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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英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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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间,一个女子正拿着一把刀红黑相间的唐刀在敲打一块石头。
柳随风在一旁挖坑,一个坑已经挖好了,而另一个坑还在挖。两个坑的旁边横亘着两局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从身形来看恰好一男一女,面目已经被烧地一团焦糊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两人的手还紧紧相握在一起。
尸体的不远处,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两人头顶的大树上,挂着一个芙蓉色的宫装少女。
少女嫌弃地伸手闪了闪鼻子,说:“火烧军营这种蠢事,也就你们两个做的出来了,啧,真是臭死了,肉都被烤熟了吧?”
树下的小姑娘仰起头,眼睛里全是仰慕,她娇声问道:“漂亮姐姐觉得很臭么?浓浓这里有香香的花,要不要分你一点?”
吴江拉了一把浓浓,然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女人。
婠婠见状,嗤笑了一声,说:“现在的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开始给自己圈童养媳。”
“呵,男人。”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两具尸体交握的手,于是两眼一翻,横出一个大大的白眼,道:“有辱师门的货色居然还是一对痴情种。”
她想了想,似乎还是意难平,于是她飞身落到了还在专注刻字的关若飞身边,说:“既然大费周章地杀了他们,又何必为他们立碑?还让他们合葬?!”
“这种有辱师门,有负国家的人间败类,你又何必为他们伤心?”
关若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眸颇为无语地瞪着她,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还有,我怎么感觉你很见不得别人恩爱似的?”关若飞继续问道。
婠婠一顿,继而歪着头,把玩着自己的发辫,说:“对啊,我就是见不得天下有情人!这是我们阴癸派的门规,专门破坏恩爱夫妻,神仙眷侣。”
阴癸派真是一个神奇的门派。
关若飞撇撇嘴,然后低头继续刻字。
大约费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把万戎机和朔金柝的躯体合葬完毕。
关若飞站在二人的墓前,背着染血的红缨枪,说:“下去若是见到了师父,就去跟师父解释吧,至于为什么不把你们带回古墓,我看来看去你们还是死在外头比较好,有什么不服的,做鬼来找我也行。”
听到这里,婠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关若飞回眸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起自己的马,就准备离开了。
昨夜她和柳随风二人带着两个娃夜闯范阳以南的五千人军营,一把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关若飞和柳随风更是在大火中把史思明旗下最得力的两名将领干掉了。
当时负责放火的是吴江,浓浓跟在他屁股后面帮忙,本来计划还比较顺利,但谁料浓浓对大火后的粉尘过敏,咳嗽喷嚏不止,惊动了一支精锐,就二人以为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婠婠突然出现,直接把史家军杀了个片甲不留,救走了吴江和浓浓。
于是才有这几个人汇合的场景。
“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婠婠跳到了关若飞的马上,弯腰问她。
关若飞说:“杀史思明。”
婠婠嘟着嘴,继而嘻嘻一笑,说:“他可不好杀,最近他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几万人都拿来做护卫了,你就是武功再高,能不能见到他都难说。”
关若飞与柳随风对视一眼,不欲与婠婠多言。
婠婠见二人“眉来眼去”,“心意相通”,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但柳随风比关若飞要顺着婠婠,他替关若飞解释说:“既然不能亲自杀,借刀杀人也是可以的。”
关若飞拧了拧眉,瞪了柳随风一眼,似乎是嫌弃他多嘴。
婠婠见状,对关若飞说:“你也别总防着我,我虽然不喜欢李家人,十八岁那会儿天天想法子杀李世民,但如今这天下可是明空守下来的,怎么能改姓史?你若是说清楚,说不准我还能帮你。”
关若飞抬头,说:“你帮我?魔门中人有可能行善积德么?你还不如直说你想要什么。”
婠婠打了个响指,然后翻身跳到关若飞身边说:“就喜欢你聪明,只要你学了我的天魔大法就行。”
关若飞扭头,看了她半晌,然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说:“好啊,到了客栈我就开始学,不过你得发誓,我答应了你,你就得替我去办一件事,否则就得受我三掌。”
婠婠见她答应得爽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可面对对方“你敢答应么”这样的嘴脸,她不愿露怯,便狠下心同意了。
到了客栈之后,婠婠才明白关若飞给她下了一个多大的套!
此人居然是逆行筋脉,根本练不了天魔大法!
陆无双居然教她练这种内功,简直就是要根源上斩断她婠婠的念想!
她那气头一上来,恨不得直接杀了眼前这个女人。
守在房门外的吴江指着房门上倒映出的两个女人打斗的身影,问柳随风:“师父,她俩这样,没关系么?”
