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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一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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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觉得自己见鬼了。
关若飞觉得自己才是见了真的鬼,还是一万多只鬼。
但那一万多只鬼却觉得是自己见了一只鬼。
鬼见鬼,可怜的是他柳随风。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是这座“老虎山”的山寨里。而这座山寨里的人,大多是断手断脚的莽汉,正如吴三,他就是山寨里一类典型人群——瘸子。
而这群人,每个人在看到关若飞后脸上都带着一副见到“老母亲”的激动,几个块头甚至顶得上两个柳随风的汉子此刻正紧紧相拥,鼻涕眼泪朔朔落下,口齿不清地不知道在呜咽着什么。
那画面,实在是有辱斯文。
关若飞内心虽然充满了飘飘然的喜悦,但此刻依旧哭笑不得,她说:“牛得胜马德钟,你们两个也该消停了吧?”
牛马?柳随风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差点破功。
他这个师姐手底下到底养了一批什么样的人啊。
两个被点名的人非但没停下,反而哭的更伤心了,跟死了娘一样。
吴三受不了了,提起自己手边的水瓢就给两笨蛋两个头槌,说:“丢不丢人!丢不丢人!手断了脑子也跟着坏了是不是!”
牛得胜马德钟二人看了一圈围着关若飞,同样在暗暗抹眼泪的人,对吴三说:“这不大家都在哭么?”
吴三看看身后的人,再看看这两个还在吸鼻涕的小子,顿觉头大,他一蹦三尺高,怒道:“去吧鼻涕擦了!妈的恶心死老子了!”
关若飞却对着吴三摆了摆手,说:“无碍的,他俩一直是鼻涕包。”
吴老三对着关若飞憨笑了两下,但尚且还能用的那个蹶子仍旧努力地踹着两个高大的“独臂大侠”。
同大家笑闹了一阵之后,关若飞才问起了吴三当初的事情。
吴三给关柳二人倒了杯清水,然后就开始说起那夜的故事,他说:“我们都以为将军死了,那夜老陈带着我们投票,大家都觉得要去替将军报仇,想向朝廷申请调兵,可肃宗那小儿急着收回将军的兵符,连着给将军收尸的心都没有,气得老陈直接写了一封奏折骂了他全家,然后带着我们离开了邺城。”
“我们以为当初跟着将军一同伐安的万戎机和朔金儿会带着将军当初带走的那4万大军回援邺城,便修书一封给他们,当时他们也是答应了的,可谁料我们一离开邺城,这二人就进驻了邺城,并给邺城插上了史家大旗。我们这才知道她们就是害惨了将军的叛徒,可那时已经晚了,史家军在城外埋伏,将我们一并捕获。”
“后来肃宗也没派来援军,老陈觉得是他把肃宗臭骂了一顿的缘故,于是他想了一个法子,让我们每五个人选出一个可以活下来的人,其余四个人用自己的尸体和血作为遮掩,将我们这批活人混在其中运了出去。”
说到这里,吴三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们帐子那五个里,好巧不巧就是我。那天我就感觉老陈压在我身上,跟石头一样,把我藏得严严实实的。”
“我们被丢在这座山上,大部分的人也都残了,于是便靠着将军教我们的手段在这里偷生。倒是也想过出去看看家里的人,但是我那日下山探路,与我接头的郭节度使的人却告诉我,皇帝有意将我们这拨人赶尽杀绝,为了家里人的安危,还是就此不见的好,”说到这里,吴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那个臭小子怎么样了,不过他是个男子汉,到哪里活不下去,是不?”
“可怜老陈家那个娇滴滴的姑娘,也不知道我家婆娘有没有把她接来。”
关若飞与柳随风对视一眼,然后说:“江儿和浓浓现在跟在我们的一个朋友身边,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吴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说:“真的呀,我们飞将军怎么还是那么神通广大,这小子都能给你找着。”
关若飞指着一条胳膊不能动的柳随风,说:“这是我师弟,他现在是江儿的师父。”
吴三肩膀一耸,顿时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对着柳随风说:“哎呦,真是委屈您了,收这么一个臭小子做弟子,要是他顶嘴,您直接揍,别揍残就行。”
柳随风反而说:“江儿很能干,都能帮着杀史思明了。”
吴三一愣,继而问关若飞,说:“将军,你这是让他去干啥了?”
关若飞喝了一口茶水,挑了挑眉,说:“杀史思明啊。”
“啥?!”吴三拍案而起,指着关若飞的鼻子,说,“你咋不去?!”
