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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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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若飞转过身,眯起眼眸看着白愁飞。此时她已经站在整个厅堂的制高点,她垂眸俯视的时候,却丝毫不露怯,那卓越傲然的风姿一时间跃然纸上。
人都会有畏惧高处的心理,尤其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享受到这种“会当凌绝顶”倒是其次,反而是那种身居高处的压力会令人觉得承受不过来。
但这个女人全然没这种压力,她做什么都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对着白愁飞露出一个不带情绪却始终美丽的笑,问:“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不在玉峰塔上,白大哥是在跟我说笑么?他不在那里谁还能在那里?”
说着,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随手指着那个之前质问她说为何而来的人,问白愁飞:“他么?”
还不等白愁飞回答,她的手指又移向了那人前面的王宝泉,声音更亮:“还是他呢?”
说完,她收回了手指,眯起眼睛,呵气如兰似的轻笑了一声——
“他们也配?”
清清淡淡四个字,却令被点到的两个人觉得莫大羞辱。
仿佛他们被扒光了衣服,丢到了大街上,又仿佛他们在偷偷摸摸行苟且之事的时候,突然被几百个人围观。那两个人顿时涨红了脸,甚是想要反驳,但是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们难道配么?正如关若飞说,难道配么?
就算你自己说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但就从配不配的角度来说,还是不配的。
既然不配,既然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何必羞恼呢?
羞恼,意味着你不服。哈!你有什么好不服的呢?难不成,你还真想住进玉峰塔么?
白愁飞想住进去的地方,有你们两个货色的份么?
白愁飞凉凉的眼神掠过了这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给这两个人定了性。
关若飞还是那么擅长给人添堵。
白愁飞叹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当初跟在她身后的那种压力了。当初苏梦枕眼里,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女人,他和王小石,即便一身武艺,即便救他于危难,似乎也越不过这个女人。
若她真的只是苏梦枕的情人也就罢了,偏偏她要压他一头,他手里有再多的人马,似乎也不过是给她跑腿的。他在她面前,就像一个侍卫,一个跟师无愧杨无邪差不多的下人,甚至有时候像一个小孩,她高兴了逗弄你,教你一些东西,不高兴了便敲打你,把你掐在手心里。
但如今形式不同了,那个时候她有一个男人一直站在她身后,可如今不是了,如今能握紧拳头说话的,是他。
量你关若飞才思敏捷,也想不到我如今手里的动作能这么快吧?
于是白愁飞浅笑着打了个圆场,说:“飞飞说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玉峰塔里住着的当然是大哥。只不过大哥如今不在塔中。”
酉时了,一个行动艰难的病人不在他的床上,还能在哪里?关若飞望着白愁飞,反问他:“那他还能在哪里?”
白愁飞好整以暇地说:“大哥身体不好,吃了那么久的药也不见起色,我方才便将他送去了张太医的别院里修养。”
张太医,这又是什么东西?关若飞的眼神迅速扫视了一遍他身后的人,那些人齐刷刷低下头,躲避她的视线,试图掩饰方才他们听到那个消息的惊讶。
当然惊讶了,他们以为会就这么腐烂在床上的人,居然走出了风雨楼?
这点情绪尽管他们努力掩饰,可关若飞还是在某些人身上一览无余,她心底冷笑:敢趁着那么一会儿功夫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也算你够本事。跟我玩人质的把戏,白愁飞,你知道你会怎么死么?
“树大夫呢?”关若飞拧眉,她进来到现在,杨无邪、树大夫、师无愧、茶花和沃夫子几个都没有看到,心里已经非常奇怪了。
而白愁飞则在脸上露出遗憾又伤心的神色,说:“树大夫年事已高,两年前就因为在家中突发急症,过世了。”
过世了?
怎么会突然过世,除非——
!!!
关若飞瞳孔猛地一缩!
她突然明白了那些人可能的“去向”。
这个结果带给她莫大的冲击,令她简直忘记了愤怒,只觉得不敢置信!
他们所有人都这么不见了么?
那苏梦枕身边还有谁?难道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吗?
那他该怎么办?他该有多么孤独?每次病发的时候又该多么的难熬?
想到这里,关若飞藏在袖摆里的右手开始出现一种情绪过激下的痉挛。她伸出左手掐住自己的右手腕,努力抑制这种微弱的狼狈,她告诉自己目前她面临了没有掌握完全信息的弱势,要是再跟他纠结下去,岂不是永远见不到他?
