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推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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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关若飞自一片湿意中醒来。
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布满“红线”的俏脸。
俏脸的主人拿着一张干净的帕子，正在为她擦脸。他对上她清明的双眼，神色不变，只是继续手中的动作，问：“梦到谁了，怎么哭成这样？”
关若飞怔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揩了一把眼眶，果不其然摸到了冰凉的液体。
柳随风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文。
而关若飞则伸手拿起了被他放下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对柳随风说：“这不是我哭的。”
柳随风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色，忍不住失笑，说：“是我哭的，你替我流的眼泪？”
关若飞抬头看了看这个房间，没有理会他轻佻的话语，反而问他：“这里是哪里？”
柳随风也不勉强，他伸手拂去她肩头沾染的发丝，说：“你应该一眼就感觉出来了，这里是权力帮。”
关若飞从半掩着的窗户向外看去，印入眼帘的正是那断裂的河床。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此时大约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也就是刚刚入夜，计算一下，她也不过昏迷了个把时辰。
柳随风说：“大哥一刻钟前已经醒了。”
关若飞回眸一笑，说：“醒的早一点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不醒。”
柳随风想到之前下头的人说李沉舟刀伤不算重，但内力紊乱，恐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便知道关若飞这是占了内功心法的便宜。
他们师门的心法就这点邪乎，祖师爷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关若飞从床上爬起来，腹部因为硬生生受了一拳，即便有运功抵挡，也是实实在在受了内伤。
还不轻。
因此爬到一半，就疼得脸蛋发青，柳随风在一旁看着，不帮也不扶，活像没看见。关若飞白了他一眼，然后运功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柳随风见她站起身，便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关若飞捂着腹部，瞪着柳随风说：“李沉舟把我打成这样，我还不能去莫非冤那里找点药材？”
柳随风失笑，然后转身坐到几案前，拿出纸和笔，说：“你要什么，我记下来，我给你去拿。”
关若飞看了他良久，似乎还有些怀疑，但她最后依了他的意思，把药材尽数报给了他。
他拿起那张纸就匆匆赶了出去，徒留关若飞一人坐在床上，打量着这个房间。
还未等她仔细看完这个房间的全貌，柳随风就提着一篮子东西回来了，他放下那个篮子对着关若飞说：“大哥想见你。”
关若飞眯着眼睛，说：“想见不会自己过来么？我也受伤了，凭什么要我一个女人去见他。”
柳随风的嘴唇嚅嗫了一下，说：“是为了嫂嫂。”
关若飞睁开眼，盯着柳随风，似是恨铁不成钢，她说：“赵师容这就撑不下去了？那何必找我？你若是自己心疼，去替她化了那部分内力不就好了。”
柳随风盯着关若飞，说：“嫂嫂如今大概不会想见到我。”
关若飞在这方面并不认输，她哈哈一笑，说：“不想见就憋着，她以为她是谁，能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然了如果是你不想去见她，怕见了心痛的要死——”
“那我也是不会帮你的。”
“你怎么如此促狭？”柳随风走上前，他低着头，对上那双格外大格外明亮的眼睛，他心里知道关若飞打伤赵师容，很大的程度便是想看看她们反过来求他以后，他的反应，可他偏偏不这么问，反而说，“此番不过了却恩怨，你何必撩拨人家？”
他擅长欲盖弥彰，若是关若飞有心考验他这方面的本事，那他必然不会令她失望。
关若飞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然后别过脸去，故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我不过同门情谊，你又何必闲着没事跑来撩拨我？”
闻言，柳随风脸色一僵。
他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但被一个女人这样调笑他的举动，仿佛他是什么幼稚的孩童一样，在她面前尽出洋相。
关若飞回头冲他嘻嘻一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因为好玩儿嘛。”
同样的道理，你可以玩我，我为什么不能玩玩你？
你喜欢风流，我却偏要逼你去面对你求而不得的女人。
柳随风一默。
他平静的走出了房间，往赵师容的所在走去。
他去，并不是因为落荒而逃。
他只不过是想明白，这个女人并非对他完全信任，她的心思太难琢磨。
你以为她救了你，传授你武功，便是对你有好感，但很快她就会用自己的举动告诉你你在自作多情。她不会为了你去管你的旧情人，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对你的影响，她根本不在乎你。
*
关若飞不知道那夜柳随风在赵师容房内与李沉舟夫妇说了些什么，反正自那日以后，这两个人就再也没来烦过她们二人。
连带着下人都没有送过来一个，每日的吃食都是柳随风和关若飞自己解决的。
一日午后，关若飞为自己疗伤完毕，睁开眼，就看见满脸“红线”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棋盘站在她跟前，她展颜一笑，说：“来，我们来一局。”
柳随风点头，于是二人便开始手谈。
关若飞不是很喜欢步步为营，但本质上她的确是个精于算计的人，碰上 “算无遗策”的柳随风，二人一来二去，厮杀得格外激烈。
