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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多指头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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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纯收到了白愁飞的求救信。
在她看来就是求救信,信中的文字虽然看似镇定自若,但笔记却泄露了作者的心迹。她在看完这封信的时候,长舒一口气,觉得这么多年的部署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关七,观音斩,关若飞。
他们加在一起绝对不会好欺负,但关若飞以为她把两个绝世高手藏在身后就能高枕无忧了么?
雷纯从小就不能习武,她的体质使得她根本无法修习内功,但她却仍然能让那些武功高强的人向她低头,这说明在江湖上,武学并非绝对的力量。况且正如他们习武之人知道的一样,武学永无止境,这个世界上永远有着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存在。
或许找不到能够一击必杀的敌手,但旗鼓相当绝对不难。
雷纯转身走出自己的房间,打算出去一趟,帮助白愁飞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白鸟一样干净的少年郎已经安静地站在了她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是狄飞惊。
雷纯对狄飞惊有着别样的感情,因为如果没有狄飞惊,就不会有今天的雷纯。
他忠于她,保护她,照顾她。
没有一个女人在面对千夫所指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护在身后会不感动。
可她始终无法让自己爱上他,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容易得到,也或许是有一个人比安静的他更让她执着。
这些年她与白愁飞联系的事情都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的,他对她的谋算无所不知,他从不阻止,反而默默支持她,怜惜她。但是他今天跑出来了,挡在了她的面前。
为的是什么?
雷纯说:“你担心我伤害关姑娘么?”
狄飞惊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精致的脸淹没在刘海的阴影里,让人无法看清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雷纯对着他缓缓绽放一个甜美安抚的微笑,说:“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害她,等我抓到她之后,你就能得到她了。”
狄飞惊说:“你不应该去抓她。”
雷纯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阻挡她的计划,她并不质疑狄飞惊的忠心,也并不觉得狄飞惊是那种会因为一己私情无理取闹的人。她比她的父亲更谦逊,并没有男人的自满主义去妄加揣测他人,因此她很好奇狄飞惊这么说的原因。
狄飞惊说话不会是没有缘由的。
雷纯问:“为什么?”
狄飞惊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只是沉默着,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说:“你不应该去抓她。”
雷纯说:“你如果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不会停止计划的。”
狄飞惊闻言,似乎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很轻,但在雷纯听来却无比沉重,过了一会儿,狄飞惊说:“她未必不会武功。”
六个字。
她未必不会武功。
彻底阻断了雷纯的思绪。
就在她出神的时刻,狄飞惊又说:“她是个骗子,你不要被她骗了。”
说到这里,他上前了一步,拉近了与雷纯的距离,继续说:“她又是个疯子,疯起来很吓人,你不要让她盯上你。”
“尤其是因为白愁飞而盯上你。”
雷纯仰头紧盯着狄飞惊,她心知肚明狄飞惊是在警告她明哲保身,狄飞惊说的话从没有错,就像当初如果雷损听从狄飞惊的劝,不妄想对苏梦枕下手,而是尽快撤退,或许就可以躲过关七,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因此雷纯反问他:“那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狄飞惊说:“第一,如今苏梦枕失踪,如果没有她的手笔,就要先尽快找到他,立刻杀掉他,但杀人的人只能有白愁飞,只能有金风细雨楼,不能有六分半堂。第二,如果是她导致苏梦枕失踪,就必须立刻杀掉白愁飞,不能让她知道我们与白愁飞有往来。甚至是你与白愁飞联系的暗线,那些耳目都必须清理干净。”
雷纯顺着他的思路走,说:“如果是第一种情况,让白愁飞立刻杀了苏梦枕,那么我们只要相助她们关氏杀掉白愁飞即可,况且她重创金风细雨楼,对我们来说未必没有益处。如果是第二种情况,虽然杀不了苏梦枕,但至少不会把六分半堂拖下水。”
说到这里,雷纯问狄飞惊,说:“你为什么确定只要有她在,我们就杀不了苏梦枕?而且为什么我们必须避让这个女人?”
