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唐临

3、交友

　　饭后，我想趁着难得的晴天去集市上走走。出门的时候，埃布纳叫住了我，希望能和我一起去散步。我挑了挑眉，应允了下来。

　　安德菲庄园虽建在王都的城郊区域，但平日里上门拜访的人还是很多的。我们走在小路上，不时能看到挂有各种家族标识的马车驶向庄园。

　　“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把刚才饭桌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埃布纳偏头看我，湛蓝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真诚，“母亲一向都是这样，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我知道你对母亲的提议很勉强，只是碍于她的面子才没有驳斥，回去后我会和母亲说……”

　　“不勉强。”我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真诚一点，“我也很想和你多相处的，我只是不太喜欢母亲说话的方式。”

　　埃布纳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好似有些懊恼地转过头，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谢谢”。

　　我有些诧异地转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他好像是害羞了，过于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好看的胭脂红。

　　谢我什么呢？谢我愿意和他相处吗？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原来十三岁的埃布纳，还挺可爱的。

　　集市离庄园不是特别远，许是社交季快要来临的缘故，集市并没有往日的繁华，但人还是挺多的。壮年男子装卸着货物，包着头巾的妇女沿街叫卖。商贩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和挎着菜篮子的主妇讨价还价。

　　此时饭点还没过，集市口的那间饭馆坐满了人，厨房临街，煎肉扑鼻的香气滋滋地从小窗口里冒出来。

　　“这就是……集市？”埃布纳迟疑地问道，他的语气和他眉眼间跃跃欲试的好奇构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对比，“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呢，以前都是在马车上……那个，我们能进去逛逛吗？”

　　“可以，不过你得看好身上值钱的东西。”我提醒道，像我们这种衣着考究且没有带仆人的贵族小少爷，一向是小偷的重点关注对象。

　　“我会的，谢谢你。”埃布纳的声音染上了愉悦的色彩，他眉眼弯弯地朝我笑了笑，活像一个吃到了喜欢的糖果的小孩。

　　我默了默，静静地跟上了他的脚步，心里却再一次地感觉到无所适从了起来。上辈子埃布纳刚住进来时，我只顾着和父亲闹脾气，对他并没有什么关注。等我开始正视他时，他已经是那个果敢狠绝的陆军上尉了……

　　而现在的埃布纳，还只是个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少爷，和我印象中那副心狠手辣的样子相去甚远。

　　是在扮猪吃老虎吗？还是说，是因为后来经历了那场残酷的战争，才迅速地成长起来的？

　　“小心！”

　　沉浸在思考中的我并没有看路，埃布纳的一声惊呼让我瞬间回过神来。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我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我平复了一下有些惊魂未定的内心，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双眼。

　　面容有些肮脏的小孩子见我低头看他，立即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并紧了紧挂在我衣服上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他脏兮兮的爪子，心下无奈，但还是好脾气地将他扶正。

　　“漂亮姐姐，给！”小孩子从兜里掏出一朵仅剩几片花瓣的枯萎小花，面露期待地递给我。

　　“……漂亮姐姐？”我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噗。”身旁的埃布纳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见我转过头去瞪他，他立马收敛了一下表情，只是唇畔的笑意怎么压都没压住。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举着花的平民小孩、衣着华丽的贵族少爷，构成了集市上的一道奇景。

　　最后，我心情复杂地接过了小孩手中的花，强调道，“我不是姐姐，你该叫我哥哥。”

　　“才不是，母亲说我长大以后会娶一个好看的姑娘当媳妇，姐姐长得这么漂亮，不可能是哥哥的。而且既然姐姐已经收了我的花，那就要嫁给我。”小孩固执道。

　　“……”这种收了我的花就要做我的人的强盗思维，还真有碰瓷风范。

　　我不想和小孩子争论，但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正在我犯难的时候，小孩子的妈妈终于出现了。

　　长相温婉的妇女用着与她瘦弱胳膊不相符合的力道一把拽过小男孩，惶恐不安地向我道着歉。

　　“真的很对不起，大人，勒诺他真的不是有意惊扰您的，求求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勒诺？”我有些惊讶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十二年后那个把全部资产捐给革命军且和我同乡的强盗头子，好像就叫勒诺。

　　小孩听到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瞬间就高兴坏了，挣扎着要从他母亲怀里出来。但是他的母亲却被我不甚明朗的态度吓得浑身发抖，颤抖着双膝，几乎要给我跪下。

　　“大人，求求您，不要怪罪勒诺。勒诺还这么小，如果受了刑，他会撑不住的……”

　　我这才恍然想起，如果平民冲撞了贵族，贵族有权将人移交给治安官。

　　小孩子好像终于弄清楚了眼前的状况，他安静地缩回了母亲的怀里，怯怯地看着我。

　　我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道：“夫人，请不要担心，我不会将您的孩子交给治安官的。”

　　“大人，您说真的吗？您真是个好人，谢谢您，谢谢您，主一定会保佑您的……”小男孩的母亲不住地鞠躬，语无伦次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是真的。还有，路上也是挺危险的，下次要看好自己的孩子呀。”我提醒道，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小男孩趴在母亲的肩上，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他笑嘻嘻地和我挥手道别，并不忘重申着长大后回来娶我，但却被他的母亲一把捂住嘴塞进怀里。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却发现埃布纳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有什么事吗？”我下意识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埃布纳建议道。

　　“也是。”我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耽搁了不少时间。”

　　“您不用道歉，我并没有因为这个生气。”埃布纳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冷淡了下来，甚至别扭地用上了敬称。

　　那模样，很明显是生气了。看来，喜怒无常这点，倒是有迹可循。我挑了挑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冷滞了下来。我也得以继续刚才的思考，可才行至半程，冷不防地又被人打断了。

　　“你对集市……好像很熟？”此时的埃布纳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他低着头一直盯着脚下的路，话里颇有忐忑。

　　“是的，我最近……经常去那里散步。”我斟酌着开口道。

　　实际上，我生命中的最后两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当时，父亲去世、安德菲家族已到陌路，失去了家族庇护的我只得在好友安德烈的帮助下，住进了距集市不远的贫民窟。

　　我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可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朋友的接济或是看着年迈的布莱恩为我操持，只能和往昔里最看不起的平民一起，去集市上卖力气挣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发现，平民之中多的是让人敬佩的人，甚至贵族精神中的谦卑、坚毅、忠诚，都是他们教会我的……

　　“你真的，和我见过的所有贵族都不一样。”埃布纳突然感慨道，他看了一眼我衣服上的那两个脏兮兮的手印，“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交给治安官。”

　　“没有这个必要。”这个话题莫名地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倦怠，“其实，除了身份，我们和平民也没有什么差别，我们都一样生活在主的福禄下。更何况，身为贵族，最先要学会的就是怜悯。”

　　埃布纳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趁着这个话题的结束，我试探性地问起一个人。

　　“你从海德郡来，有没有听过艾伦·奥格斯特这个人？”

　　“没有，怎么了？”

　　“我曾经听父亲提起过，说他是海德郡有名的商人。”埃布纳疑惑的表情不似在作伪，我摩挲了一下指尖，搪塞了过去。

　　埃布纳的房间就被安排在我的隔壁，道别的时候，他很真挚地对我鞠了一个躬，说是今天在我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怔了一下，一直缭绕在心头的阴霾不知为何地散去了不少。我叫住了欲转身离开的埃布纳，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毫无芥蒂的笑。

　　“埃布纳，按照道理来说，你该叫我一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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