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对峙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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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后，但阳光并不是很大，树的影子被投射在墙壁上，落下浅淡的灰色。空气中慢慢地浮动着让人觉得闲适的动静，算不上是风，但很舒服。
出了辩论场的学生们围着获胜者去了乡间酒馆，这显然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仔细辨认着落单学生肩上的学院纹章，总算找到了和第二位辩论者同一学院的学生。
这件事我原本是想请兰斯洛特和乔伊斯帮忙打听的，可因为一些突发的事情，导致学院里平民和贵族的关系闹得很僵。如果我在这时候还和他们频繁地接触，可能会给他们带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仆人，至少在夏恩的庄园里，我还真没有把握不走露一点风声。夏恩总给我一种他什么都知道的感觉，可实际上，因为夏日盛典的临近，他呆在庄园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就连晚餐的时候都见不到他的身影。
可能是因为我的装束，青年学生一开始对我有点警惕。我前世有和这类平民学生打交道的经验，知道撬话的最好方法就是先得到他们的同情。
于是一路上，我把自己塑造成身世凄惨的鞋匠铺学徒，顶着被老鞋匠打骂的风险偷溜出来，只想亲自和帮助过我的大哥哥道声谢。到最后，这位热情的年轻人不仅把我送到了那位辩论者所在的农庄口，甚至连他家有几只鹅都抖得一干二净。
临别前，这位情感充沛的年轻人甚至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希望我可以告知鞋匠铺的方位，他会帮我和鞋匠师傅求情的。
这就是这个年龄段的平民学生的共性，他们对弱势群体抱有使命感和责任感，以及透彻的善意。
我没打算凭借这么点讯息就快速敲定合作者，在费了一番口舌送走这位青年学生后，我转向另一边的小路准备绕道回庄园。没想到这时候，有人冷不防地叫住了我。
“嗨，学徒小弟弟，哥哥有事和你说。”
一路走来，我没察觉到有人跟着我们，突然被这么叫住还有些怔忪，目光转了一圈才发现树下还站着一个人。
林间暖黄色和暗绿色的光交织，树下的人从阴影处探出头来，他极爽朗地冲我一笑，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是那个曾经告诉我药有问题的医生。
“请问是什么事？”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颇为冷淡地问询道，我猜测他可能在为斯塔德家族做事，并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别紧张呀，安德菲少爷。”他姿态优雅地朝我行了一个礼，将尾音拉得又轻又长，“请原谅我刚才的冒犯。”
果然是认出来了，我皱着眉问道：“先生，你是跟踪了我吗？”
“啊，洛尔莱少爷，您这可冤枉我啦。我只是今天恰好要去探望我的老父亲。”医生表现出一幅极其惊诧地模样，“我在村口的时候听出了您的声音，就想起正好有事情和您说，这才叫住您的。啊，我没有告诉过您，我的父亲是农民吗？”
他的声音很笃定，内容却有些跳跃性，我定定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一时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
“如果您不介意地话，我可以邀请您去父亲家里小坐。”见我许久没有说话，他收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建议道。
“不必了。”我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拉到了隐蔽处，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说道，“先生，请说吧。如果又是什么空穴来风的消息，那就恕我失礼了。”
我知道夏恩已经和斯塔德家族表过态了，早在回学院的第二天，柯琉因那说不出清是讽刺还是感叹的语气就说明了一切，我清楚地记得他的原话是“你还挺有本事的”。
“安德菲少爷，您说笑了，我什么时候诓骗过您呀。”医生冲我眨了眨眼睛，他一定是惯常于讨贵妇人的欢心，明明眼睛透澈得像神话图鉴上的精灵，但颦笑间却给人无声的引诱。
我莫名地感觉到了不适，但思及我和他同为男子，再加上他可能是已经形成了习惯，出于维护他自尊的需要，我没有出言提醒他。
“这个消息对您来说可是很重要的，我也是冒着被斯塔德家族弃置的风险来告诉您的。”
我对他这样兜来转去，一直绕不到正题上的举措颇有些不耐烦，“先生，不妨明言，如果你口中的消息确实是有价值的，我会付给你相应酬劳的。”
“既然这是您要求地话，那我就直说了。”医生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半响才说道，“我希望能得到赫德拍卖会的邀请函，这场拍卖会是福维尔家族主办的，您应该很好弄到。”
