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栏雪》追风的射手

11、浮生（二）

　　往日不觉得，上得山来才发现，这连绵的山林里，全是成片成片的竹林。底下根节虬曲，铺满枯黄的叶壳，踩上去又厚又软，不知道已经堆积了多少年。竹海涛涛，风雾绵迭，柳续飞心里不由想到：此间倒是一个不错的隐居之地。
　　身后的裴佚还沉浸在自己沦落到洗碗工的不爽里，连带着看柳续飞也不顺眼起来。虽然他好像一直看他也没怎么顺眼过。
　　不过柳续飞觉得自己大人大量，看在裴佚愿意带自己上山的份上，柳续飞觉得自己应该热情些。他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扒拉出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蹦到裴佚身边。
　　“裴佚，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大概比你早个四五日。”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裴佚没说话，山林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倒显得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等了许久，这人也没说话，柳续飞大概也知道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他随手扯过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呜呜哇哇地吹起来，调子有些断断续续，是他从幼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柳续飞错愕地望着裴佚，他已经不指望能听到答案的时候，这人却冷不防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柳续飞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十四岁才离开这里。”可能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这些年差点已经想不起来了自己的从前，又或许是困在这里的原因或是其他，裴佚低垂着眉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莫名有了些倾诉的欲望。
　　“我小时候生活在这里，和我娘。”裴佚望着竹林，眼神里流露出柳续飞看不懂的神色。可是他莫名感受到了这个人的难过。
　　“那，你娘呢？”柳续飞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到。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可是就是想问一问，说不定呢？
　　“再往前走，过了这片竹林，就能看见她了。”裴佚脸上带着一种雀跃的神情，他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她吧!这个地方，除了我和她，你还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看着兴冲冲往前走的人，柳续飞又疑惑了。难道猜错了？或许他娘住在那儿也说不定。这样一想，看着前头意气风发的裴佚，柳续飞觉得自己肯定是猜错了，不由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莽撞地安慰人。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去拜见一下也是应该的。如此想着，柳续飞挥着自己的拐杖，一边呼喊着让裴佚等等自己，一边跟了上去。
　　所见之处，漫山遍野的鸢尾花开得兢兢业业，让人眼前一亮。虽然柳续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季节会有鸢尾花开放，但不妨碍他依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堪比蓬莱仙境。空气中弥漫着劈头盖脸的花香，柳续飞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脑子好不容易清醒些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有些不对劲，气候也太温和舒适了些!但是这更加坚定了他以后来此隐居的决心，风景优美，气候怡人，关键的是这地方无人知晓，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隐居的洞天福地。
　　他想着，这么幽静美丽的地方，还养出了裴佚这么个斯文败类的人，应该是个温婉美丽的奇女子。至于裴佚性格里的恶劣，柳续飞下意识的忽略了。紧张而又忐忑，还怀着些莫名的激动，柳续飞思考着要不要对这位即将见面的长辈提一下裴佚对自己的压迫。毕竟从小到大，他特别招长辈喜欢，讨好一个裴佚他娘，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他对自己非常之有信心，应该说，他向来自信，除了面对裴佚的时候。
　　柳续飞扔掉那根已经面目全非的拐杖，调整出自己的完美招牌笑容，向着裴佚走去。远远瞧着，那是一排精致的篱笆，上面爬满了各种各种的花，掩映在青翠的竹林里，格外清雅别致。
　　柳续飞走近打眼一看，笑容在脸上顷刻崩溃。他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对自己之前的想象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郁闷。
　　眼前这世外桃源处出现的，显然是座坟墓。看起来像是新打理过的，周围还能看见凌乱的草木。柳续飞想到先前的对话和这段时间天天往山里钻的裴佚，心里五味陈杂。
　　“我娘去世后，我就走了。再没回来过，这次回来，纯属意外。”裴佚有些恍惚，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缥缈。
　　“你，十三年来，从未回来过？”柳续飞看着身旁这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阵法？”他想起裴佚曾说过，这里有阵法，目前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
　　“不，是我不敢来。”裴佚轻笑着摇摇头，仿佛是嘲讽，又像是难过，他低着头，脚边是一朵蓝紫色的鸢尾花，宽宽的叶子，笔直的干，坠着好几朵花，仿佛马上就要被风摧折。
　　“这阵法，是你出现那日才有的。”裴佚看了柳续飞一眼，一脸淡定地说道：“说起来，我是受了你的连累。所以，今天的碗你洗。”
　　望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裴佚在花海中走过，挥一挥衣袖，打落了好几朵花。柳续飞感觉自己此时就是那些残花，马上就会被裴佚折磨成败柳。
　　柳续飞此时并不知道，洛望溪虽然是云岭，塞外，江北的交界处，但认真算起来，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云岭。况且云岭冰河正是洛望溪的源头，此处作为云岭的后山，冰河下游，在玉寒川阵法启动之后，也自动被纳入封印范围之内。只是由于洛望溪地形特殊，四季如春，是以并没有被冰封起来，只是在新一轮的护山阵法下被动封印，要想破解此地的封印，其实并不太难。
　　柳续飞在风中彻底凌乱，在不死心的各种确认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好像确实是因为他，才造成了这里进不来，出不去的局面。作为一个脑子并不算笨的少年天才，他隐约察觉到了这恐怕与雪川之变有关。把所有的猜测和想法压在心头，柳续飞一脸沉痛地往回走。边走边用眼神扫描着周边的一切，不负所望地发现了好些能吃的东西。
　　兴致勃勃地搂着满怀的野菜下山后，柳续飞忙冲裴佚喊道：“裴兄，裴兄，快来帮帮我!”裴佚看着仿佛泥猴下山的柳续飞，按住不停跳动的眉角问道：“你拿的什么？”
　　“野菜啊!我看裴兄你日日进山，带回来的全是猎物，是不是不认得这些野菜？”一脸骄傲得意地看着裴佚，柳续飞心想：“亏这人还是在山里长大的，竟然认不得野菜。”
　　“要吃你自己吃，我可不吃。”裴佚回想起当年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每天变着法儿的做着各种野菜和花花草草，吃了十几年，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不会再有吃这些东西的欲望。无视一脸兴奋的柳续飞，裴佚觉得还是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他看了看天色，觉得如果现在进山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抓个兔子野鸡什么的，想着时间不等人，忙起身就朝着林子里奔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柳续飞看着眼前瞬间空无一人，心里郁闷得很。这人不仅不帮忙，还躲懒躲到山里去了!哎，真是造孽呦!
