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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瘸子 ...


  •   当然不可能立刻回来,关若飞身边除了一万精兵,还有这些人的妻子儿女,这批黑户如果贸贸然带回汴梁,她该怎么解释这些人的由来呢,自然要借着机会先安排好才好说。

      比如说她们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被大宋送到边疆来打仗?

      或者让她们改名换姓,直接顶替掉一批死掉的流民的身份。

      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正是苟活着的张远之。

      他最近压力很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知道了许多的秘密,而他也明白,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久,因此每每看到那位玉面修罗对他吩咐完差事以后似笑非笑的脸,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最近他是忙的团团转,焦头烂额到一定地步,而打仗的那批人却潇洒了,为首的代表就是他们的“飛”将军,穿了一身窄袖的劲装,背着从不离身的红缨枪,带着柳随风跑去了家属营区观光。

      浓浓现在被“无常鬼”吴三的妻子祁二娘抚养着,祁二娘原本是个屠户的女儿,是个很泼辣的个性,当初吴三和陈克出了事,她便叫自己的儿子去接浓浓到家里来,但还没等到自己的儿子,她就被郭子仪的人带走了,后来突然一天儿子老公齐刷刷出现在她面前,她自然是感动得恨不得把关若飞当祖宗奉起来。

      她以前就跟关若飞很熟,说实在的,跟关若飞在一个百人队里的人的家属都跟她很熟,还有不少女人借肚兜给她过。

      在她们的观念里,这个女人在战场上是她们家男人的老大,在饭桌上就是她们的妹子。

      最得她们心意的就是关若飞可是一双在军中代替她们监视的眼睛,免得她们家男人以为行军在外就能乱搞。

      关若飞今日来到祁二娘家的时候,二娘还在跟七八个妇人趴在一个简陋的绣台上缝缝补补,听着浓浓大叫着“飞将军来啦”,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容色各异的脸蛋上露出极为相似的热情来。

      她们是唐女,身材丰腴,脾气大,而且主意多,一个个不说有多么好看,但气质里就带着一股妩媚热情,跟清清淡淡的宋代女人全然不同,因此她们的绣品也不可能是兰草青竹之类的花样。牛得胜马德钟身上那又是蛇又是虎的花纹就是他们家娘们给绣上去的,拿来治小儿夜啼完全没问题。

      “嫂子们这次又是在绣什么呢?”关若飞探出头仔细看了看。

      七八个妇人突然间像鱼儿一样散开,露出她们中间那府有七尺长,八尺宽的绣品来——

      那是一块通体染的墨黑的大旗,旗边上用金线编织者精巧的流苏,旗帜的中央正是一个气势磅礴的“飛”字。

      祁二娘双手叉腰,对着关若飞说:“早就想做一张了,咱们又不是野路子,怎么能连一张军旗都没有呢?”

      关若飞看着那个字,然后回头问柳随风:“你写的呀?”

      柳随风笑着反问她:“勉强还能看么?”

      关若飞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回答,反倒是扭过头对祁二娘等人说:“那我就谢谢给位嫂子了,嫂子们可不要熬夜做绣工,免得伤了眼睛,到时候各位大哥又要怨我了。”

      祁二娘的眼神在柳随风和关若飞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娇笑着从墙角拿了一个篮子,强塞在关若飞手里,说:“怕嫂子伤眼帮嫂子上街买点萝卜,昨天浓浓还嚷嚷着想吃胡萝卜丝呢,你也知道,那孩子就是个兔子变得。”

      关若飞哭笑不得地看着手里的篮子,哪能不知道祁二娘打的什么主意,但她也不好戳破人家的好意,让人家难堪,于是只好点头,带着柳随风走去了营区外的流动市场。

      关若飞走后,牛家嫂嫂凑到了祁二娘身边,啧啧道:“这柳公子跟飞飞妹子真是配啊,这俩人我每回瞧见都想把他俩头摁到一起让他们拜堂。”

      祁二娘叹了一口气,说:“谁说不是呢。但谁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呢?飞飞妹子都那么大了,也没个婆家,这柳公子天天跟在她身边进进出出,你说他对妹子有意思么,好像是有,但咱们帮了他那么多回也没见他说些啥做些啥,真是奇了怪了。”

      马家嫂嫂则是坐在原地整理绣线,一边整理一边说:“以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柳公子对飞飞一定是有想法的,只不过人家飞飞说不定早就拒绝过了,他是个聪明人,才不做错事惹人家厌烦。你瞧瞧,现在他还能跟在人家姑娘屁股后头每天嘻嘻哈哈,多自在啊。”

      马家嫂嫂原本是青楼女子,马德钟这个莽汉傻不拉几得喜欢她,为了她把房子卖了来给她赎身,这下虽然她不喜欢马德钟,但也是被感动了,于是收拾收拾细软就跟他走了。

      她样貌更加不俗,年纪也比祁二娘和牛家嫂嫂要小些。

      因为日子苦过,所以人活得更加明白。

      祁二娘听她那么一说,觉得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于是她有点忐忑了,她问:“那我这样做,飞飞会不会恼了柳公子啊?”

