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追风的射手

14、浮生（五）

　　饶是柳续飞此前想过这地方有多奇特，也没有料到眼前的情况。
　　漫山遍野的桂竹，尽数开了花，绿色的枝叶已经看不到多少了，入眼的全是枯黄衰败。
　　“这……这……”瞠目结舌了好半天，柳续飞才拍了一下旁边的裴佚，说道：“这是传说中的竹子开花吧!我从前，以为都是假的来着！”
　　“古籍有载：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不知多久，才恢复得了。”裴佚望着眼前的景象，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是啊!曾听闻这竹子，一旦开花结果，势必死去。这处的葱翠景象，不知要等多少年才成!”柳续飞一时也有些唏嘘。
　　裴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望着那片林子，缓缓又道：“浮生箬，世人并不知其为何。”顿了顿，裴佚的声音有些飘渺，道：“时间万物何其多，这竹海并不稀罕。稀罕的是，开花的竹子，若无机缘巧合，纵是一生也难求。有十年一开的，三十年的，六十年的，甚至是八十年的……可遇不可求。这其中最难得的，是120年才开的，是名浮生箬。”裴佚看着听得一脸平静的柳续飞，说道：“取意空虚无定，又说，浮生短暂，120年，即为长生。”
　　柳续飞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茫然。曾经以为毕生难求的东西，猛然就出现在了眼前，不计其数。这似乎意味着，他的使命，也即将结束了。他哑着嗓子，有些失笑地说道：“这原本就是我的命。”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即将消亡的竹林，感受着眼前衰败的生命，第一次觉得，这时间来得太快了些。
　　裴佚站在他身后，突然说道：“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死地。”无人知晓，天知地知。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坦荡的人，他还是没有说出口。选择向来艰难而慎重，是因为不够坚定吧!
　　“你说我要带多少才够？”柳续飞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想着这人既认得，多半也是会用的。一张娃娃脸上，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裴佚复杂的面容。
　　“我决定以后不说你丑了，这么看着，也还算是人模人样。”裴佚说完，绕过蹲在地上的柳续飞，纵身一跃踩上一株还算生机勃勃，绿色如茵的竹枝梢头，将那犹如柳絮一般的飞花抖落在一个瓷瓶里，丢到柳续飞怀里说道：“喏，这个给你。”
　　柳续飞看着自己手上一堆又黄又脏，从地上捧起来的“花”，羞愧感激之情激荡徘徊，尤为复杂。
　　“谢谢。”仔细将浮生箬收好，柳续飞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这人之前发现浮生箬之后，应该是不打算告诉他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柳续飞心里非常确定。可是裴佚还是在它们即将消失之前，将自己带了过来。他开心地往裴佚的方向走去，说道：“裴兄，只要你没参与花家的事，以后你就是我柳寻一辈子的兄长，朋友!”裴佚翻了一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不过有些疑问，一人计短。裴佚说道：“还记得我此前说过此地诡异吗？”
　　柳续飞想了想，几日前裴佚好像说过。随即说道：“这么多浮生箬，确实挺稀罕的。对了，那日你说的不受阵法所困的地方在哪里？”
　　“就是此处。”裴佚站住，正是这片竹林入口处的一块石碑前。
　　柳续飞上前查看了半晌，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要说他在花家这些年，于机关阵法应该有所了解才是，可饶是他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于这方面上却并无慧根。和盐宝比起来，他仿佛一个白痴。淡定地退回原地，一脸理所当然地等着裴佚解惑。
　　“洛望溪四周山林多是竹子，但是这片开花的竹子，我以前从未见过。”裴佚顶着那石碑说道。
　　“从未见过!怎么可能，莫不是你记错了？”
　　“不会，我记得这块石碑。这里之前，是水域。”裴佚若有所思，摇摇头说道。
　　“水域!你是说，这十三年你走后，这里不仅冒出了山，还长出了这么一片竹林，还有浮生箬!怎么可能！”柳续飞不敢置信地说道，随后想起什么似的问裴佚：“既然如此，那这浮生箬……”还未说完，裴佚就说道：“怪就怪在，我很确定，那是浮生箬。一百二十年，绝无差错。”
　　“你确定？”
　　“我前几日找了些书，也过来仔细对比过……”
　　“看出来了？”柳续飞急忙问道。
　　“不太确定。”裴佚一脸淡定地说着，上前将那石碑扫了扫，淡定地说：“不过这里写了。”
　　“元延初，洛望山中生新竹，绵延百里，蔚为可观。余自居此，不复出世。苍天在上，立碑为证。－盛遇先。”柳续飞看着上面甚是模糊的字，一字一句的念着。回头说道：“元延初，距今已有百余年了。所以这人是说，他当年到这里的时候此处有新竹，算下来，确实也差不多120年了。”柳续飞嘀咕着，惊道：“那这竹林你以前没见过，这石碑也没见过？”
　　“石碑一直在，要不然此处怎么叫洛望溪。自是因为这里先前叫洛望山。不过这里的竹林漫山遍野，他这话说得模糊，谁知道他指的是哪里。”裴佚说着，将那石碑翻来覆去摩挲着，好像在找什么。
　　“所以之前你见到的水域，极有可能是假的。那你当时怎么一点也没发觉？”
　　“这阵法少说百余年，轻易就让我发现了那还留着做什么？要不是这次花家的动静太大，估摸着也不会露出端倪来。”裴佚说着，接着查看那石碑。
　　“要不，我们给它挖出来？”柳续飞看着裴佚一头雾水，抱着块石碑左右摩挲，实在觉得有碍观瞻，试探着提出自己的想法。
　　裴佚看了他一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站起来给柳续飞腾出了地方。
　　无奈地自己上手，柳续飞挖着挖着，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裴佚，快来!”