眼见着关若飞没有说话,白愁飞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她这么聪明,自然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所以不要再站在他的头顶上了,是时候下来了。
白愁飞心中得意,嘴上说道:“飞飞不必担心,如今夜已经深了,不如就现在风雨楼里住下,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大哥。”
关若飞听着这句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可能放任苏梦枕在这个人的手里,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就这么过一夜。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个人分明很不想让她见到苏梦枕,为什么,怕她看出什么么?心虚么?如果是怕她看出什么——
关若飞忽然一笑,眉眼弯到似乎能溢出蜜来,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台阶,扭腰望着玉峰塔的弄堂里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还说:“白大哥好意,我岂能辜负,既然今天见不到人,去看看他的屋子也是好的。”
她手脚灵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大厅的制高点,白愁飞万万没想到她还能来这一出,人不在,她连房间也不放过。
若是被她看出了什么……
白愁飞心里紧张,然后对身后的王宝泉说:“送温姑娘回去。”
说完,立刻踏上了台阶,在温柔恼怒地叫唤声中,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温柔气呼呼的跺了跺脚,然后瞪了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她的王宝泉一眼,说:“用不着你!我要去找雷纯!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她握着腰间宝石璀璨的星星宝刀,跟一团小型龙卷风一样,“哗”地刮出了大门。
徒留百来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觉得有些事情开始不那么简单了。
*
关若飞照道理是跑不过白愁飞,但也说了,是“照道理”,她自从进了弄堂之后,就用上了轻功,化作了一道残影,下一秒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苏梦枕的房门前了。
若是里面就有那个男人在,她未必会那么干脆地推开门。
可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他不在,她便肆无忌惮地破开了大门,纤长的五指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插入那些对她来说软的跟泡沫一样的木头里。
但只浅浅扎进去一点,她就克制住了。
她还不想那么早暴露自己。
门被打开后,室内一股难闻的味道充斥了关若飞的鼻腔。
关若飞早就做好准备,因为这个人以前的时候房间里也总有一股酸苦的药味,所以她并不会因为这样的味道皱眉。
但她还是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只因为房间里的味道跟记忆里的药味完全不一样。
这里门窗紧闭,室内还残留着一种人类居住过的暖意,但这种暖意里夹杂着一股浓浓的臭味,一股类似尸体腐朽的味道。
这种味道比那股酸苦的药味浓重百倍,令关若飞立刻联想到了残肢断臂的切口,那些不经处理的血肉在空气和阳光里日益腐烂的画面。
关若飞突然间捂住了口鼻,一股普天盖地的作呕感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往日里她见过更恶心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她一时间难受的无法呼吸,她扶着门沿干呕了一阵。
在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身后,她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然后通红着眼睛,锲而不舍地走了进去。
她的时间有限,绝不能浪费。
室内还点着烛火,跳动的烛火下放置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置着一个碧玉小盅,小盅里还有一丁点蜜色的茶汤残留着。
而烛台后的床上,连带着被衾和人都全数不见,徒留床帘上悬挂的一个秋香色的荷包。
这是我给他的。
关若飞想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碧玉小盅的底座,发现还有余热,说明用汤的人刚刚还在的。
这样的汤,也不会是别人送给他的,他只会喝杨无邪拿来的东西。
关若飞心里一定:想必杨无邪还跟在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白愁飞突然走了进来,他不适地皱着眉头,快步来到她的身前,眼神里似乎还在打量她是否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并说:“这里未经打扫,实在不方便你进来,快跟我出去吧。”
关若飞回眸看着他,那双明丽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他人的面目,就像照妖镜一样,时不时还能闪现类似鬼怪的画面,实在瘆人。
她伸手拿起那个碧玉小盅,将它捧在怀里,而白愁飞的双眼在掠过这个器件的时候,瞳孔忽然间紧缩了一下。
关若飞没有错过这一点,顿时她觉得自己手中捧着的东西开始变的灼热,她心中开始提高了警惕,随时防备某些人过来打碎这个容器。
因为关若飞的姿态和眼神,白愁飞心知这个东西他是留不下也毁不掉的,于是他只能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将那个小盅拿着走出了房门。
当关若飞走下楼的时候,他盯着那双捧着碧玉的手,想道:只要还在楼内,有些东西就不是你能护得住的。
*
一刻钟前。
杨无邪走入房中,此时的苏梦枕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半靠着一个软枕。
“公子,汤来了。”
杨无邪沉寂地将汤递给他。
苏梦枕没说话,他接过那碗汤,十分干脆的灌了下去。
杨无邪无力而彷徨地站在一边,用一种几乎临近崩溃的表情看着他的主子。
在喝这些汤药的时候,苏梦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只有他喝下去,杨无邪才能活下去。
杨无邪一个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苏梦枕只吃经过他手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杨无邪没有了这个作用,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所以那些汤不是简单的汤,他们代表了杨无邪一天又一天的寿命。
用苏梦枕的话说:“若是我花上一小会儿喝药你就能多活一天,这笔买卖也不算吃亏。”
就在那碗汤快要见底的时候,突然间一队小队“砰”地一声推开了大门!
