　　柳续飞此时很想将裴佚打死。就算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想打。
　　一番刀光剑影之后，柳续飞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新的痛感，看着裴佚抱着翻云剑一脸得意的模样，觉得自己更郁闷了。
　　“柳贤弟，我知道你不痛快。可是你这样，也不是我造成的呀!你说你，既然这般在意，何苦还舞刀弄剑的呢？你看看，这脸上又添新伤了吧？”裴佚的话，永远很欠揍。
　　柳续飞不说话，提起刀又开始一阵砍。裴佚并不还手，依旧闪避着，时不时哄着柳续飞猛力一扑，不是撞墙就是撞门，偶尔还五体投地。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打了，反正也打不过。”柳续飞终于消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良久，裴佚扔过来一个瓷瓶，说道：“等你伤势好了我再与你打上一场。现在还是先把你脸上的伤弄好吧!不然下了山，啧啧!”
　　柳续飞接过瓶子，别扭地问道：“这管用？”
　　“我娘从前弄的。说是好得快，不留疤。”
　　柳续飞狐疑地看了半晌，望着裴佚幽怨地说道：“你有这个还能整天看着我这张脸在你面前晃？”
　　“我这不是也刚想起来么!”裴佚难得有些心虚，忽略了心里那丝看好戏的恶趣味，硬着头皮说道：“再说，你一个男子，这般在意面容作甚？”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给柳续飞的药，也是当年他娘给他做的。
　　等柳续飞脸上终于能大概看出原本清秀的模样时，裴佚也将屋内的书都大抵翻得差不多了。两人对视一眼，沿着洛望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