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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无邪之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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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无法睡眠、无法言语的那些时日里,关若飞就一直在思考,她该怎么做。
她要联系婠婠么,不,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别人。
她要先找李师师和六分半堂里的那只暗桩问话么?
不,那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不必急着算账,先看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此行第一便是要进入金风细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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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若飞进入汴京之后就换下了黑色的劲装,因为劲装紧着身材,贴着身体曲线,在集市中行走实在太过惹眼。况且这已经是三年后的汴京,势力分布也大有不同,她是知道在不同的地方盘上是有不同势力的耳目的,而如今她对这些布局十分陌生,如果贸然被太多人注意到,从战略角度来说对她十分不利。
她用了三两银子在一家生意萧条的成衣坊买了一件绀青色的宽袖长裙,换上之后,又将自己高高竖起的发冠扯下,然后从耳边各取一绺,在耳后合成一股,用一根黑色的签子夹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变回了那个飘飘欲仙,温婉柔美的关姑娘。
她问老板娘买了一个用来遮面的白纱斗笠,然后扶着水波漾的衣袖,在老板娘惊艳的眼神中翩然离去。
你以为关若飞会用易容术变成什么奇形怪状的人潜伏进风雨楼么?
你错了。
关若飞关姑娘这个身份除了神秘,在汴京没有任何案底,为什么不用?
她楚楚可怜地去敲金风细雨楼的大门,难道还会有人不开,或者拔刀杀了她么?
这个身份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没有武功的,况且京中各种势力对她这个身份已经有所认知,她要建立关系,也易如反掌。
你可能说她当初留给苏梦枕的信里暴露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比如是她设计杀了雷损,若是被如今的“雷总堂主”雷纯知道了呢?“关姑娘”这个身份岂不是很危险?
关于这个问题,关若飞本人觉得不是问题。首先,苏梦枕就算与雷纯成亲,他也不会出卖她,这一点她信任苏梦枕。再者,以她路上所了解到的情况,苏梦枕从没有与雷纯成亲,便更不可能把她的信给外人看了,虽说如今所有人都说他狂症频发,性情大变,还成了一个瘸子……
想到这里,关若飞又强忍不住五指间勃发的破坏欲。
即便他就算真的成了傻子,他也不会在成为傻子前留下一点把柄的!
况且若是又改头换面,要她费一番功夫不说,就是进入风雨楼也很容易打草惊蛇,一旦被人注意到有什么陌生的人在意图带走苏梦枕,她怎么知道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会不会狗急跳墙,对人下狠手?她如今对苏梦枕的实际状况都是道听途说,哪里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若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给他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不,她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出现。
因此倒不如她自己送上门去,让那些人以为她自投罗网。
但是她转念一想,觉得也可能会有人对这个身份胆战心惊——毕竟她身后还有一个“观音斩”,又或者,有一个“关七”?
这样说来,“关姑娘”回来,说不定是给京城投下了一个炸弹。
关若飞心底有了一丝犹豫,她神色不明地走过破板门的地界,脑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他们真的以为我是关七的后人,那么有些人应该能为我所用吧?
如果是这样,不劳而获地控制一帮人马为她做事,倒也不失为这个身份的好处。
她再三权衡后,还是决定维持原来的路线,直径往金风细雨楼走去。
*
临近入冬的时节里,夜晚总是格外萧索。汴梁城里的小老百姓都早早收摊,躲回了他们简陋却温暖的小房子里。这个时节他们都喜欢炖一盅混合了桂圆、红枣、枸杞的甜茶,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甜丝丝的暖汤,喝一口便能幸福得弯起眉眼。
这种甜茶的材料贫贱得慌,富贵人家是不用的,他们自恃身份,便是连时节茶也要与一般人的不一样,他们叫来昂贵的厨师,命他们在其中加入燕窝、人参和鹿茸,就这么一锅煮起来,然后再加一点不为人知的阴毒料理,最后盛在一碗碧玉做得小盅里,送到他们想要送到人唇边。
再昂贵的东西,也因为这一份心思变得肮脏。
今日送茶的人照常是杨无邪。
他面带笑意地从后厨的厨娘手里接过这一杯茶,在转过身后,瞬间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矮墩墩的妇人纯良朴实的微笑,他也知道,他不该去恨这些人。就像苏梦枕,他不会恨这些人,这些人并不是有意要做这样不好的事的,他们只不过是随波逐流,随风飘摇,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好好活下去。
人都是自私的,所以你何必跟人性过不去呢?
可杨无邪就是恨。
他恨这些嘴脸完全改变的人。
他恨这一张张伪善的面孔,他恨他们忘恩负义,他恨他们追名逐利。他也恨自己,当初自以为招募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但实际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风雨楼的帮训是“唯情唯义,天下皆兄弟”,可现在这里有狗屁的兄弟!
凡是忠义的、忍不住的,不是惨死,就是流放。
正如最先牺牲的沃夫子,也正如逃亡了的茶花和师无愧。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得活下去,他得十分小心,他手里还握着白楼的秘密,他是苏梦枕最后的一层保护罩,所以他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得装作他跟大家一样,都对这个“疯疯癫癫”的楼主失望了,厌弃了。
可这样的人生实在是太辛苦了,实不相瞒,每次他路过红楼大厅的时候,那是他最难熬的时刻,大厅里一片人声鼎沸,各种言论就像苍蝇一样萦绕着他,若是有人的眼神落到了他脸上,他就得像一个疯子一样,瞬间扭曲眼里的嫉恨,换上谦和甚至是赞同的嘴脸。
这一次也是,他听着一个人说:“这次过年恐怕又能发不少好东西。”
“这是为何?”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楼主认了蔡相做干爹,拿了不少年礼。蔡相富可敌国,给咱楼主的一定是好东西。楼主就是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我们吃香喝辣了。”
什么时候,金风细雨楼的人能毕恭毕敬地叫蔡京“蔡相”了?
“蔡相当初不是跟…那个,有过节么,他不怪罪我们?”
“蔡相是相爷,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们帮忙办事,他那里还会怪罪?”
……
那个?
那个是哪个?
杨无邪真想放下手里的时节茶,走过去用刀指着他问问他这个问题。
哪怕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也想一刀结果了这些嘈杂的声音,他们把这个地方变的像一个魔窟,里头充斥了各种面目狰狞的妖魔鬼怪!
当这种欲望勃发以致难以承受,他只能强忍着加快了脚步,急冲冲地往楼上走去,而就在他推门进入玉峰塔后,“吱嘎——”一声门响从大厅外传来。
他不知道仅仅是这一秒之差,让他错过了一个多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