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唐临

37、温柔的絮语

　　“国王已经签署......是，议会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这里是开设在赌场一楼的酒馆，环境略微有些嘈杂，但比乡间的那些小酒馆气氛要好。至少在这种地方不用担心被小偷或者扒手盯上，或者是什么身份被泄露的风险。

　　戴着面具的人们在推杯换盏中抒发着自己的观点和政见，我坐在阴暗处的沙发上，不时能捕捉到几个敏感的词汇，他们大概都在谈论国王约翰三世最近下发的关于“正义支援”的法案。

　　——他要出兵干预奥格斯帝国的内/乱。

　　奥格斯帝国的内/乱是被野心家利用去了，当宗/教争端和政治争端结合在一起，造成的影响就不会像刚开始那场小小的暴动这么简单。

　　当然，派兵的不仅仅是约翰三世，还有西面的其他几个帝国，谁都想要趁乱捞上那么一笔，这场内战在接下来就会演变成几大帝国的资源分配问题。

　　在我前世的记忆里，这场内战平定得很快，仅花费了不足数月的工夫。但是奥格斯帝国也被狠狠敲诈了一笔，教皇几乎丧失了他全部的海外殖民地。

　　瓜分它殖民地的帝国虽然在短时间内资源积累又上了一个台阶，可谁也想不到，这其实为日后的战争埋下了端倪。失去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对于奥格斯帝国来说也就是失去了大部分转嫁风险的能力。

　　所以，当四年后奥格斯帝国遭遇经济危机时，教皇才会选择依靠发动战争的模式来转移内部矛盾。

　　“少爷，办妥了。”

　　外场的挂钟响了五下，格尔达悄悄地从侧门进来，他的声音尚余着一些激动的颤抖。

　　“别紧张，格尔达。”我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从后门出去。”

　　希尔的离去使我不得不把一些计划提上日程，虽然他在临走前给我留下了翻了几乎是两倍的本金，还有一个接替他工作的人。但是我拒绝了，不是我不相信他留下的人，而是我抗拒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

　　我甚至切断了他留下的所有情报网。

　　这不仅是因为隔在我们之间的权利、阶级和仇恨，还有那个莫名奇妙的吻。

　　......该死的，我真不想去回忆，我宁愿相信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孩子。

　　我有些痛苦地从这段回忆中抽出身来，转头看向格尔达：“还顺利吗？”

　　“少爷放心。”他笃定地笑了笑，继而有些羞涩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我不予置否地笑了笑，建议道：“一会儿要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吗？我早上去看过他们，他们吵着说想见你。”

　　“真的吗？谢谢少爷。”他的眼睛蓦地一下亮了起来，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泛上了些许的愧疚。

　　格尔达是我选出来替代希尔的人，我很难找到在能力上超过希尔的人，但是他有一点比希尔强。

　　格尔达他有弱点。

　　我许诺给他的弟弟妹妹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以及接受教育的权利。但与之相对的，就是他的弟弟妹妹活在了我的视线之下，成了我束缚他的镣铐。

　　我承认这样做是有些卑鄙，可不管对谁来说，一味的信任是换不来等价回报的，只有恩威并施才能使忠诚维持得长久。即使这样的忠诚不一定是发自内心的，但至少我看得见。

　　格尔达他还不够成熟，需要磨砺，我也一样。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进入赌场，来之前我也有顾虑。但没办法，我们需要洗/钱，要把这笔“非法收入”合理化。当初希尔......

　　哦，上帝，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我心情复杂地再度把希尔扫出脑海。我现在对他的观感很复杂，这几个月的相处经历让我潜意识中隐隐地将他和前世的那个割裂开了，但是我又清楚地认知到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傻的，居然给自己未来的仇人成长机会，但我不后悔。时间会验明我的选择。

　　夜色渐起，当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被黑暗吞噬殆尽时，我成功地赶在晚餐之前回到了庄园。

　　出乎意料的是，夏恩也在。他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头，在听管家先生汇报着什么。他坐的地方没有摆蜡烛，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几乎笼罩在灰暗的阴影中，看着较往日还要高深莫测一点。

