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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婠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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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后,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出现在了翠峰山的山脚。
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浑身的衣服都已尽破破烂烂了,看上去跟饿了十天半个月一样,女人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是浑身污渍,看不出真容。
此时,男的正举着一把雪白的小刀,对着女的冷笑:“二师姐!你可真是好算盘!恐怕自救我那天就想着摁着我的头拜你的师门,学你的心法了吧!”
女的挥掌应对,同样冷笑:“小师弟,我救你狗命,你连这点恩都不愿报?!你都出来混江湖那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你也太天真了吧!”
突然间,一个草鞋飞到了对峙的二人中间,猛然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局势!
一男一女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砍柴的大娘站在山坡上,双手叉腰,操着一口豫地方言,对着二人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两个野人!在我们陆家村这里吵吵嚷嚷!把婆婆的鸡都给吓坏了!你们赔得起么?!!”
大娘老虎发威,本应该把这俩野人吓个够呛,谁料两个人中那个女的突然扒开了挡在脸上油腻腻的头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锁定了陆婆婆,然后突然间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山坡上,一把抱住陆婆婆的大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叫道:“我终于回来了!婆婆!是我啊!小飞飞啊!陆无双的小徒弟!”
陆婆婆一听,瞪大了双眼,弯下腰,伸手拨开那茂密又油腻的头发,露出一张污渍斑斑的小花脸。她眯起眼睛,捏着关若飞的下巴左看看右瞧瞧,嘴里还念念有词道:“瓜子脸,尖下巴,长鼻子,浓眉毛,大眼睛,厚嘴唇——”
“呀!还真是小飞飞!”
陆婆婆一把搂住了瘦巴巴的关若飞,皱巴巴的眼皮下掩盖的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激动的泪花,她大叫道:“天杀的陆无双,抛下你们四个小孩就走了,还怂恿你们上战场!年前戎机那孩子说你和铁衣都战死沙场了!可心疼死婆婆了!”
关若飞闻言,突然抓紧了陆婆婆的双手,她问:“万戎机是这么说的?那金儿呢?金儿也是这么说的么?”
陆婆婆不明所以,只是照常点头,说:“金儿跟在戎机身边,你不知道,他俩都成亲了!”
哈,还成亲了!
关若飞下意识想握紧衣袖中的小刀,却突然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刀还在下面那个人手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山坡下的柳随风,然后对陆婆婆说:“婆婆,师兄和金儿现在在哪里?”
陆婆婆如实回答道:“他们已经去了魏州,据说要刺杀史姓的那个乱臣贼子,狗屁的‘大燕皇帝’!”
他们哪里会刺杀,不过骗骗婆婆你罢了。
“‘大燕皇帝’……”关若飞心中默念,紧接着问,“婆婆,现在是乾元二年对么?几月份,是几月份?”
陆婆婆看了看头顶猛烈的太阳,说:“傻丫头,你是不是又学着你师父那个没正经的去做什么闭关了?你看看头顶这大太阳,这是七月酷暑啊!”
*
关若飞从柳随风手中拿回刀,带着他一路走入翠峰山山谷,大约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回到了阴凉的古墓里。
两人洗漱过后重新在墓室里相遇,关若飞指着墓室里悬挂的一个男人的画像,叫柳随风跪下,给他磕三个响头,柳随风还挂念着关若飞口中说的师父的那把刀,自然是服服帖帖地照办了,他如今身上的衣服都是画像上那位陆无双师父的,眼看着关若飞对这位师父如此尊重,他但凡有点眼色,也不会在这方面跟这位师姐呛声。
自他执行完拜师礼,关若飞便带着他走向了墓穴的深处,也就是主室。他们门派其实建在一个帝王古墓中,因此层层机关,无孔不入,外人几乎难以进入,进来就是死路一条。至于为什么他们师门能够通晓这座墓穴,关若飞猜测,是因为陆无双祖辈本就是守墓人。
主室自从师父死后,关若飞便不曾去过,那里摆放着门派的积淀,有各种奇珍异宝,武功秘籍,还有成百上千万的竹简书卷,关若飞从小就很是怀疑,这些到底是门派的积淀,还是主室里那座棺木主人的陪葬?
她拧开主室的大门的机关,带着四处打量的柳随风,举着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走了进去,柳随风要不是有过一段失明的经历,恐怕还难以适应黑漆漆的古墓生活,走进去的时候,他还说:“我总算明白你为何对于一把出刀就会瞎眼的刀如此习惯了。”
小吴钩明明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霜雪明,可柳随风偏偏叫它瞎眼刀,关若飞很是不爽地回嘴道:“你能明白什么?”
柳随风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原本以为出刀后所有人都会失明,唯独执刀的人不会,谁想到我也有机会执刀,才明白原来那时候你眼前也是黑的,只不过你从小在这种黑漆漆的环境里长大,对于闻声辨位早已了然于心。”
关若飞嗤笑一声,继而回过头,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说:“自作聪明。你仔细看看,我的眼睛到底看不看得见!”
