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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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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防寒而紧闭的两扇顶天高的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停下了交谈,往大门口望去。
现在已经是申时,这个时候到访风雨楼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况且最近他们也没听说今日会有什么人要上门。
于是他们屏住了呼吸,只见那两扇门极为缓慢地张开了,像东海来的那种巨大的蚌壳,慢吞吞地吐露出柔软的内里来。
于是,在大门前梁上高高悬挂的两只大红灯笼的映衬下,众人之间一袭绀青色静静地屹立在无边的萧瑟与寒寂中。
一时间,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抹弯月,又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芍药,在朦胧的月色和婉柔的花色的交融中,他们看到了自光芒中迈步而来的那个人。
那个身量极高,弱柳扶风,削肩若素,不施粉黛的女人。
她有着光洁高挺的额头,浓密入鬓的长眉,纤长卷翘的睫毛,如梦似幻的眼睛。
她有着青山雪峰那样傲然的鼻子,六月红芍药那样艳丽饱满的双唇。
她还有着一根细若红线,却流畅肆意的刀疤,从她的眼角,无情地横入她的鬓角。
她就这么站在百来个粗鲁的莽汉前,似笑非笑,青丝于袖摆随着寒风扬起,美如一尊慈悲无暇的白玉观音。
她的眼神极快地掠过厅堂内的所有人,最后瞬间定格在一个圆头大耳朵的男人身上。
这个人是原本跟在师无愧手下工作的,叫做王宝泉。
看到他震动的瞳孔,她脸上的笑意变更加鲜明了一些,伴随她的唇角扬起,众人只觉得眼前的花朵开得愈发艳丽。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作,不管这些人是好是坏,是正直,是伪善,此刻他们都极有默契地凝固了自我,不仅是他们,整个世界都为这个女人凝固了。
只有她能在其中穿梭,只有她能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只有她能红唇轻启,露出白瓷似的贝齿,说:“好久不见。”
*
“砰”地一声。
王宝泉手里的青瓷小盅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到铺着红色绒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继而那些滚烫的、蜜糖色的汤汁裹挟着粘稠的燕窝和桂圆,汩汩得流淌到地面上,一层一层地浸湿地毯。
关若飞闻到一股属于名贵食材的气息,她心底微微挑眉,看来她不在的这些年,金风细雨楼确实富贵了。
这么珍贵的东西,一般的人也能拿来煮甜茶喝了。
她弯下腰,伸出如葱一样细嫩纤长的五指,将扣在地面的碗拿了起来,极致的白映衬着青瓷的绿,美得完全不象话。
多久了?多久没有见到这冲击人心的美貌了?
若不是重现眼前,大家都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光是一张脸,就能引得无数人为她前赴后继地去死。
关若飞把这个碗往一边的那张桌子上一放,姿态随意而风流,拂过的香风宛如是花朵落在了这桌人的心尖上,她看了看仍旧一脸痴呆地看着她的人们,然后扭头看向王宝泉,问:“王大哥,大家这是怎么了?不欢迎我么?”
美人并不娇柔的声音唤回了大家的神智,而王宝泉在回过神来之后,却陷入了更大的悸动中!
他是见到了鬼么?
一个棺材牌位骨灰都齐全了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看她骨肉均匀,生机勃勃,难不成这什么妖魔披上了人皮?
关若飞见王宝泉呆滞地看着她,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于是她说:“杨总管呢?是不是在楼上?我去看看他可否?”
随着她这一个转身,原本坐在厅堂里的人,居然有数十个站了起来。
这数十个里,有的人关若飞认识,有的人则是完全的生面孔。但他们都统一的,虎视眈眈地看着关若飞,仿佛她再往楼上走一步,他们就能立刻冲过来做些什么。
关若飞眼尖的看到,有一个矮小的人,在大家注意力的盲区,从一个通往青楼的门跑去了。
青楼么?
有什么人,现在已经能在青楼里坐着了么?
关若飞转过身,她看着那站立的数十个人,说:“不好意思,我突然间上门。几年不见,楼里的弟兄似乎多了不少,免得大家不认识我,我先做个介绍。”
“我叫关若飞。”
“四年前,一个雪夜里,苏梦枕救了我一命。”
“三年前,我离开汴京,不告而别,是我的过错。”
“不过,”关若飞说到这里,对着面前百来个男人轻轻一笑,“我回来了。”
“敢问姑娘为何回来?”站起来的一个人突然质问道。
他站在王宝泉的身边,是个生面孔,王宝泉听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回头责怪的看了他一眼。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关若飞双手合拢,极为淑女地放在身前,对着那人十分有礼貌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初仓促离开,本不该回来。”
“可我始终记得,我欠苏梦枕一条命。”
“离开汴京的三年里,我去过峨眉天山,到过云南虫谷,甚至远渡东洋,费了近1000个日夜,终于找到了救治苏梦枕的方法。”
“如今我回来,便是要还他一条命。”
女人咬字清晰,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她站在那些遗忘了“苏梦枕”这个名字的人面前,面对一张张粗糙浮躁的脸,说出了一句从道义上,从天理上都无可辩驳的话。
她回来,是为了救活苏梦枕。
苏梦枕能够被救活。
他不是一个药石无医的累赘,他不是一个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的主子。
他们就算再怎么鄙弃苏梦枕,都不能阻止一个可以被救活的人被救活,即便他们想阻止她的步伐,可他们用什么理由?