柳随风的棋风同他乖巧温顺的表面大不相同，他是那种实实在在的阴险狠辣，设局包抄，见人就咬，贪婪无度。
相比之下，苏梦枕则更加沉稳淡定，他也善于算计，却并不爱好步步紧逼的吃子，他偏爱大局面，立足把控，一击致命。
关若飞的白子已经被柳五吃了不少了，可并没有削弱他自棋盘上勃勃蓬发的野心。她擅长以人之道还施彼身，因此她一改与苏梦枕相处的平和，在棋盘上格外诡谲狡诈，时常通吃一片。
柳随风因为她时不时露的一手而眼前一亮，棋局行进到一半，他抬头好奇地打量着她，过分专注的目光迅速引来她的疑问——
“你看什么？”
柳随风说：“我不过是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师门，能教出这样的二师姐。”
关若飞抿唇一笑，说：“不必好奇，等我伤势恢复，就带你回师门。”
柳随风按着一颗黑子落下，说道：“师姐为何非要与大哥交手呢？”
关若飞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抬起头望着他说：“你看出来了？”
柳随风最是喜欢关若飞的坦率。
不像他以前见过的人，你都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了，他还装傻充愣。跟这样的人相处，他也不自觉被感染了这种坦率。
对此他很难受，因为他正在远离他习惯的那种江湖生活，以及那种为人处事的方式。他若是笑里藏刀，说半句藏半句，便会惹得面前这个女人不快，偏偏她的不快还不会当场发作，反而想尽办法在接下来让你出洋相，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柳随风定了定心神，大了胆子说：“一开始是没有的，只不过我后来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师姐非要与大哥决一死战，大哥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是否他与你有过旧怨，我很肯定师姐正是唐乾元年人士，因此不可能有旧怨。”
“那日师姐在江上说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因此我猜测…那日莫不是师姐在借大哥练刀？”
关若飞的眉梢轻轻一颤，继而她露出一个春意盎然的笑容，说：“师弟很聪明。”
“不过只猜中了一半。”
话音落下，白子落下。
柳随风看着棋盘上局势突然逆转，散成一盘的星点白子在此刻却突然连成一线，将他无数的精兵悍将围裹于峡谷，尽数屠杀。
他抛下了手中的黑子，抬头对上那张绝世芙蓉面，知道她这个反应就是说明她对自己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于是他淡淡道：“师姐赢了。”
关若飞委婉一笑，然后伸出一根食指敲了敲棋盘，解释说：“那日与其说是我在练刀，不如说是我在以身作则地告诉你我们的门规。”
“我们师门中有各种奇经八卦，集大成者几乎可以无所不能，但若是你不明白你学习的根本，你就不配学。”
她袖手抽出自己的霜雪明，然后递到了他的面前，说：“你的武功不弱，刀法也卓然，你有那样的天赋，为什么要浪费？”
柳随风愕然的看着面前那柄小吴钩，问：“你这是何意？”
关若飞挑眉，说：“师父也是用刀的，他老人家去世之前，曾在古墓里留下了他的刀，你若是想用那把刀，务必先把小吴钩给练好。可练好小吴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就你现在满脑子的弯弯绕绕，你的刀就不稳，你的心就不狠。”
话罢，柳随风便怔怔地接过小吴钩纤细的手柄。
关若飞说：“很多人把刀当作杀人利器，可我用刀的初衷仅仅是为了斩断天下间难断的恩怨。我讨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东西，不干不脆，拖拖拉拉。”
“师父总是责怪我这种心性，与我争辩万物中类似流水、时间这一类东西是无法斩断的，他担心我陷入武学歧途，过于二元对立。”
“但他本人却坚持着这种对立作为教导我们的门规，他曾说过，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杀过不少人，可他从不后悔，因为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大奸大恶，所以时间越久，他出刀就越快，下手就越狠，因为他的心一片澄明，比谁都坚定。”
“我们习武，终究是要与遇上人的，可如果你没有一个衡量出刀的标准，你就不配学天下最好的刀，也不配用它。”
“所以这个标准是是非善恶么？”柳随风握紧霜雪明，对着平静的棋盘轻轻挥出一刀。
刹那间，全数的黑子在此刻化作了齑粉。
是非善恶，一个看上去正直到刺眼，却又幼稚的可笑的词眼。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没有这一杆“尺”横在心中的人，练不成绝世的刀法。
关若飞弯腰，对着棋盘轻轻一吹，霎时粉尘翻飞，继而留下的只有零星的白子。
见此，柳随风的表情愈发凝重。
关若飞反问他：“很神奇是不是？”
柳随风点了点头。
“刀是有意识的，霜雪明与我相处久了，便具有这样的本事。”关若飞解释道。
“可你怎么知道天下事必有善恶之分呢？若你是错的呢？况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字当头为什么就逊色于你了呢？”柳随风放下刀，询问道。
关若飞凝眉，说：“当然，不同人不同道，可条条大道皆是武道。你觉得我们师门的想法有问题是因为你的见识、三观都跟我们的都不一样，那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说不了我的对错，我也说不了你的对错。既然分不了对错，就来分分强弱。”
“所以你故意要与大哥一战。这是信仰一战，若是你能赢，就证明你在信仰上能够压倒对方，也证明你们所坚持的强过他们所坚持的。”
那日以后，虽然关若飞也受了李沉舟一拳，可她只是受了内伤，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是她出刀更快，若不是她并没有想要李沉舟的命，刀锋是刺入难以攻克的胸膛而不是划向他的脖子，否则他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柳随风仿佛受到了启发，他开始隐约有点领会到，一些概念幼稚的外衣下，比较纯粹的力量了。
关若飞点头，说：“没错。所以你跟李沉舟是一样的，李沉舟慢了我一拍，因此你也会追不上我的速度，追不上我的速度，你就用不了霜雪明，更用不了我师父的刀。”
