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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互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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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到雁门关,吴三抱着水壶走到了柳随风面前。
柳随风依旧是满脸红线的样子,虽然关若飞屡次跟他说能帮他把刀疤去掉,但是他总是笑着反问关若飞怎么不把眼角的疤痕去掉。
其实第一眼看上去有点不习惯,看久了,这些细柔的红线就像是跟本人融合了一样,还怪好看的。
吴三给柳随风倒了一杯水,然后支撑着自己的瘸腿在柳随风身边坐下,与这位柳公子相处那么多日,他也发现了,柳公子的左腿跟他的一样是断了的,靠着飞老大的内功密法保持正常行走。他看着柳随风专注为一本户口编册审查的样子,然后忍不住问:“柳先生,你不累啊?”
自从飞老大跑路之后,柳随风就不眠不休地安排人马上路,才不过五天就把他们这里的五千人赶到了雁门关的位置。
剩下的五千人慢慢护送他们的几万老小走过来。
柳随风合上书册,伸出修长的手指掐了一下隆起的山根,然后对吴三说:“累啊,但是师姐她一个人跑去了汴梁,我们不快点赶过去支援,岂不是让她一个人很辛苦?”
吴三最近也在帮忙查很多关于大宋江湖的事情,虽然身处边关,但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大概总有了,加上柳随风以往跟在关若飞身边的时候总是时时留意,知道得更多一点,大概能明白基本的势力划分以及关若飞此行的目的。
量关若飞如何手眼通天,她一人回京,若是小心行事尚且好说,可要是被人发现,一哄而上,各种大小势力齐齐出马,不就落得了个跟他当初一样的下场了么?
她回去的时候身上带了大宋皇帝给她的册封圣旨以及将军印,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除了能去户部领赏,基本对她本人毫无助力,她这个护国将军指望的还是他们这支军队,若是没有军队,还被人发现了将军身份,只会引得那些有心人灭口更快吧。
这个大宋距离柳随风的时代不过数十年,近的可怕,也熟悉得可怕,相比在这里的数千唐人,他基本可以说是一个土著了。
他了解这个时代的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时代相较百年前的世界少去了烂漫的天真,增加了斯文的残酷。
因此关若飞一个人横行于漫漫的长夜……实在是令人担忧。
*
若是关若飞知道柳随风此刻所想,怕是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可能是她平时展现给柳随风的样子太直白坦率了,让他觉得她是一个靠着武力无法无天横冲直撞的人。
实际上她也很会伪装。
至少清晨时分,当有人来敲她门的时候,她会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一脸冰霜的白愁飞。
他刚刚收到别院里的消息,100个守卫里死掉了36个人,守卫在苏梦枕房间外的10个精锐全部死绝,而屋内的苏梦枕和杨无邪全数不翼而飞!
他绝不相信这是这两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
苏梦枕若尚且康健还好说,可他如今分明半死不活的,仅仅靠杨无邪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不惊动任何一个人,杀掉那么多个人还轻轻松松逃出去呢?
可别院里的人就像撞见鬼了一样,找不到人来去的痕迹,没有多余的打斗,没有损坏一花一木,仿佛那些人是自己拿刀抹了脖子,仿佛苏梦枕和杨无邪变成了空气消失了。
这种事情太邪门了!
邪门得他不能不怀疑他面前这个女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他重新体会到了,破板门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奇怪地干掉了六分半堂上百人的。
在来找她之前,他亲自审问了一遍守夜的人,他们都信誓旦旦没有看到她出来过,确认她是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一夜。
这个女人擅长易容,因此守夜人的证词也未必作数。
况且她身后还有一个神鬼莫测的观音斩,即便她没有出门,鬼知道昨夜她来的时候,那个观音斩是不是跟在身后把他将人转移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中途下手了呢?
可如果是这样……
白愁飞心里十分警惕:如果是这样,关若飞就不应该继续留在风雨楼,否则他完全有理由将她作为人质,向观音斩要人,没有人会那么蠢,劫走了人还把把柄留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白愁飞忍不住反问自己:难不成苏梦枕根本没有病入膏肓,也根本没有喝那些毒药,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的,他一直到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如今这个时机来了,他要动手了?!
他下意识地把关若飞定义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充当人质的角色,根本没有思考过油的人还敢大大方方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她有恃无恐。
因此他的思路开始往一个扭曲的方向飞去。
关若飞眼看着白愁飞的脸色突变难看,继而双眼中流露出一丝丝惊惧,心里也不明白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白大哥是来催我梳洗去看望苏梦枕的对么?”
等了好半天,没等到白愁飞的下文,关若飞就假模假样地提醒道。
白愁飞忽然间回过神,意识到面前还有一个不好糊弄的人。
看到关若飞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真的是苏梦枕自己逃出去了,他未必要担心,因为苏梦枕绝不会料到,他手上还有这个女人,只要利用她,苏梦枕迟早会乖乖现身的。
因此绝不能让她发现苏梦枕已经失踪,也绝不能让她逃走!