被这么一反驳,柳随风倒低头仔细的看着关若飞的双眼来。
照理说,人的眼睛若是看不见,眼珠是不能追随面前人的动作的,关若飞眼睛明亮,哪怕柳随风把夜明珠藏入了袖子里,她的双眼也始终能跟随着对方细微的举动游移。
在绝对的漆黑中,柳随风这才发现,关若飞的眼珠子实际是墨兰色的,就像丛林里的野狼,会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出极为微弱的光。
“你居然是能看见的!”柳随风惊讶地大叫!
关若飞从他的袖子里重新把夜明珠掏出来,然后走到墙角的烛塔上放着,转身说:“不算什么稀奇事,你前四个师兄师姐从小这样长大,眼珠子都看得见。”
处理完照明,关若飞便走到了主室中央的石棺前,弯腰在右侧的月牙形凹槽上轻轻一推,紧接着整个石棺的棺室就滑了出去,露出底层的暗格来。
暗格里嵌着一把唐刀,线条优美,特殊的材质不知为何使得它在黑暗中也能闪闪发光。
一旁躺着的刀鞘用特殊的红线紧紧束缚,黑红交织,看上去莫名的尊贵。
关若飞握着雕刻着白虎的刀柄,将这把刀提了起来,她注视此刀的眼神,便好像在注视自己的父亲。柳随风在看到这把即将属于自己的刀的时候,眼神不自觉流露出惊叹与贪婪。他下意识向关若飞确认了一遍,问:“真的要给我么?”
关若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张绣帕,拂去上头细微的粉尘,说:“此刀名为割鹿。”
“群雄逐鹿,霸主得之。这是一把王的刀。”柳随风眼睛愈发明亮,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这把刀。
关若飞双手托住刀身,转身递给他,说:“我的确把他传给你了,比起让它一直躺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古墓里,用它杀尽天下反骨似乎更好一点。但你要记住,若你令它蒙羞,我就会用它杀了你,以此向它谢罪。”
柳随风的目光转移到关若飞那张素白艳丽的面容上,瘦削的十指从她手中接过“割鹿”,笑道:“师姐一片苦心,小五怎么舍得辜负?”
关若飞放下了手,转而抱着胳膊,说:“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可不想再杀同门了。”
柳随风神情微微一顿,他尚且还不知道“同门相残”一事的由来,也并不知道关若飞回来的目的,他有心想问,却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关切,于是一直忍到了晚饭后。
晚饭后,关若飞带他去了思过崖,二人跪在险峻的崖头,敬香天地,在夜风的吹拂中,关若飞把她此前的遭遇全部一并吐出,自史思明复叛一事开始叙述,到她与三位同门相残,乃至杀死三师弟寒铁衣。
柳随风静静的听着,恍然发现虽然换了一个朝代,回到了四五百年前,但实际上他与她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有野心一统江湖,却也希望平定天下,抗击金兵,而她生逢安史之乱,虽刺杀安禄山成功,却还有一个乱臣贼子史思明苟活于世,按照关若飞这看似平和实则暴烈的脾气,不杀个干净,恐怕寝食难安。更何况在此过程中,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位同门反叛至史思明门下,还刺了她三刀,以她的脾气,此仇不报,恐怕都要死不瞑目。
难怪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开始,身上就隐隐缭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杀气。
柳随风低头,默默地看着腰间悬挂的黑红唐刀,意识到很快它就可以饮血了。
两人跪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又逐渐落下,当天空开始褪去黑色,显出一种迷幻的深紫色时,关若飞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带着柳随风离开了此处。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原本它们跪着的地方突然闪现了一个芙蓉色的身影,她那柔软的臂弯里随风曼舞着的披帛好似为深紫色的天幕蒙上了一层金银粉绘画的罗纱,她静静注视着远处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半晌,嘴角流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
回到古墓的关若飞由于暂时睡不着,便去了陪葬室,那里放了一具具棺木,全部是非掌门人的弟子沉眠的地方,他们门派的习惯就是爱干净,不喜欢放着尸体任由它腐烂,都会火化后放在一个青色的小坛子里,连同一个牌位放进属于他们的棺材里。
万戎机和金儿既然说她和铁衣都已经死了,恐怕也安置了她和他的灵柩。
因此在陪葬室看见两台花纹对称的石棺,她并不觉得惊讶,她先打开了寒铁衣的棺椁,发现里面放了他那日死前穿的战甲,暗格里放着的牌位写着三弟子寒铁衣,她叹了一口气,还给他点了一支香。
算了,死都死了,就不把他逐出师门了。
关若飞合上了他的棺椁,然后转身打开了属于她的棺椁——
就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香风袭来!
关若飞呼吸一滞,继而前进三步,袖手出刀往自己的身后劈去!
