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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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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若飞回到营地的时候,寻人的小兵看着迎面而来的“飛将军”,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立正向她问好:“将军好!”
她停下脚步,为的不是这一声道好,而是对方手中的一封具有赵佶骚包风格的圣旨。
“朝廷又来信了?”她问。
柳随风伸手抽过那封信,打开一看,然后说:“没错,皇帝赏了一座四进四出的护国将军府,还赐号‘飛’将军,盼望你立刻回去领赏。”
那小兵挠挠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说:“这不是我们自己想的号么,这大宋皇帝也太马后炮了吧。”
这已经是京里来的第八封信了,此前七封关若飞都当做没看到,而且大唐来的人也知道他们都是黑户,不能那么贸然往皇城脚下走过去。
一个两个黑户也就算了,这么大一批成堆出现,难不成真要说是见鬼了?
因此那小兵本就没打算把这封信当回事,拿在手里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就在他准备从柳随风手中把信拿回来然后去烧掉的时候,关若飞那素白的手指伸了过来,“咻”地抽走了这封信。
小兵一愣,而柳随风则即刻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关若飞手握那封信,然后对着面前的二人说:“不是要我回去么?这就回去。”
说完,她撇下二人,健步如飞地冲进了自己的营帐里。
柳随风皱眉,连忙紧跟了上去,他挥开面前的布帘,然后站到关若飞面前,说:“你这是要做什么?就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一番话,你就要抛下这里的人离开?”
关若飞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用平淡无波的声音回答他:“小皇帝给了我四进四出的大宅子,你和婠婠还有老吴嫂嫂他们难道不用住的么?我这是为了帮你们解决住房问题,先回去部署。”
这理由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柳随风讽刺一下笑,然后说:“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提前回去是为了在汴梁买很多的房子,等着这几万人回来住?”
关若飞一拍巴掌,说:“不愧是昔日权力帮的大总管,柳五公子的提议深的我心,我这就去照办。”
眼看着关若飞已经整理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柳随风心下不虞,他翻身挡住关若飞的去路,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走了以后,我会帮你把人整顿好再带回来?”
关若飞矜贵挑了挑眉,反问他:“难道不应该么?别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
呵。
柳随风眼眸中划过一丝凛冽,但此时他反倒是软下了语调,含笑地对这个高傲得跟天鹅一样的女人说:“师姐难不成还真以为小五是这么知恩图报的人?小五依稀记得,与师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说小五心思确实狠毒,手段确实残酷。实不相瞒,师姐当日所言真的分毫未差。”
柳随风平日里总与关若飞你呀我呀地叫来叫去,鲜少称呼“师姐”,也鲜少称呼自己“小五”,他若是心情好,便会自称“随风”,仿佛这个名字多么倜傥风流一样,从那菱形的红唇里吐出来,甚是迷人自得。
他不是甘愿屈居人下的个性。
所以“小五”这样有点自轻自贱的称谓,他不怎么提起,一提起,便是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挑衅生事。
“退一万步来说,这都是师姐的兵,是你大唐的子民,与我柳随风又有何干?他们死了活了,除了你会在意,谁还会在意?!”
这话说得来势汹汹,但关若飞却不怕他。
关若飞轻笑一声,继而反问他:“既然如此,这么多日你又何必与他们一同出生入死?”
关若飞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柔软细腻的食指,她的食指轻轻地点在柳随风脖颈下三寸的胸脊间,带来灼热的烫意,然后又慢慢游移到他的腰腹上,所行之处,传来一阵异样的颤栗。
柳随风就这么强忍着她带给他的感受,听着她说:“你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受下的伤么?”
“五师弟,你能为一个要你死的男人真的去死,就说明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崽种,莫要用这种来要挟我,或许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说完,关若飞狠狠地伸指头戳了戳柳随风的额头。
柳随风伸手抓住她的手,然后一双眼睛就这么沉静地望着她,说:“是么?那师姐要不要试试呢?看看到底是你算得准,还是我算的准?”
关若飞正想反驳,但眼看着他眼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心里压的狠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总觉得,这个人眼前的认真后面,就是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想起这是个被人抛下过的可怜人,必然不想再次被抛下了。
关若飞再次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遍他的脸色,眼见他依旧没有半分退让,这才恨恨地摔下了背上的包裹,说:“好,柳随风,算你有种!”
说完,她便冷淡地撇下了他,离开了营帐,仿佛有多么不想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似的。
柳随风撇了一眼被人丢弃在地上的包裹,唇边浮现了一丝冷笑。
恼怒么?
一定很恼怒。
恼吧,反正别想这么走掉。
*
可是显然柳随风还不够了解关若飞。
如果他是苏梦枕,又或者是婠婠,就会知道关若飞平日里一诺千金,但是到了自己的非做不可的事情上,固执决绝得让人难以想象。她前日可能在你面前露出了颓势,但心里绝对仍旧斗志昂扬,紧接着她就会不择手段,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连夜偷跑得影都不见了。
这点苦头,苏梦枕和婠婠都是吃过的。
今天终于轮到柳随风了。
此刻的他正如当初的苏梦枕一样,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空无一人的第十八个营帐里,眼看着信上简短的三行字:
你找不到我,追不上我,人都交给你了,算我欠你的,日后来问我要债吧。
我在京城等你。
对了,关于你昨天的问题,你也该知道答案了,是我算的比较准。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柳随风突然间给气笑了。
那个“准”字活像谁看不清一样,写的特别大,特别工整,可想而知落笔的时候这个女人心里有多么洋洋得意。
原本他是很恼怒的,但是看到最后一句,心里的气不知为何消了大半。
大约是她觉得很高兴,于是他也难以生气起来。
柳随风将信折叠好,放入自己的衣襟处,紧贴着胸膛,若有所思地想:这位“苏”楼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关若飞会擅自行动,他柳随风自然也会好好调查一下这位“百年后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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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辽地回汴京,用上最好的辽马,也要花上三天的功夫。
但关若飞日跑夜跑,硬生生把时间压缩到了两天,要不是辽地的高头大马耐力非常足,也善于忍耐荒漠中的饥渴,否则早就被她跑死了。
当她再一次踏入汴京城池时,那些在她脑海里肆虐的想象都在那一刻归于虚无。这两天里,她从没有合过眼,因为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那个人轻慢的一句“瘸子……”。
“瘸子”意味着什么呢?
“瘸子”意味着这个身长如玉的男人再也站不起来,他会一直蔫蔫的深陷在一个窄小的轮椅里,再也不能使出他们小寒山的“瞬息千里”。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瘸子呢?是断了一条腿还是两条腿?是被折断了胫骨?还是被挑断了筋脉?骨头断了还可以接回去,筋脉毁了还可以练回去,可若是跟牛得胜马德钟一样被截肢了呢?
若是两条腿都,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关若飞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被人切掉半截一样,那种激烈的痛楚,那种惶惶不安的空虚好像一把刀,从她的太阳穴里刺进去,在她的头脑里恶意猖狂地搅动着。
令她鼻酸,令她浑身发软,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刀。
——他怎么可以是瘸子?
——苏梦枕,我关若飞的苏梦枕怎么可以是瘸子?!!
——我精心照顾,捧在心头的男人,我宁愿蒙蔽自己感情也希望他幸福的男人,怎么可以是瘸子?!!
我以为他如今家庭美满,名扬天下,是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但哪里来的崽种居然敢这么叫他?!
这就是打我关若飞的脸!踩在我的头上作祟!
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关若飞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在面对城墙上精瘦的“汴京”二字时,她的眼底终于释放出了这一触目惊心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