柳随风撇了他一眼,说:“女人的事情,男人少管。”
吴江懵懂地点了点头。
*
关若飞想让婠婠做的事情,便是去接近一个叫史朝义的人。
此人是史思明的儿子,关若飞对婠婠仔细分说:“史思明此人极为残暴,也极为狡诈,我与他打过不少交道,见过他对各种人花言巧语。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同门所带领的部队,可谓是安史叛军中最残暴的队伍,每攻陷郡城,都杀光老弱男丁,以壮丁为挑夫,把妇女□□殆遍,凶淫无比。光说魏州一役,他一夜就杀光了三万人。前段时间他派间谍扬言自己军士思归,诱骗唐军决战。肃宗身边有个不安分的宦官名叫鱼朝恩,为了邀功已然劝肃宗与史家军决战,如今河阳便是唐军第一目标,我和随风便会前往河阳,助力攻城。”
“但他的儿子史朝义与他不同,史朝义耳根子很软,也是个极为胆小的人。史思明自诩枭雄,对于这么一个儿子厌恶到了极点,在军营里总是打骂,甚至还屡次放话要杀了他,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给史朝义长几个胆子,让他杀了史思明。”
关若飞说完,婠婠看她的眼光都大有不同。
她左看看右瞧瞧,托着下巴说:“我还以为陆无双教给你的只有忠义礼教,没想到你把我们魔门中人这一套学得很好嘛。”
关若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过奖了。”
婠婠说:“可惜你不能练天魔功,否则我定能教你练到十八重!”
天魔功十八重必须要断情绝爱才能练成,关若飞想到这里,不由笑了,她说:“就算我不是逆行筋脉,我也练不到十八重的。”
婠婠一愣,刚想反问为什么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关若飞二十有四,一个女人有了这么大的岁数,还生的如此好看,怎么可能与男人没什么瓜葛?
“你有心上人?”婠婠问。
关若飞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只不过他在几百年以后。”
婠婠一听,来了兴趣,非要关若飞把事情说个明白。
关若飞也并不遮掩,反正这段故事,在唐朝除了她也没人会在意。她将事情娓娓道来,说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婠婠听完了,便拍了下桌子,说:“你何必把他让给那个雷纯,你该写信叫他一辈子等着你,等你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完了回去!”
关若飞说:“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时空与那个时空的时间流速是怎么样的,可能我在这里一天,那边就是十年呢?我又怎么能让他一辈子苦等我一个人?他总是在生病,已经够苦了,又为何再要受这苦等的煎熬?”
婠婠一愣,继而托着自己的下巴,喃喃道:“也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总是会想得那么细致。”
“不过你也有一点想的不对,如果他也像你爱他那么爱你,他又怎么可能会随意接受别的女人?你以为你在为他好,可万一他只要你一个呢?”婠婠反问她。
关若飞默了默,说:“那么我只能希望,他不是这么一个人,他最好薄情一点。”
婠婠望着眉宇深深的关若飞,自己的眉毛也跟着她紧蹙了起来。
半晌,她长叹了一口气,只是说:“看来你是绝对练不了天魔功的。”
*
*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离开邺城,到达城关的时候,关若飞听到的便是一个乞丐打扮的黄口小儿蹲在街角里吆喝的唱词。
仿佛是一种讽刺,讽刺将军战死,壮士也未必得以归来。
路过城墙,关若飞注意到这里不少的房子上还残留着发黑的血渍,大约是被染红后却无人来清洗,
风吹日晒,就这么留了下来。
光是看着那些残留的痕迹,她的眼前就仿佛浮现了陈克,吴三等人提着大刀向那些人冲去,然后被利箭刺穿咽喉,就这么缓慢地倒下的画面。或许他们死前眼睛上会滚动过他们短暂的一生,想到安史战乱之前的盛唐气象,想到他们的妻子,儿女,甚至是想到这近8年的从戎生涯中那些离开的英灵,以至于仍旧会用微弱游离的声音,默念天佑大唐。
天佑大唐,这是他们帐营的口号。
但是我们这些人用生命在保卫的国家,却放弃了我们。
甚至是邺城,邺城里的人也责怪他们没有保卫好他们的城池,连他们都已经死了,还要以“逃兵”,“叛军”这样的词眼形容他们。
关若飞背着红缨枪步入那片因为战争而荒凉的土地时,她望着上空,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很多人,都在向她求救。
她看不得这些。
她咬着嘴唇,猛然跪下,一直笔挺高傲的脊背深深弯曲下去,那美丽锋利的鼻梁也深深地贴着土地里的泥泞,呼吸着里头的泥腥味,里头的血腥味,然后仿佛不堪重负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柳随风在一旁看得惊心。
他见识过的关若飞,即便在面对战友后人的责骂,也不过黯然着眉眼,平静得如一池秋水。
他以为她一直是如此体面。
可当她跪伏在荒无人烟的战场上,五指深深地抓着那些肮脏的泥泞和草皮,把自己的一腔悔恨与哀怨尽付诸于天地,他才仿佛触摸到这个女人的真心。
就像洋葱一样,藏在一瓣又一瓣味甜的叶子后,柔软又苦涩的心。
她跟他不是一样的人。
虽然在与她相处的日夜里,他发觉自己于她有很多相投的志趣,也能快速培养默契,但他的心是冷的,她的心却依旧是热的。她就是江湖上那种最蠢的人,能够因为一个诺言,一个誓言付诸二十年的努力,或者作出千里追杀那种蠢事的人。
愚蠢而珍贵。
柳随风缓缓蹲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把哭湿的发丝拨到耳后,望着她通红的、充满潮气的眼睛,安慰道:“都过去了。”
关若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于是干脆闭上了嘴。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根本过不去。
就像她现在回来了,她可以杀了万戎机朔金柝,杀了史思明,但有的死去的人,却永远回不来。
柳随风那日陪着她在那一处跪了很久,正如当初在思过崖顶端悼念师尊一样,他给不了她多少安慰,只能提供一些浅薄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