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鹿池溪

6、天无洛渊，地无宋潋

　　等洛渊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盛夏时节。

　　胸腔微弱的跳动，是那个人留下的魂魄。从未感受过的欢喜、心疼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洛渊按着胸口，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土地从屋外进来，见他醒来赶紧递上自己山头的仙药，让他服下。

　　“宋……宋潋呢……”洛渊嘶哑着嗓音开口，不知为何现在的他提及这个名字竟有些害怕，只觉得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土地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我问你宋潋呢！”洛渊一个激动就抓住了土地的前襟，嘴角又渗出了血迹。

　　“唉呀洛渊大人！你切莫激动！”土地赶紧上前安抚着他，“宋潋小公子还安好，还安好。”

　　洛渊心脉耗损极其严重，却还是撑着身子去看另一个房间里睡着的宋潋。

　　宋潋平时随意束起的头发此时早已放下，铺散开来，如黑绸一般，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又因长久没有晒太阳的原故而变的越发苍白了，身上的血衣也早早的就被换了下来，变成了和仙官一样纯白的长衫，他就这么安详地躺在床榻之上，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会醒来的样子。

　　土地看着洛渊的表情，斟酎用词道：“呃，当日大人与魔王大战，因为没有心，所以略逊一筹，宋潋小公子很是着急，土地我也被震荡之声唤出地下，小公子逼问我如何才能帮大人战胜……嗯……土地我……我就同他说了……那个法子。”

　　洛渊自然知道土地口中的“那个法子”是什么意思。但是在这之前，他一直当那个法子是个笑话。仙便是仙了，哪有什么在意别人，那不是和七情六欲的凡人一样了么……他就是因为没有心，才可以变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

　　别人说他不近人情，那他就装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别人说他凶残冷血，那他就大开杀戒，鸡犬不留！别人说他战无不胜，那他就誓死以战！渐渐渐的他就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个自己，生硬、凶残、冷血、戾气……这些不好的词语就像一座大山堆砌在他的身上，甩也甩不开，移也移不走。

　　而这次下凡，他遇到宋潋，这个人不但撕开了他故作冷漠的外表，还给了他一颗跳动的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舒服，甚至将自己是战神的身份都忘却了，一心只想着和他今天去哪儿玩，明天吃什么，看似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是他在天庭从未得到的快乐。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洛渊走上前，轻轻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像是害怕将那人惊醒一般，“应该是……有的吧。”

　　闻言，土地仔细的想了想，随后又看了看洛渊的神色，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有的，宋潋小公子说……希望大人答应他的事能够兑现，嗯……还说……还说今天的这条命全当是报答之前的受惠之恩了，日后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真的是两不相欠吗？！

　　倒底是谁欠谁的？谁还谁的呢？

　　还说的清吗？不，说不清了，永远都说不清了。

　　天帝看着龟甲里的卦象，叹了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地间幻化出没有心的神仙，自然是没有心的意图。如今没有心的神仙有了心，这不是逆天么，而逆天之事，有几件能成，几件能久？

　　罢了，世间万事总是有因果轮回，此消彼长，万物守恒。

　　村上的少年们发现了一个奇事，那就是姻缘届里的泥塑菩萨哭了！本来昨儿还是乐呵呵的表情今日就哭了！这个寺庙可真是邪得很。

　　洛渊抱着宋潋沉睡的身体，重返天界。

　　天帝似是看不到他怀里抱着的人，只是随意问道：“你历劫还未结束，这时回来做什么？”

　　洛渊仿佛又变回了刚刚成为战神的那会，冷酷且坚毅：“求天帝将我体内一魂一魄夺出物归原主，我历劫牵扯旁人实属不妥。”

　　天帝摩挲着龟壳，沉默许久。

　　洛渊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怀里那人沉睡的样子。

　　时间仿佛片刻变成永久，天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问道：“洛渊，若我说这个人就是你的劫难呢？他本就命冲天煞，你生，他死，你死，他生，你还救不救？”

　　洛渊没有片刻思索地点头答应，其实他早就感觉到了宋潋便是他此次下凡需历的劫，只是让他没有想到是，他竟然会出现的那样快，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是个男子！！女也好，男也罢，历的过去的是劫，历不过去的是难。

　　“你可要想好了，你是神仙有万年的寿命，而他不过只是一介凡人，你又何苦……”

　　“天帝，不是什么凡人都可以当我的心。”洛渊态度坚决的回道。

　　天帝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最终还是咬牙说道：“我可不能平白无故的帮你，你用什么代价作为交换？”

　　洛渊抬眼看着天帝，目光坚定且澄澈：“我用仙躯来换，可好。”

　　从此天无战神洛渊，地无凡人宋潋。

　　天帝用万年的草木精华补上了宋潋的一魂一魄，将他放入轮回。

　　“若是他十世都能信仰你，那么你便可与他一起，若是没有人信仰，你就尘归尘，土归土……”天帝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若是你现在反悔了，我可以立刻把他从轮回里拉出来。”

　　洛渊温柔地看着如萤火一般的魂魄在六道轮回里闪烁，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我话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

　　天上没了战神洛渊，地上却多了善缘月老。

　　泥塑终于又笑了起来，不是之前的哈哈大笑，而是一种沉稳的、看穿世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