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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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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古人来说,夜晚是个娱乐的好时段。尤其是在宋朝,商业经济空前发达,市井生活空前繁荣,夜间人们在酒肆勾栏处,填词唱曲,饮酒作乐都是常态。词又名长短调,在大宋年间上下风行,词起初是专门用以书写艳思恋情的文体,题材主要围绕男欢女爱,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离愁别绪。
大约是市井百姓专门对这些故事感兴趣,且又不好指名道姓地说别人家闲话,于是各种无名氏的才子佳人层出不穷,有讲红袖添香的,有讲游园惊梦的,更有讲生死离别的。
有的甚至借鉴白居易的长恨歌,编出了一首慢调,专门讲一个在浙江金华地界的女鬼,与一个年少书生的故事。
慢调里形容那只女鬼“容姿恍艳绝,端若画中仙,莫道女儿身,亦披摄魂去”,这么一个女鬼半夜衣衫半褪,摸入一个男人的屋中,若非那是坐怀不乱的宁生,恐怕论谁都要颠鸾倒凤,巫山云雨,最落得个牡丹花下死的下场。
女鬼相比于仙子,更加像全天下男人心中的梦想。
她轻挑浪荡,妩媚多情,无论身份的高低贵贱,都能对她唾手可得。
可同时她也贪婪无度,害人无数,但这也给她平添了一种诡艳,就像一个引人犯罪的黑洞,让人明知危险却还泥足深陷。
因此每当黑夜降临,那些空虚寂寞的男人,都会萌生一个疯狂的想法——若是有一只艳鬼山魅能来抚慰他们的寂寞就好了。
在这样的期待中,他们会慢慢陷入沉睡,尽管不可能遇到真的鬼,但在梦中若能一夜风流也是很好的。
蹲守在东南角的一个男人正是那么想的。
就在他快要陷入睡梦,看见画中仙小倩玉体横城的姿态时,一双柔若无骨,幽香阵阵的手轻轻蒙上了他的眼睛。
他刚以为是什么刺客,正要拔出腰间的兵器,却听耳边传来一股如兰的气息。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不如曲子词中所写的那样“娇声漫语”,但也着实酥酥麻麻,令人心热。
那女人对他说:“别动。”
“让我来。”
说着,那双手顺着他的脸向下划去,它拂过他的脖颈,划过他的胸膛,最后落到他放在腰间的手上。
花瓣一样的触感包裹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地握紧那个冰冷的剑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听话,但这感觉着实销魂,仿佛有一个女人紧贴在他身后,带着旖丽的暧昧和色彩,让他兴奋激动,跨间昂扬的斗志几乎要突破人为的束缚。
但就在这样的关头,他忘记了女鬼的本质。
“刷”地一声轻响。
仿佛一颗萤火虫从眼前“咻”地飞过。
一个原本倒映在窗上的人影软绵绵地倒下了。
没有过多的声响,没有过多的期待,故事就在最高潮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一个人的故事看起来似乎很漫长,但实际来说,死掉一个男人不过是分秒间的事情。
这样分秒间的故事还在陆续上演。
一个怀抱着翠玉小枕的公子病恹恹地深陷在柔软的绒被中,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一边敲着玉枕的小角,一边在口中默念——
“三个。”
“四个。”
……
“八个。”
“九个。”
“十个。”
十个围绕着这间屋子的人,在一盏茶后,全部倒了下去。
这样功夫,小石也未必会有吧?
公子微微迷惑。
——“吱嘎”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
床帘后的公子开始默数来人的脚步,他夜里刚到这间房的时候很分明地听到了杨无邪走了16步,从外间到里间,再到他的床前,只需要十六步。
可就在开门后,他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
他微微一愣,继而猛地转头,几乎在同一时间,耳边的床帘被人豁然掀开!
来人仿佛就像一阵风,吹开了门,直接吹到了他的脸上。
带着一股清新的香味,好似忧伤的丁香花,又好似毒药般的麝香。
这股味道.......
这股味道。
他忽然间伸手掩面,侧过头深深地埋入锦被中,然后哑着嗓子大喊:“无邪!无邪!”
他一连叫了三声“无邪”,一声比一声凄怆,一声比一声惶恐,可偏偏那人就是不来。
偏偏那股动人心魄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孔里、耳朵里、眼睛里。
他没有怕过外人的冷言冷语,也没有怕过从小伴随的病魔衰症,更没有怕过至亲端来的一碗又一碗毒药。
可他现在却十分害怕。
他怕到甚至恨不得快点有人过来发现这里的惨案,或者是直接再将他包裹起来送到神鬼不知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他的锦被被一股大力掀开了,还不等他回头去看,一具火热的身体就躺了进来!