柳随风和关若飞相视一笑,算是报了被叫“畜生”的仇了。
*
有了这一万多个人,这次抢马行动变得格外顺利,这帮被关若飞训练出来的人,即便带着残疾,也异常勇猛,他们平日里闲着没事打磨的石头全部派上了用场,在三日后,那四千匹马路过峡谷的时候,直接冲了下去,拿着他们的刀枪剑戟,猩红着眼睛,把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史家军从马上拖了下来,一刀一刀地拉他们的肉,一下一下地砸着他们的脑袋,弄的鲜血直流,脑浆迸裂。
关若飞与柳随风屹立在最高处,看着山谷中那群狂性大发的将士,头一回闻到了他们身上久违的自由感。
柳随风看着山下抱着高头大马欢呼的人们,扭头问关若飞:“抢完了马,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关若飞同样看着这些正值壮年却不见天日的人,说:“我在想他们该怎么办。”
现在是乱世,他们这些“死而复生”的人可以在阳光下行走,或许还可以继续抗击安史叛军,可是安史之乱终有一日会结束,而这群已经在肃宗眼里被判下了死刑的人,难道要在为国家鞠躬尽瘁之后,死在刑场上么?
抑或是永远藏在这座山里,唯恐被人发现。
可一旦朝代恢复了秩序,地方官一定会清点户籍,若是查到了他们,难不成要给他们扣上山匪的帽子,然后等着几万大军开过来剿匪么?
这个问题从此刻来看,几乎是无解的。
*
“不如杀了那个狗皇帝?自己做皇帝?”婠婠托着下巴,睁着一双大眼睛,问关若飞。
此话一出,吴江手里的小镖差点错手飞了出去。
连同这在寨子里乐呵呵晒太阳的大老粗们都跟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直在原地。
关若飞见状,无语地白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婠婠。
柳随风也跟着起哄,煞有介事地说:“皇帝不就怕女人抓着兵权么,如果自己谋划一番,杀绝了史家,然后把他们手里的军队抓在手中,反了唐王朝也并无不可。”
这话说完,婠婠对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不行!”吴三站起身头一个反对这个主意,他说:“我们绝不可能跟这帮杀了我们弟兄的人一起打仗。”
柳随风挑眉,似乎并不认同,但眼见着山寨里的人都沉下了脸,他也只不过笑笑,没有继续说。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仇什么怨都是能搁浅的。
利字当头,情义靠边。
显然婠婠也是这么想的,但关若飞不,她显然对此不以为意,对她而言,自从婠婠回来后那夜传来史朝义杀了史思明的消息,她回来最大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史朝义这样的人掌军,怕是说句“称帝”都能把他自己吓死。
因此,史家军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我又不想做皇帝,坐那个狗屁倒灶的位置有什么意思?”关若飞洗着手里的野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翻白眼的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她来到这个寨子,不知为何她就又开始负责烧饭,明明都混到飞将军这个水平了,到这里还是要烧饭。
“那你说怎么办?这一万来个缺胳膊断腿的人能上哪里去?找个坑把自己埋了么?”婠婠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漫不惊心地问道。
关若飞洗菜的手停顿住了,她垂下了眼眸,并没有立刻回答。
吴三等人也知道,若是非要把他们这一万人的前途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着实是为难她,吴三哈哈笑了两声,说:“这会儿子烦那么长远的事情干啥呢?我看就凭肃宗那小心眼的,真要平乱,估计还得费好多年。”
其实不然。
关若飞垂眸默默计算,当初史书上写史朝义杀史思明是在上元二年,但如今乾元二年就已经杀了,时间起码加快了一大步,平乱几乎近在咫尺了。
这个道理吴三不是不懂,只是他体贴关若飞,谅解她,不想给她责任与压力。
但深夜的时候,关若飞都能感觉到寨子里那一双双信任而渴望的眼睛,他们会路过她的房门,问她要不要热水,吃不吃宵夜,要不要一起喝酒。
他们关心她,也期待她带他们离开这里。
婠婠看着关若飞又站在窗门出神,便走了过去,问:“你还在想么?要我说,还是杀了那个李家的小子吧,这种事情我很有经验。”
关若飞摇摇头,说:“我不会这么做。”
“那就没办法了,”婠婠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不当皇帝也没关系,就杀了那个小子,然后选一个乖的李家小子继续当皇帝不就成了?”
关若飞继续摇头,说:“每次帝位更替,背后的政治较量并不会那么简单,为了天下安定,这么做也不妥。”
“这不行那不行,那你能怎么办?”
婠婠歪着头,看上去比关若飞还要苦恼。
关若飞回头,对着她勾起了神秘的微笑,说:“或许我还真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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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柳随风看到一万个人在山间空地里排成方阵,听着关若飞的号令练功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画面,实在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