　　收拾好心情，柳续飞接着任劳任怨地在厨房里开始忙活。他觉得此时的自己，特别像是个对丈夫提不起指望的小媳妇儿!对，裴佚就是那个负心汉。柳续飞心想，出去以后一定得告诉江湖上的女孩子们，裴佚这人嫁不得!虽然看起来人模狗样，性格差就不说了，还爱躲懒!这样子的人，谁嫁谁知道。柳续飞往锅里添了一瓢水，蹲在灶膛前把炉火扒拉着，想着裴佚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成亲，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些个原因!
　　想到这里，柳续飞心里的熊熊八卦之火蹭蹭蹭地窜起来好几丈高。他决定，等裴佚回来就问问。说不定是他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等自己告诉他以后，说不得这人对他心存感激，不指望他能洗心革面，但勤快些也是可以的。那样的话，自己可不得轻松许多，想想都觉得非常美好。
　　柳续飞心里有了打算，就时不时往厨房外看一眼，活像个等门的那啥。
　　终于，看到裴佚提着兔子出现在院子里后，柳续飞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接过兔子利落地开始工作。一边手起刀落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裴兄，你之前怎么不带着嫂子回来看看伯母？”
　　“不想来。”很好，裴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打算。柳续飞心头一喜，手下的动作更利落了。
　　“那你成亲，不得让伯母知道啊？”
　　“我没成亲。”裴佚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里里外外忙碌着的柳续飞，心里有些怪异。
　　“啊!裴兄，怎么会？我以为你这般年纪的，早该成亲了才是!”柳续飞一脸不可思议的浮夸表情和说错话的无措，让裴佚越发觉得怪异。
　　“你拐弯抹角的，到底想说什么？”
　　柳续飞飞快把兔子切块放进锅里加上佐料盖上盖子添上火炖着以后，跑出来语重心长地对裴佚说：“裴兄啊!不要怪我话多。实在是你这般年纪未成亲的，实在少见！”顿了顿，尽量忽视掉裴佚打量的神色，柳续飞接着说道：“你说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没成亲，我帮你分析分析啊！我跟你说，现在女孩子挑夫婿的标准，和以往可不太一样了。”
　　裴佚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明很紧张，却还故作淡定的柳续飞，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终于听到想要的回答，柳续飞精神一振，忙说道：“据我所知，现在的女孩子，特别喜欢勤快的，贴心会哄人的，最好是会做饭的男子!”柳续飞偷偷看了一眼听得认真的裴佚，继续长篇大论：“我看裴兄你哪里都好!就是在厨艺上似乎还有所欠缺，要不我教教你，实在不行你帮我打打下手也行!这样的话，要不了多久你就是个全能美男子，何愁没有姑娘嫁给你!还有，你的脾气也得改改，温柔会做饭，体贴武艺强，绝对招姑娘喜欢!”柳续飞越说越激动，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就勉为其难假装是个姑娘，你以后就不要动不动吓唬我，还要帮我一起做饭洗碗……”
　　察觉到自己好像越说越错以后，柳续飞的声音越来越低。
　　裴佚很是忧郁地望着夜空叹了口气，惆怅地说道：“原来竟是如此么？”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柳续飞话里话外的小心思。
　　柳续飞见着满脸落寞的裴佚，心里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这人这般年纪还没娶媳妇儿已经够惨了！我还说得这样直白，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柳续飞心里一跳，想来也是，这样一个端方明润的人，陡然知道了原因，恐怕一时之间是有些不能接受。
　　柳续飞自责地说道：“裴兄不必过于伤怀。其实，其实也不全怪乎此。还有很多姑娘只看脸和气质的，裴兄你这样的，绝对招人喜欢!”柳续飞一脸恳切，表情真挚得不能再真挚。
　　“即如此，那我性格差些，不会做饭，毒舌又古怪，想来也无妨。”
　　“无妨，无妨。”柳续飞连忙符合着，回过神看着眼前一脸冷笑的裴佚，瞬间心如死灰。他仿佛又作了一个大死。
　　柳续飞猛地站起来，说道：“我炖的肉好像糊了。”说完，人就消失在了裴佚眼前。
　　留下一脸冷漠的裴佚，嗅着空气里的肉香味，度着步走进厨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