关若飞会武功,的确令她十分意外,因为一个武功低微的人往往不会愿意隐藏自己,就好比知识浅薄的人特别喜欢高谈论阔一样,往往只有胸有沟壑的人会虚怀若谷,不言不语。
狄飞惊在暗示她,关若飞的武功或许还不低。
但还是回到最原始的问题,江湖不缺高手,武力并不代表一切。
狄飞惊回答说:“你没有跟她交锋过,你不知道。”
而他不巧,无论是武力还是言语,都跟这个女人有过不少交流。
她还企图杀过自己。
为了苏梦枕,为了金风细雨楼,她居然动过念头,居然觉得杀了一个雷损还不够,连他都想一并杀掉。
言尽于此,雷纯经过提醒,已经决心放弃自己亲自出马,但她仍旧不打算放过关若飞。
因为她很讨厌这个女人,不是因为父仇而产生的讨厌。
狄飞惊不知道她讨厌她。
不过狄飞惊不知道并不能怪他,而是因为她藏得非常好,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果想在一个男人面前藏起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厌恶,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在她看来,她会武功,武功高,不过就是换个人去抓她,或者多派几个人去抓她,当年关七都能被人重创,她不信关若飞还能胜过关七。况且抓到她,控制她就不是很难,目前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无论是藏在暗处的关七还是苏梦枕,该出来的都会出来。
她只要藏好自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有她的手笔就可以了。
*
因此一个时辰后,白愁飞接到了来自丞相府的书信。
起初这让他很烦,他还在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把一个烫手山芋一样的关若飞送去哪里见“苏梦枕”的时候,丞相府又下来什么麻烦要他处理?
可是当他打开一看,脸色顿时转晴。
这是蔡京的字迹,蔡京从雷纯那里知道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他表示自己与关若飞亦有积怨,愿意帮忙。
现如今蔡京已经支派人手与风雨楼的人一起在京中搜寻苏梦枕,至于关若飞,他只要把她带去一处地方就可以了。
于是一直等候着白愁飞下文的关若飞被他请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然后被送到了一间跟她昨天去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房子的别院。
她下车的时候,还问了白愁飞一句:“这就是那个张太医的别院?”
白愁飞点头,然后把关若飞带入了这件巨大的房子,他们穿过雕梁画栋,东绕西绕,来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
关若飞进去一看,回头对白愁飞说:“他人呢?”
白愁飞说:“大哥还在做药浴吧,飞飞你在此处稍等即可。”
关若飞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而白愁飞眼见她没有疑色,就说:“我还有帮中事物在身,就先走了,你若是要找我,就拿着这个令牌找张太医给我递信即可。”
说着,他还递给她一张令牌。
跟当初她来风雨楼的时候杨无邪给她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伸手接过,并没有注意到白愁飞眼底的深色。
当白愁飞离开以后,她就开始四处查看这个房间,白愁飞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他还有什么鬼主意?他是想软禁她还是…杀了她?
当她把令牌搁置在一旁,手藏在袖中,随时准备出刀,她感觉得到,这座看似安静的宅院里,实际潜伏着若有似无的血腥。
她尝试这走到门口,看着那半阖着的大门,她似乎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她轻轻伸手推开大门,“吱嘎“一声,门缓缓扇开,露出天光正好的样子,她迈出去一步,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然后试探地叫了一声:“苏梦枕?”
美丽的容颜里携带着微弱的希冀和十分的谨慎,这令她看上去带有一种易碎的柔弱和清明的智慧。
她怎么看都像一个与雷纯别无二致的女子。
惊世的美丽,可怜的脆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逼得蔡京害死了龙八。
龙八龙天楼,武功高绝,在江湖上怎么也能排进前一百的人,被这样一个女人,窝囊地处死了。
此人是他的重要战友,如今缺失一个战友,算是断掉他的一只臂膀!
此次她再度出现,谁知道还要斩断他的什么呢?想到这里,藏于暗处的人便不再等待,他豁然间从屋檐上飞下,落地无声的同时,一手多罗叶指如一只狰狞的蝗虫,掠向女子柔嫩的后颈!
就在他紧盯那毛茸茸的碎发后清脆的头骨时,天地骤然一黑。
眼前的女人仿佛瞬间融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之中,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背后“兹”地一股剧痛袭来!
痛入体三分,他便闭眼旋转,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躲开了如风的刀,他常年修炼五台山的“无法大法”内功练到了极致,因此即便此时肺叶剧痛,他也尚且能呼吸,带他退开三步,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刺眼得令他的动作再次慢了一分!
一分也是致命的!
一抹寒意再次从他背后穿透他的身体!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前方,前方空无一人,低下头,只有一只弯钩似的刀剑穿透他的左胸,钩尖抵着他的皮肉,仿佛只要轻轻往后一扯——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
因为那弯钩真的往后扯了!
“兹!”地一下,像扯走一朵花沉重的头一样轻而易举!
一块鲜红的肉从他的胸膛后,穿透垫层的肺叶以及骨骼之间的缝隙,忽地掉了出来!
他只觉得胸腔一空,然后整个人便向后倒了下去!
当他的后脑勺与地面激烈碰撞的时候,他才看到那块掉出来的,还在不断跳动的——
心脏。
那是我的心脏!