难道要说他们根本不希望苏梦枕活过来么?
如果是这样,他们又何必费尽千金,汤汤水水地供养他?何不直接冲上玉峰塔,一刀结果了那个深陷睡梦的男人?
因为他们不敢,他们不愿面对现实。
他们知道那个男人对他们好过,也知道他们之间曾有一段深厚的主仆之谊、兄弟之情,所以他们不敢去面对忘恩负义无比卑劣的自己。他们宁愿不给他吃药,不给他治病,就让他自己慢慢死掉。然后他们就能够安慰自己,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本来就要死了,他是自己死掉的,一切都跟他们无关。
可这样侥幸的心理都在这一刻被这个女人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粉碎了。
苏梦枕是可以治好的。
她回来治他了。
她那如同观音的面目瞬间反衬出了他们那一张张青面獠牙,蝇营狗苟的嘴脸,一时间,有不少人低下了头,发不出声音,一时间都说不出阻止她向上走去的话。
就在这一息之间,关若飞已经越过了他们所有人,轻车熟路地向前走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底气十足,对着她叫道:“关若飞?!”
关若飞身形一顿。
继而她与许多人一样齐刷刷地转过身,在那一刹那,她心中暗嘲:看来不想让我走完这段路的人,
真的是多的没边了。
真想杀掉几个啊。
*
关若飞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红衣少女,她一如既往的娇俏明媚,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那少女在看到她的面目的时候,眼睛顿时瞪圆了,她倒退一步,抬手极不礼貌地指着她,大叫:“你不是死了么?!”
她叫得特别大声,声音虽然娇软,但此刻却有一种尖利的刺耳。
在场的男人忍不住将其与那个站立在高高的台阶上的女人作比,继而不适地皱起眉头。
而就在这时,一个白衣翻飞的身影紧跟着从那扇通往青楼的门中走了出来。
来人剑眉星目,一双黑如墨玉的眼睛就这么如狼一样锁定了她关若飞,将她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扫视了一遍。
关若飞看见他,唇畔的微笑在经过短暂的停顿后,咧得更大了。
这么些年胆子大了不少啊,都敢这么看我了?
“真的是你?”
白愁飞走到了温柔身前,双眼不敢置信又极为贪婪地观察着那张美人面。
她还是那么艳丽动人,当初那尊棺椁抬回来的时候,对于这种惊世姝色的夭折他着实觉得可惜过,但后来更多的是觉得庆幸,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她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这样的人活着,即便再美,也令他紧张。
关若飞看着白愁飞,说:“原来是白二楼主,这么多年没见,白二楼主还能挂念着我,实在是我的荣幸。”
她极为自然地叫出了“白二楼主”,口齿清晰,无论大家多么想忽视那个“二”,却始终听得明明白白。
白愁飞上前一步,也不恼,只是说:“那么多年没见,姑娘怕是与我生疏了,如不嫌弃,可以跟原来一样叫我白大哥。”
“喂!白愁飞你——”
白愁飞才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温柔就恼怒地伸腿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得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当白愁飞回眸看着她的时候,她又讪讪地停住了。
白愁飞变了好多,有时候让她觉得有些吓人。
以前的时候,她跟这人闹了脾气,王小石就会跑过来逗她开心,可如今他走了,就没人能那样的照顾她了。
温柔已经开始想念王小石了,她甚至不止一次地觉得王小石对她更好。
看来这些年的发展也不全是往坏的方向走的,关若飞看着低下头的温柔,心里冷笑,至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终于没人宠着了。
当白愁飞回过头的时候,关若飞才说:“白大哥既然还认得飞飞,便也叫我飞飞就好。”
白愁飞见她态度从容,看不出什么异色,于是他接着问:“飞飞是何时回来的?可有落脚的地方?”
这人很有意思的是偏偏不问她为何回来,他的姿态仿佛关若飞来金风细雨楼根本不需要理由,这样亲近的姿态,简直给她做足了脸,以至于大厅里不少人开始后悔刚才是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冲突了这个大美人。
关若飞可懒得跟他站在楼梯上,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跟他浪费时间,她笑了笑,说:“我今夜刚进汴梁,尚且没有落脚的地方。”
白愁飞眼里划过一丝精光,接着他说:“那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你当初的房间都还留着,来人,先把关姑娘送过去。”
王宝泉被他下达了命令,却没好意思动作,他下意识看了关若飞一眼,而对方则根本没有理会他。
“不必了,我此次回来是给苏梦枕治病的,房间的事情不急于一时,我先去看看他。”说完,她撇下白愁飞和温柔,抬脚往楼上走。
她那姿态说有礼是有礼的,但说强势却又是强势的。
白愁飞一番布置,她两三句就给拒绝了,而且也不等人多说几句,自顾自往上走,动作熟练到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一样,厅堂内的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此时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们隐约想起,那个时候,这个姑娘在偌大的风雨楼里是可以畅行无阻的,哪怕是他们都去不了的白楼、青楼,她都能带着款款的微笑,来去自如。
说起来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她当时在楼中的地位,简直高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
当时给她这种的特权的人,正是苏梦枕。
可如今……谁还能给她这种依仗呢?
就在这时,白愁飞说话了。
他就一句话,停住了关若飞的脚步。
就一句话,让背着身体的关若飞露出了修罗面色。
他说:“大哥不在玉峰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