想到这里,白愁飞说:“是这样的,大哥知道你回来了,但是他并不希望你去找他。”
关若飞皱起眉,问:“为什么?他不想要我治好他么?”
白愁飞说:“大哥是为你着想。”
“什么?”关若飞一愣,心里倒是等着白愁飞还能侃出个什么来。
白愁飞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套话机会,只要他利用“苏梦枕相见”这个借口,就能胁迫关若飞说出一些真相,于是他一脚踏入关若飞的屋内,顺势关上了门,然后在她奇怪的眼神中压低了声音,问:“实不相瞒,飞飞你如今还是不要在街上现身的好,若是被人发现了踪迹,怕是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你什么意思?”
白愁飞盯着关若飞的双眼,说:“你实话说,你到底是谁?你跟观音斩,关七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如飞不语,盯着他反问:“这是他让你来问我的么?”
白愁飞故作停顿,继而点头,说:“是。”
得到这个答案的关若飞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过身,十分防备地后退了几步。
白愁飞担心她不愿意说,于是乘胜追击,说:“你若是不说出来,大哥就不会愿意见你。”
此言一出,只见面前那个柔美的身影忽的一僵,紧接着,她豁然回过头,一双美目裹挟着锐利的视线刺向他,道:“我姓关,你觉得我跟关七是什么关系?!”
一时间,白愁飞瞳孔放大,似乎没料到真的是这个答案。
虽然很早就听别人说起这个猜测过,但是当被当事人亲口承认的时候,那种震撼始终清空了他的思绪!
关若飞还在继续,她轻笑地看着白愁飞,说:“别人未必会猜到,你怎么不会猜到呢?毕竟你是亲眼看见我与他相见,也是被我派去他面前问话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我跟他的关系呀。”
白愁飞低下头,一时间思路无比清晰:没错,也只有这个关系,才会使得她一句话就能平复疯癫的关七;也只有因为这个关系,她才会一直隐藏身份,并且悄悄地派他接近关七;也只有因为这个关系,她才会不惜接近天子、闹上公堂也要获得那种所谓的“解药”;也只有因为这个关系,最后关七才会被释放,并且杀掉了雷损!
白愁飞抬起头,再次看向关若飞,此刻这个柔弱的女人突然变得极为恐怖,因为她身后原本模糊不清的观音斩被另一个魁梧凶猛的身影取代,那就是——
关七!
她是关七的女儿!
白愁飞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关七现在,回京了么?”
这句话的末尾微微有些颤抖,泄露了问话人的心绪。
关若飞心里一笑:怎么?听到关七的名字,白愁飞你怕么了?
关若飞冷傲地坐下,轻睨着面前的男人,说:“这个问题跟我要见到苏梦枕有关么?如果只是你的问题,我似乎没必要回答你。”
说到这里,她拖长了音调,别有深意地说:“况且他回来了,对苏梦枕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对你——你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么?对你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
当然是坏事!
而且是天大的坏事!!
白愁飞脊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曾经有幸看到那夜关七与雷损的一战,那搅动天地的剑气从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爆发,直接将他三振出局。
他始终记得那股气浪砸在他的胸口,仿佛要把里头的五脏六腑从他后背撞出去一样的力道!
他不可能战胜这样的人!
没有人可以战胜这样的人!
白愁飞在恍惚间倒退了一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面前又是那张美丽到令人惶恐的面目。
他只听她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流汗了?你很害怕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白愁飞想说话,可是惶恐就像一只手掐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他的脑海里始终有那夜关七杀人的画面在交错闪现,眼睛里一片斑驳,令他在回忆和现实中苦苦挣扎。
这时,关若飞站起了身,似乎被他的沉默耗尽了耐心,她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有什么麻烦呢?”
说到这个问题,不知为什么,白愁飞仿佛被人突然点醒了一样,他从那深渊般的噩梦中跳脱了出来,然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似乎一无所知的女人,说:“你真的不知道么?”
“你的身份的确没有经过证实,但是已经有很多人有了认知。”
关若飞挑眉,似乎很是不屑一顾。
原本白愁飞是一直不理解她这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但现在他明白了,有这样一个父亲,她是理所当然将很多人踩在脚下的。
白愁飞低头耐心地说:“关七杀了雷损,六分半堂与…你们已经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你若是贸贸然上街,定然会有人对你下手!”
白愁飞越说越顺,他眼里涌出的关心一时间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他说:“大哥正是有着一层忧虑,才不希望你上街。”
编得还挺合情合理的,关若飞心里思量着,却始终想继续为难这个人,她说:“那又有何难,我易容与你出去不就可以了?”
白愁飞拧眉,开口解释道:“你昨日进京,已经走漏了风声,我想六分半堂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如今还是在风雨楼中更为安全。”
关若飞不依不饶,此时笑盈盈的她比胡搅蛮缠的温柔要难搞一万倍,她说:“这你不必担心,没有人能伤到我的,他们若是敢对我动手——”
说到这里,关若飞对着白愁飞逼近了几步,如梦似幻的眼睛里骤然间云消雾散,露出赤\\裸\\裸的残忍来。
“有人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