“叮”地一声脆响,刀锋与缎带相交,激荡出点点星火,属于双方的内力好似湖面的水波,应声荡开,重重地砸在二人的胸口。
二人一个摔进了棺材,一个砸到了墙面,关若飞正要起身,却见石棺忽然自动关上,于是她运功一掌劈去,震碎了巨大的石块,然后在疏疏落落的石子中飞身跳出,一刀刺向了来人,但来人的武器极为柔软刁钻,金银粉绘制的薄罗纱曼妙地绕过月牙儿似的刀锋,缠上关若飞素□□巧的手腕,然后忽地收紧,猛地将她向前拉去,要不是关若飞骨骼惊奇,擅长曲肢反折,差点给她得逞!
来人看见这拈花一般柔若无骨的手,眼睛一亮,继而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整间墓室,叮叮咚咚的铃铛声接连响起,好似春日里流淌过山涧的碧水清泉,无比宜人动听。
关若飞清丽的双眼有了片刻的失神,继而她猛地摇了一下头,定睛向前飞去,一息之间竟已经挥出二十七刀,其中十八刀落空,九刀劈中,最后一刀宛如裹挟流星之势,横飞而来的弯月,残酷而无情的踏过来人纤美的颈窝——
“该死!”
来人娇喝一声,翻身从横梁上跳下,芙蓉色的宫装带起万千情波,一起一伏之间,那股惑人心智的香味愈发浓郁。
那人跳下之后便坐在关若飞的棺椁上,天真烂漫地翘着赤裸的脚丫子,垂首看着自己完美无瑕的脖根上那一道鲜艳的血痕,然后嘟着嘴巴尖叫道:“啊呀啊呀!流血了流血了!”
关若飞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举着小刀,架势毫无破绽,她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好似危险的猎豹,紧盯着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她质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此番情状看似是她占了上风,但关若飞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妙龄女子绝对是个远比关七、李沉舟还要难缠的角色。
所谓难缠,并非只看武功高低,更要看手段的千变万化。首先,此人的武器令她觉得十分棘手,可硬可软的缎带远可攻,近可守,而她的刀只能近战;其次,她与她内力对抗时也毫不逊色,甚至有可能更胜一筹;还有她脚上的铃铛声和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给人一种莫大的眩晕感;更不要说她的身法,行走之间居然能带起一股诡异的奇香,仿佛能够夺人心魄。
来人素手纤纤,仰着极为诱人的玉颈,伸手细细抚摸那一处伤口,感受着这种细密微弱的刺痛,对关若飞的声音仿佛置若罔闻。
柳随风在听到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时,就握着割鹿运功奔来,他未曾到过陪葬室,完全是循着声音找过来的,着实费了一些时间,但正当他进入陪葬室后,面前的景象几乎让他握不住腰间的刀刃。
只见两个风情各异的绝色女子对峙相见。
其一一身锦绣宫装,发丝用一朵娇艳的粉白芍药高高绾起,露出贴着玫瑰花钿的额头,她的眼睛其实并不如关若飞的精致艳丽,鼻子也不如她的高挺锋利,嘴唇亦不如她艳红饱满,可偏偏组合在一起,便有着无边的媚色,好似极光的颜色,极致的灿烂,眉眼挑动之间,有无数的变换!
而她对面的女人与华服罗纱的打扮相比,简直朴素到了极点,长发极致的黑,皮肤极致的白,长眉野生茂密,形状锋利英气,向来有些微垂的眼眸此刻睁地老大,如蝶翼一样的睫毛全数张开,显出一股于她的朴素格格不入的狂野,更不要说那跟染了血一样的红唇,仅仅是一点姝色,便透露出近乎精怪的艳丽。
如果要精准的形容,这两个人都有着极为相似的气质,富贵雍容,华丽无双。
只不过前者更媚,后者更艳。
能够目睹这样的两个人,柳随风心底的浪子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就是死在今天似乎也值了。
虽然色欲作祟,但柳随风还是记得谁救了他,谁给了他割鹿刀,于是他只好拔出冰冷的刀锋,走到了关若飞身后,用那尖锐的刀尖对准那个被他评价为“极光样的女子”。
关若飞的脊背贴上柳随风温热的胸膛,紧张跳动的心脏便微微安定了一些。她再次张口问道:“是万戎机和朔金柝把你带进来的么?”
坐在石棺上的女人听到这两个名字,似乎才有了点反应,她抬头,对上关若飞的视线,然后说:“世侄女,我可不是那两个小毛孩儿能见上面的。”
世侄女?
关若飞皱眉,然后仔细看了看来人的衣裙,在视线掠过她双脚上那圈金色的铃铛时,分明看到了一个“陆”字。
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同时也按下了柳随风执刀的手,对着对面的女人问:“你认识陆无双?”
来人变换了一个姿势,贵妃醉酒似的伏在石棺上,勾着挑逗的笑容盯着关若飞,说:“当初你娘要是把你交给我多好啊,偏偏交给了陆无双那个死瘸子,把你养成了这么一个无趣的性子。”
“你是谁?”
“我?”来人嘟嘴吹了吹自己用凤仙花染好的指甲尖,说,“我叫婠婠,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