      马家嫂嫂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

      关若飞当然不会因此生气,反而她还觉得很有趣-——嫂嫂们总喜欢念叨她的婚事,这感觉对她来说很新奇。因为她是是被阴癸派杀光全家的孩子,唯一的亲人就是师父和三个师兄妹,但如今师父过世,三个兄弟姐妹也被她干掉了,没人会替她操心这种事。

      突然间有这么一群人对她伤神,她觉得心里很温暖。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嫂嫂们对她那么好,她也得挑点标致的萝卜给她们。柳随风不会挑萝卜,只会吃,他学着关若飞的样子对着一群萝卜挑挑拣拣,在外人看来就是照猫画虎,猪鼻子插蒜。

      这里的流动市场是宋人临时搭建的,还有部分辽人。这些辽人们知道虽然这片市场是在霞山阴兵的庇佑下的,但是霞山阴兵不会随意杀辽人——除了在战场上和在她们的军区禁地——在其余的地方,辽人只要遵守他们的规定,不打架不闹事,她还会给人通商的机会。

      他们打仗其实大多是为了吃饭,为了大宋甜软的大米,清口的蔬菜,如果有人不说不用打仗,只要用牛羊就能换到这些精贵的东西,他们自然能乖乖听话。

      关若飞买完了萝卜,就去了一个辽人的铺头打了两斤的羊奶。羊奶很腥,柳随风一闻到那股味道就皱眉,甚至夸张地倒退了几步,关若飞还很坏心眼地把手中的羊奶往他那边递过去,只见他躲得更远了。

      她嘻嘻一笑,叫店家把羊奶密封,然后转过身,正想对柳随风说“回去”的时候,突然从一片喧闹中,无比巧合又无比精准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要说这中原天下第一大帮,最厉害的就是我们金风细雨楼了!”

      ——金风细雨楼。

      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固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柳随风回头,看她一直站在原地,面露不解,问道:“怎么了?”

      关若飞回眸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如梦似幻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片刻的迷茫。

      但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回答柳随风的问题,而是转身寻着那个声音走了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她并没有想什么多余的事情,她只是想从别人嘴里说出这个人的名字。

      苏梦枕的名字很好听,比“关若飞”多了不少斯文风流。

      柳随风连忙提着一篮子的蔬菜跟了上去,可关若飞的步伐太快,甚至在不经意间用上了师门的轻功,像一只幽灵,在纷繁的人群中闪现。

      这个轻功的步法很是难练,柳随风至今也只是掌握了7成,因此出于便利,他是直接用着原来的轻功追上去的。

      等他追到的时候,关若飞已经坐在一个馄饨铺子上,拿着一杯粗制滥造的茶,默默地喝着了。

      正当他感觉奇怪的时候,关若飞身后那桌人的声音解答了他的疑惑。

      只听那人说道:“汴梁城中原本一直有三大帮派三足鼎立,但三年前,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瓜分了一直群龙无首的弥天盟,被惹怒的弥天盟盟主关七现身,一举杀了当年的雷总堂主。”

      真的死了啊。

      关若飞喝茶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的脸上忽地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关七真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她饶有兴致地继续偷听下去——

      “此后六分半堂就一蹶不振,近年来规模也有所缩小,目前是由当年那位雷总堂主的独生女,也就是江湖第一美人雷纯把持。”

      说到江湖第一美人的时候,柳随风给关若飞递了一个眼神,表示知道自己算是知道这个“江湖第一美人”的由来了,关若飞见状,隐晦的白了了他一眼。

      “相比之下,金风细雨楼则在这几年迅速扩张,北至大辽,南至琼岛,神州大地遍布他们的足迹,是当今江湖上势头最盛的帮派,完全不输当年的权力帮!”

      权力帮?

      柳随风的老本家突然被cue到,他心底那攀比的劲头也冒了上来,在他看来,他在辽地盘踞那么久都没看到一个所谓风雨楼的人,若是当年的权力帮,恐怕附属门派和探子都已经遍地开花了,因此将这二者相提并论,简直是不自量力。

      听那人说话的另一个人反倒是信了那人的话,还问他:“照你这么说,那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岂不是当年的李沉舟那样的人物?”