这个念头顿时席卷了他的头脑,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想把它放回如今跟风箱一样空荡的胸口,但突然间,一只秀气美丽的脚伸了过来,对着那颗柔软的心轻轻一踢——
它就像一个肮脏的肉丸子,粘满了泥土和灰,滚入了花坛,终止了跳动。
临死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柔软的叹息,她说:“稀奇啊,你们这种人的心居然不是黑的。”
*
关若飞杀掉了从身后偷袭她的人之后,才转过身打量此人。她很少连看都没看清别人的脸就杀人,但是大概是觉得这人跟白愁飞是一伙的,就不必追究到底是谁了。但是当她杀完之后,才注意到此人明显不是风雨楼的人,因为他是个光头,而且方才交手的时候内力很强,她的后脑虽然中了他一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轻敌,力道并不是很致命,现在也只是有些痛而已。她注意到此人断了左手小指,这才回过神来,将他的脸与白楼一卷书卷记载的一个宝相庄严的人对上——
他是多指头陀。
一个酷爱对着蔡京溜须拍马,陪着他养鱼、弹琴、下棋的下流货色。
亦是【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声云灭】的六大高手之首。
他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是奉蔡京的命令来的了?关若飞弯下腰,提起他的尸体,迈开大步走进了房内。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很轻松,也很大胆,她不怕有人后面进来看到这里的杀人现场,因为她会让他们全部都有去无回,而且她也不觉得蔡京或者白愁飞等人会派一个类似关七的高手过来,毕竟这种人首先很难找,其次,他们不会贸然让他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更关键的是,这样的人拿去对付关七更好,而关七现在都没影,暴露底牌是很傻叉的事情。
因此她轻轻松松扒下了多指头陀的面皮,她没有时间去硝制一件人皮衣,那就退而求其次,先搞一张脸来用用。
等到做完这一切,她便贴上了人皮头套,伪装成一个秃头和尚,然后披上了此人的血衣,从自己原本绀青色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包裹着那颗心脏,然后转身对着这栋宅院放了一把大火。
也得亏他们为了杀人把这片地区的下人都清空了,方便她做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听到过多指头陀说话,声音学起来可能一点也不像,不过她也就是应付一下,不打算要多么神似。
当她背着浓浓的烟走到宅院大门的时候,果不其然,门口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关若飞知道,他们是白愁飞一手提拔的,最得力的两个杀手,田七和杜仲。
二人看到她,连忙上前,田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浓烟,问:“大师这是放火了?”
语气里似乎还很是不理解。
也是,处理个人,何必闹到放火的地步?不过对她来说好啊,把多指头陀烧得干干净净,用人体的油脂引燃,再合适不过了。
她压着嗓子,模仿中年男人的声音,说:“此女浑身是毒,若是不烧个干净,恐怕会多生事端。”
杜仲一听这迥然不同的声音,顿时起疑,他问:“大师的声音是怎么了?”
关若飞一手捂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把用衣料包裹着的软肉丢到杜仲手中,看着他慌忙接住的样子,然后说:“我从背后偷袭,一举得逞,但是她察觉我的意图,对我用药,我吸入了不少,如今已经中了剧毒,现在毒素被我用内力封堵在咽喉了。”
杜仲等人打开一看,只见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坐卧其中,顿时变了脸色,田七说:“大师此举未免——”
关若飞冷冷一笑,沙哑的声音流露出金属相互摩擦的那种刺耳,说:“她害得我中毒至斯,不将这个贱人掏心挖肺何解我恨!”
说完,她狠狠一挥袖,然后又像支撑不住一样再次捂住自己的胸口,睥睨着二人说:“滚回去复命吧!若不是看在太师的面子上,白愁飞那个黄口小儿…哼!”
她把对白愁飞的奚落表露无遗,言语中又透露出太师府的威压,顿时令田七和杜仲不敢再做声,于是二人不再阻拦,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门。
等到人都走得没影的时候,田七才问杜仲,说:“白楼主只要制服这个关姑娘,多指头陀把人都杀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仲亦面色不佳,只不过他们是来支援蔡相府中人的,没有半分话语权,他提着那一坨令人胆战心惊的血肉,说:“还能如何?就这么复命!让他们神仙打架去吧。”
“那这里的火?”
杜仲暗恨太师府的人做事如此无法无天,说:“还能如何?去找人灭火啊!还等着越烧越大是不是?!”
二人无法,又只能抽调人马前来灭火,因此耽搁了立刻回去复命的时间,而在这个功夫里,关若飞已经跑到了甜水巷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