杨无邪蓦然回首,只见四五个人向他们走了过来,他下意识想要拔刀,却被一双精瘦的手握住了手腕。
他怔怔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只听他镇定地问:“怎么了?”
为首的那个人是个极为矮小的家伙,经常跟在白愁飞身侧,他上前一步,说:“白楼主为您寻得一位名医,如今马车已经备好,命我互送您前去医治。”
“名医么?”苏梦枕忽然一笑。
这一笑配上他当今这个样子,着实是阴森恐怖。
那人不自觉倒退了一步,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苏梦枕依旧是苏梦枕,他跟在白愁飞身边这么多时日,眼看着他日益强大,而苏日益衰弱,可这“初升的太阳”到了着“迟暮的落日”面前,依旧会被他的一个表情,一个字眼,豁然逼退。
白愁飞还是怕他的。
可能他始终有那种敏锐意识在,他意识到可能苏梦枕如今并非末路,或许他手里依旧握着瞬间反败为胜、将他扼死在池中的方法。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用,但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用,正是因为他那令人耻笑厌恶的正义心和善心,正是因为他小看他白愁飞!
若是真的有心成全,为什么不直接去死!
白愁飞对此简直恨之入骨,正是因此,他讨厌苏梦枕,他也讨厌王小石!
又讨厌,又忌惮,又怕!
可因为意识到自己怕他,所以又更恨他!
而他自己连白愁飞都不如,对人家还是客气点的好。
“回楼主的话,是。还请您与杨总管立刻上马!”
“立刻上马?”苏梦枕疏淡的眉毛不由蹙起,然后问,“我们要去哪里?”
“这——”此人不确定地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是不应该告诉苏梦枕的,因为白愁飞未必想告诉他,可明面上苏梦枕是楼主,楼主发问,他不得不从。
况且若是不说,此人若是不愿意走,耽误了时辰,他更是要被打死了。
于是他走到苏梦枕面前,轻声告诉了他一个地点,这是他做人的妥协,希望苏梦枕也能够配合他,不要为难他好。
而杨无邪此时却想起苏梦枕曾对他说的一句话——“我是苏梦枕,我只会在金风细雨楼”。
因此他劝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离开此处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跟着这几个人走呢?
可就在他以为苏梦枕绝不会同意的时候,他偏偏同意了。
他甚至任由他们将他卷在被子里,从一个黑漆漆的弄堂里运了出去,就像丢弃一具尸体一样。杨无邪压抑着担心和怒意紧跟在他身边,每当被这未知撼动神经的时候,那双冰冷的手就会握紧他的掌心,用微弱的生命向他传递力量。
苏梦枕在告诉他,不要怕。
杨无邪垂眸,默念,我不怕。
*
二人被送到了一间风景秀丽的别院,杨无邪注意到别院里角角落落都有人把守,而他和苏梦枕则是住在防守最为严格的东厢房里。杨无邪在给苏梦枕收拾床铺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他们把关若飞当初送给苏梦枕的那个荷包忘在了风雨楼里。
苏梦枕自从收到那个荷包之后就总喜欢捏着那个荷包,这件事几乎整个风雨楼的人都知道,如今他们被紧逼着离开,或许是时间匆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以至于连这点念想都拉下了。
苏梦枕察觉到身边的人的心情突然间低落了下来,他回首问:“怎么了?”
杨无邪抿了抿嘴,说:“公子,那个荷包被我们落下了。”
闻言,那个最是执着的男人此时看上去似乎并不是那么在意。
他陷落在柔软的被衾中,阖着眼睛,若有似无地呢喃道:“是啊,我们落下了它。”
我们怎么会落下它呢?
我们为什么落下它呢?
*
子时三刻一过,一双白到发光的手再次推开了这扇门。
第二次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闪身进去,来到了那张硬邦邦的床前。
她伸手快速扯下了那个秋香色的荷包,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原地。
残影带起的风神乎其技地合上了大门,仿佛从没人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