      越说越离谱了。

      柳随风想。

      他抬头观察了一下关若飞的神情,却见她唇角含笑,眉眼弯弯,柔和得好似一尊慈悲宽容的小观音。

      他猛地一愣。

      ——难不成,他们在说的那个人,就是她口中的那位“百年后的友人”么?

      在他愣神的那功夫,二人身后的谈话还在继续着,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对方自然是十分得意地继续夸大,道:“那当然!白楼主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万里挑一到真是……

      关若飞刚想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微笑,但在低头的那一刹那,却突然僵硬住了!

      *

      柳随风只见面前那尊原本散发着柔光的观音像上突然随开了一道裂纹,继而无尽的黑气从那道裂纹
      里奔涌而出,不过刹那间,便化作了一张冷艳慑人的修罗脸。

      她就顶着这么一张脸,姿态好看又利落地丢掉了手中杯子,然后站起身,踢开了身后的凳子,走到了那两个人面前。

      柳随风只听她用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对方——

      “白楼主?”

      “你说的,可是白愁飞?”

      对方似乎一点都没有听出她言语里暗藏的汹涌,反倒是为她这张绝艳的美人面痴痴不已,因此她问什么便乖乖回答了,还连连点头,甚是恳切地说:“正是正是!想不到姑娘也对白楼主感兴趣啊!”

      关若飞对着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微微眯起的眼眸像掩藏在刀鞘里的刀,她轻声问道:“这位大哥叫白愁飞白楼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莫不是风雨楼的人?”

      此人仿佛还很是得意,说:“姑娘果然聪慧,实不相瞒,在下正是白楼主手下的得力干将,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探查霞山阴兵的消息。”

      还得力干将?

      关若飞贴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似的抽搐了一下,但又被她强行压制住了,她是个慈悲的人,没触犯到底线,都该多给别人一个机会。

      于是她说:“我倒没听说过什么白楼主。”

      “我知道的楼主只有一个,他姓苏。”

      听到关若飞这么说,那人哂笑了一下,随口道:“你说那个瘸子啊——”

      “瘸子?”

      女人精致巧丽的喉咙轻轻鼓动,发出的声音有种不寻常的甜蜜。

      那人在迎接下一秒前,还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陶醉地想:不愧是仙子般的人物,连声音都能这么好听!

      可天地霎时间黑了下来,在这片黑暗中一道刺骨的雪光如月盘一般忽的划过了他面庞!

      “兹!”地一声,

      温热粘稠的触感顿时溅了她一脸!

      关若飞淡定地伸手抹了一把鼻尖的血水,垂眸漠然地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还有些许的不满意。

      相比于她的安静,馄饨摊上的人都像受惊的乌鸦一般尖叫着四散开来。

      不远处的商贩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踮起脚探头探脑地观察,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人群中心的那片空地——

      在浓到发黑的一大滩血中,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却并不是常规的穿心而死或断头而死。

      而是一个人,从头到脖子,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还在跳动的颈动脉不断兹射着猩红的血,混杂着白浮浮的脑浆断断续续地落到地上。

      而这幅画面的始作俑者则走到馄饨摊老板的身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桌布抹掉了刀上的脏污,然后从腰间取出了两锭银子,一手将染红的桌布甩在地上,一手把银子放在那双惊恐的眼睛前,然后说:“对不住了,麻烦您打扫。”

      说完之后,她转身,向柳随风走了过去。

      路过那具尸体的时候,那双用金线绣着祥云的靴子极为无情地踩着那张柔软的面皮走了过去,血肉分离的“咕咚声”清晰可辨,让周围围观的辽人都觉得牙酸,偏偏脚的主人脸色都不变一下。

      她走到柳随风面前,提起桌子上的羊奶,脸色如常地对他说:“回去了。”

      说完,她就先一步上路,柳随风提着篮子跟上,他用余光轻瞥她的脸色,握着篮子把柄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说实话,此刻他的感受与这里很多的人一样。

      惊魂未定。

      惨烈的死法他并不是没见识过,但关若飞这次的手段,确实刷新了他对她的认知。

      她没有砍头,恐怕是因为砍头都难解她心头之恨了吧?

      那样一刀劈裂一个人的头颅,锯断他的天灵盖,切碎他的脑子,分裂他的皮肉……这需要多大的力气,伴随了多强烈的愤怒?

      或许吓到他的并非是她出手的狠戾,类似的残忍他在战场上也是见过不少,因此导致他的心现在还浮浮沉沉的只能是这份哗然间即可燎原的怒火。

      仅仅因为别人说了一句“瘸子”,她就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柳随风心惊的同时,一股巨大的不甘油然而起。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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