就在他的背后,美丽的曲线紧贴着他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脊背。
一双手柔情似水地触碰着他的脊背,几乎快把他弄昏过去,他努力的挣扎着,可他越挣扎,那双手就抱得他越紧,他从来都不知道女人柔软的手腕能像水蛇一样危险,深深地缠绕住他,把他空荡荡的衣服下掩藏的无助,可怜,一并抱在怀中,打碎了,再揉进骨子里。
他放弃了,他放弃了像一个弹簧、一个蚂蚱一样可笑的挣扎,他气喘吁吁地捂着脸,躺在那里,躺在身后人的桎梏里,把自己瘦长的身体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避闪她的触碰。
那双手在察觉到他缴械投降后,便像午后女子在江边凭阑倚靠,伸手拨弄江水一样地检查他来。
掠过过那跟泄了气的鼓面一样的肚皮,触碰到他嶙峋凸起的盆骨。
还没有停止,还远远没有停止。
那双手不知道有多么长,多么软,它们就像山谷里伸出的长满了菟丝花的藤蔓,一点一点缠绕到他的大腿上,膝盖上。
在到达膝盖之后,它们终于终止了这种令人极致快乐又极致痛苦的旅程,反而像不安的孩子,迅速地回到他的胸膛上。
那十根雪白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衣襟,探入他的肌肤——
他连忙从脸上拿开一只手,去遏制住那双放肆的手,他用尽了力气,甚至用上了内力,但他实在太虚弱了,又或者她太狡猾了,那双手在摸到他的手之后,便像花枝一般缠绕了上来。
你看过春天那些从石缝里破格而出的花枝么?
那么虔诚,那么温柔,却拥有撼动大地的力量。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他想做一颗磐石,不听,不闻,不看,不语。
可她想做一缕悠长的碧丝,求他听,求他闻,求他看,求他语。
但有的事情,即便他不说也一目了然——腐朽的气息,干柴的身躯,两手可握的胸腔......
那些层层叠叠堆积在他身上的衣服就像可怕的妖魔,看上去维持了他的体面,实际却吸干了他的血肉。
他简直就是没有身体,就是一缕包裹着衣服的,飘荡的灵魂。
心痛的感觉简直快无法呼吸了。
滚烫的泪珠砸在他不堪一击的脊背上,仿佛是一朵朵火焰,烫进他的骨头里。
她是火种,明艳妖娆地燃烧着,他是干柴,哪怕落在冰冷漆黑的角落里,也被她点燃,同她一起熊熊的燃烧着。
在这场几乎是同归于尽的大火里,他听到耳边传来了浑浊湿热的鼻息。
照理说,吃了这么多五感退却的药,他应该听不清楚这么轻,这么哑的声音的。
可他偏偏听的一清二楚,偏偏听见她说——
“我爱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只要你是苏梦枕,我都爱惨了你。”
*
他输了。
苏梦枕一生戎马,鲜少输过。
可如今在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他输得一败涂地。
那个女人在说完这句话后,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头,用着近乎卑微的语气求他:“让我看看你的脸。”
“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那些话就像甜的令人发疯的毒药,一碗一碗地从他嘴里灌了进去,他抵抗不了,也放弃了抵抗。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最后遮掩着的那只手,被她轻轻地拿了下来,五指交叉,牢牢地握在手心……
*
看着恋人的脸是需要勇气的。
有时候,可能要用尽毕生的勇气。
关若飞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可是当那张活骷髅一样的脸映入眼帘的时候,她眼里悬挂的热泪豁然间滴了下来,打在他的眼睛上。
那简直不是眼睛。
她终于知道,那股腐朽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的眼睛上生了一层厚厚的眼翳,那些单薄的血管组织似乎总是在破裂,又总是在生长,重重叠叠,破裂的地方感染,发炎,又被新生的薄膜覆盖,形成一个畸形,丑陋的息肉。
他的眼睛原来是多么好看啊。
像余烬中的两朵寒焰。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在这苍白无声的寂静里,他缓缓地,有些无奈地伸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瞪大的眼睛,虚弱地说道:“不要看。”
“不好看。”
这气若游丝的三个词,戳中了关若飞心脏最酸最疼的地方,她伸手抓着他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拿开,然后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美丽的微笑,说:“我喜欢,你哪里我都喜欢。”
说着,她轻轻低头,在他半阖着的眼皮上烙下一个花瓣般的吻。
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苏梦枕克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他知道自己非常难看,甚至很难闻,如果可以,如果知道来的人是她,他就不会留下那个荷包,他甚至希望自己快速地死去,让她记忆里留下的是过去的脸。
可如今她就在他眼前,虽然他看不清,但他知道她依旧是那么美,那么香,如果说她是天上端坐莲台的观音,那他就是地狱里以腐食为生的魔物。恐怕在外人眼里,他碰她一下,都是一种罪过。
但今夜,他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