听到他确实有所求后我反倒是松了口气，我看得出来医生是个很有野心的男人，他不安于现状，渴慕权势。如果他还是和上次一样摆出为我考虑的表情来，我绝对不会信他。
“是关于您手下的那个男人。”他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
他身上有股极冷的香味，在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就笼罩了我，我无法遏制地退后了一步，感觉心里也泛上了些许冷意。
“他叫希尔.奥尔洛，是吗？”
我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兜帽，可以让医生窥探不到我的表情。我默了默，冷声问道：“你们调查我？”
“亲爱的安德菲少爷，您怎么会这么想呢？”他嘴角扯了扯，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越来越轻，“半个多月前，皇后街，好像不是，啊，记起来了啦，是在波托贝洛街那边，您猜猜我看到了谁呢”
“——我看到了呀，您忠心的下属约见我家少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感觉他这些话轻得有些飘渺，就像是从很远很远地地方传过来的。
会不会是他们调查到了希尔，然后想借机挑拨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呢？我尚抱有侥幸，但是紧接着，医生的下一句话彻底地打破了这种自我保护心态。
“想必您也调查并猜测到了，兰斯洛特是老爷的私生子。所以，少爷的那次行动老爷并不知情，也不能知情。正因为如此，所以少爷可以调配的人手才会极为有限，甚至连有些透露行踪的线索都掩埋得极为草率。您说，这种情况下我家少爷还能额外再知道些什么，那是不是超出正常范畴了？”
“您可别怀疑是我恶意挑拨呀，伯爵大人已经派人来警告过了，我可没有胆子在您的面前搬弄是非。”
“我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近乎粗暴地打断了别人地讲话，“你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有，少爷曾经让我处理他们往来的书信，我私留了一张，您应该能够认出他的笔记。”
我确实认得出来，希尔的花体字有一个极为显著的特征，他的“g”在弯上去去后会连着一个向斜的翘起。我看着医生在我面前慢慢地翻开那张信纸，一时间竟有些站立不稳。
半个月前，夜晚，波托贝洛街道，熟悉的花体g。
这不是真的。我张了张口，想说出来，但却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大声说出这句话的自信。那我这算什么呢？我一直以来做的又算什么呢？希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辜负我的信任？
我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被丢弃在黑水上的薄纸，被水慢慢地浸湿渗透，直至沉入冰冷的湖底。
被背叛的愤怒和说不清缘由的酸涩一齐涌上了心头，一时间，我竟然有些茫然，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安德菲少爷，您可不要太难过呀。”医生的语气又轻又缓，他低着头，似乎在为不能看到我的表情而失望，“他是因为金钱才背叛您的，您应该庆幸您能够在造成更大的损失前知道这些。”
“......金钱？”听到这句话，我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是这么说的？”
“是呀。安德菲少爷，不是您给的不够多，是人心本来就是贪婪的，您应该看开才是啊。”
“我知道了。”我压下内心的烦乱，抬起头对他说，“很抱歉刚才打断了你的谈话，希望你不要觉得被冒犯。”
“啊，您不需要像我这种身份的人道歉的。”
“做错了就要道歉。”我轻声道，“先生，不管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我明天都会请仆人把邀请函送上的。那么，再会了。”
“您不信我说的吗？”医生的话在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错愕，失去了他一贯从容的语调。
不管信不信，希尔他，都不是因为金钱和贪欲而背叛的人啊。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先生，再会了。”
我走出了那片树林，阳光四射，空气中有什么泡沫一般被戳破，瞬间变得粉碎。
我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气息。
雨季，又要来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对峙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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