　　“晚上好，舅舅。”塔斯肯替我脱下外套，外头很冷，我感觉自己身上仿佛沾满了潮湿的寒气。直到进入燃着炉火的大厅，我才感觉到周身暖和了起来。

　　夏恩颔了颔首，管家先生先生朝我行了礼，就捧着函令退了下去。

　　“最近很忙吗？听说你下了学也回来得很晚。”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斟酌着语句搪塞了过去。

　　但夏恩好像只是随便一问，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地唔了一声，就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的父亲来信了，他让我问问你，今天的圣诞节有什么打算。”

　　“圣诞节？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了吗？”我这才恍然地想起假期就要来了，“今年可能就不回去了吧，毕竟隔得远，往来就要七八天。留下来的话还可以发展一下人脉......”

　　夏恩没有答话，我悄悄地看了他一眼，特别上道地补充了一句：

　　“更重要的是，能和舅舅一起过圣诞节，是我的荣幸。希望舅舅不要嫌我的叨扰。”

　　我知道福维尔家族这一辈的关系并不好，即便是出于维护家族在外形象的必要，他们也不会在一起过圣诞节。

　　夏恩笑了一下，似乎是被我这句颇有些不要脸的恭维取悦了。他的笑容一向是很浅淡的，但这次不太一样，似乎带了点欲盖弥彰的危险和侵略感。

　　“你倒是会找人做理由。”他淡淡地点评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有事没有忙完吗？”

　　“对了。”夏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他买下了‘骑士号’，雇了新的船员出海了。”

　　“他在殖民地有大片的种植园。”

　　“......您是在说？”我一时没有联想到具体的某个人，有些茫然地问道。

　　夏恩没有解释，他在说完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后，理所当然地做出了最后一句总结：

　　“我可怜的外甥，看来他把你当成了一块跳板。”

　　“您是在说希尔吗？”我一下子震惊了，结结巴巴地问道，“您一直都知道吗？”

　　有被窥探到秘密的被冒犯感和羞恼，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了差距，费劲心机想要隐瞒的事情，在别人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玩笑。

　　“也不算是特别早，大概是在你冒着大雨出门的后一天。我说过的，你呆在外面的时间太久了。”

　　“......劳您费心了。”我一时语塞，心情分外的复杂，我没想到夏恩仅因为这么一点原因就把我查了个透彻。

　　“筹备一次出海的消耗是极大的，我单纯的小洛尔莱。我真好奇他依靠你获得了多少。”夏恩含笑的声音在我听来有些恶劣，“不过放心，我没告诉你的父亲。”

　　“谢谢。”我冷着脸答应道。

　　“别生气，亲爱的外甥。身为长辈，我只是希望你能从这次事情中吸取教训。”夏恩似乎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虞，“你知道吗？和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合作，这是危险的。”

　　“就好像你面对一匹烈马，但手上没有皮鞭。”

　　“你现在就做得很好。”

　　“只是我很遗憾的是，你过早就明白了这些。”

　　我敏锐地抓住夏恩话中的重点：“舅舅，您是说希尔他没有过去？连您也查不出来吗？”

　　“不是查不出来，是他的存在被抹去了。”夏恩的语气冷淡。

　　“被抹去了？”我喃喃道，“难怪......”

　　难怪那时候我说我迟早能知道时，希尔会显得那么不在意，因为他笃定我什么都查不得。

　　“如果他是那个时期的□□，那你可以问问你的父亲。”夏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玩味道，“不过，你是不会去问的，对吗？”

　　“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重生以来想要探寻的部分真相就如同闹剧一般，莫名其妙地收场了。可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反而大部分思绪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我看着夏恩，突然感觉到心中一怵。这是我第三次，在烛火通明的大厅感受到了寒意。

　　......

　　夜色深下来了，晚间的风很大，大力摇晃着前花园的那些黑色植株。枝叶颤动间，掩盖在树下的圣母雕像逐渐显现。

　　可能是周遭的环境所然，导致这座圣母像看着也阴森极了。明明应该是低头祷告的圣洁模样，在此刻看来，就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在念着什么恶毒的诅咒。

　　【他应该早有觉悟的。】

　　从他踏入这座庄园的开始，就已经把一切秘密都上交给了恶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