　　两人合力挖了半个多时辰，才将石碑完完整整地刨出来。只见底下露出一截台阶，里面幽暗不明，不知通往何处。
　　裴佚想了想，对柳续飞说道：“走。”柳续飞弓着腰就准备下去，被裴佚一把拽回来，说道：“我说的是，去山里。”
　　“干嘛？”柳续飞不解。
　　“抓些活物试试。”
　　“好主意!”柳续飞眼睛一亮，完全忘记了刚刚谁在犯蠢。
　　两人蹲在洞口，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动静，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这下可以走了吧？”柳续飞说着，便看见裴佚当先走了下去，随即紧随其后。
　　地下干燥平坦，隐约还有风，显然不是个什么机关陷阱。两人小心翼翼地前行了数百米，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居室，一应俱全，颇为素雅。胡乱翻了一圈，大致知道了盛遇先此人的生平。他是个江湖人，却向来喜欢诗词歌赋，游山玩水，到了洛望山后，觉得这里云雾缭绕，山高水绿，空旷幽深，如同传说中描写的昆仑仙境，便决定在此隐居。期间从书上学了些奇门遁甲，便以此山练手，以做平日消遣。
　　“这人倒像是个文人雅士。”柳续飞说着，将手中的书丢开，不感兴趣地坐了下来。
　　“我倒是挺欣赏他的。”裴佚如是说道。
　　“那你日后也可来此隐居了。”柳续飞说完，心里一阵可惜。洛望溪本是他看好的地儿，可这处原本就是裴佚生长的地方，恐怕自己还得另寻他处了!不过说不定，日后还能来拜访拜访，住上个三五日想来也是无妨的!大不了，他负责做饭就是了。心里想着，柳续飞将头点了点。
　　裴佚看了看又不知在想什么的柳续飞，说道：“走吧！”
　　这地道贯通了整个洛望山，不过幸好盛遇先此人大抵也是个怕麻烦，挖地道纯属个人爱好，打发时间，倒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两人走到尽头的时候，前方一道水帘，又急又密，声势浩大。
　　“这看起来，像是个瀑布？”柳续飞诧异地说道。
　　两人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了正是这道瀑布，将洞口遮了起来。下面高约一二百米的地方，是个水潭。
　　柳续飞对跳河有阴影，但此时此刻，好像别无他法。他这边心里踌躇，回过头却发现裴佚一脸青白。电光火石之间，柳续飞说道：“裴兄，你怕水啊!”说完又不敢相信地说道：“不对啊，平日里你捕鱼也挺厉害的啊!”说完想起洛望溪里堪堪没过膝盖的水，尴尬地笑了笑，小声嘀咕到：“我说那水域怎么就发现不了呢！”回头看着裴佚冷冷的视线，笑道：“裴兄，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我水性还算不错，不会有问题的。”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柳续飞顿时觉得自己终于挺直了腰杆。
　　裴佚没说话，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裴佚才一脸视死如归地来到了水幕边。
　　天人交战了许久，准备好的两人立在原地，就是没有动作。柳续飞算是发现了，裴佚这心里建设恐怕能建设上一辈子。他叹着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啰嗦着，劝导着裴佚往水幕边走。眼看着身上都被水浇透，趁裴佚不防，柳续飞拽着人就往下跳。原本他还想着裴佚会不会将自己甩开，却没料到落下去的瞬间裴佚手脚并用，死死地勒住柳续飞。差点没喘过气来的柳续飞在跌入水中的那一刻，清楚地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