“说到底，我们拔刀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对的，你是错的。”
“那你呢？柳随风，你拔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是什么欲望在驱使你永恒不停地战斗呢？”
柳随风一时答不出。
他是个喜欢想很多的人，但时至今日，被关若飞问起这个问题，他才发现他鲜少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混江湖，武功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图谋利益、称霸四方的工具。
天底下的人追求极致的武功，难道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与坚持么？那是什么东西？那又值多少钱？
可关若飞那近乎飞蛾扑火的猛烈，证明了这种信念的力量。
所以抛开这些所谓的世俗恩怨，他整个人还剩下什么东西么？
关若飞见状，也不惊讶，她浅浅一笑，准备把空间全数留给他一个人，可就在她转身，企图离去的那一刹那，柳随风忽然回头，在午后的暖阳中，裹挟着柔软的口吻，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她的脚步一顿。
“你为什么愿意救我，为什么愿意传我内功心法，又为什么愿意让我碰你的刀？”
“这个世界里的人不需要思考你所说的问题也能活得很好。”
柳随风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举着霜雪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说：“你在带我离开这个世界，你在教我斩断我的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花这些心思？”
柳随风想，这绝对是他做男人最没有风度、最蠢的时候了。
他从来都欣赏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喜欢来回推拉和揣测，他最自傲的就是算准人心然后掐死他的七寸，因此他从不询问，在他看来询问代表了一种示弱，一种自我的不自信，同时还泄露了提问本人的秘密。
关若飞的视线划过他握着霜雪明的左手，一直向上看，直到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他拧着眉，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强忍住了。
关若飞见状，对着他粲然一笑，道：“我是在利用你。”
“——什么意思？”
“回去的那一天你会懂得的。”
说完，关若飞错身从他旁边走过，方才走出去几步，她突然回头，意味不明地盯着柳随风，说：“你不是那种会在意我的原因的人，从你第一天认识我，你就在想怎样才能榨干我能带给你的价值。所以你为什么要好奇原因呢，毕竟好处你都占尽了。”
“柳随风，你可不要想的太多。”
这又是在笑他自作多情了。
他鼓起勇气的提问，就被她这么随意的应付过去了。他讨厌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仿佛被人玩弄在掌心，他想要接近一下，却又会被她用刺狠狠扎回来。
真是霸道啊，这种只有她能掌握主动权的感觉。
被留在原地的柳随风盯着手掌中格外显小的一弯月牙儿，原本纯良温和、布满“红线”的脸上，赫然间划过一道不甘与阴鸷之色——
你既然别让我想太多，就别靠我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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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若飞伤势痊愈那天，李沉舟同赵师容一起出来为关柳二人送行。
柳随风笑着同他的“大哥”、“大嫂”道别，穿着他柳五公子标志性的一身青衣，向遗世独立的关若飞走来。
关若飞看了一眼那对并肩而立的恩爱夫妻，对柳随风说：“这两个人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起码从做男人的问题上来说，李沉舟是个忠诚的丈夫。”
柳随风笑，说：“师姐这话说的好像在讽刺我？”
关若飞掰着手指头，说：“你不是有什么红凤凰白凤凰紫凤凰金凤凰水凤凰么？”
柳随风额角的青筋一跳，说：“师姐这么些时日一个人呆着也能知道不少消息啊。”
关若飞拍拍他的肩，说：“做人要学会察言观色，紫凤凰那日含情凝睇地望着你，再联系一下时不时有人叫我‘黑凤凰’这件事，你跟你那群后院里的鸟是什么关系，我还能猜不出？”
柳随风默了默，转而对她笑得灿烂，说：“师姐灵秀，小五不及。”
关若飞一哂，接着就带他回到了两个人当初呆了很久的洞穴。
自从柳随风能够看见后，他就注意到这个洞穴深处那个漆黑旋转的风穴，只不过因为关若飞从不谈起，他也很是识相地并不多问。
谁料今日的回家路，此人便是一脚把他踹进了那团风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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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进去后，他才知道，那日这个女人甜笑着说“我是在利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罡风都化作一轮轮弯刀，冲着他而去。
而关若飞却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沙子多了点，看不怎么见。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条通道是抗拒携带武器的。
可她绝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兵器，既然如此，不如让这个小师弟来当“刀鞘”好了。
当然，为了他的性命着想，她还是要教他用霜雪明，否则他挥刀不及死在这里，那她可就功亏一篑了。
更何况，上次以她一个人的功力撼动整片风沙，她不过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因为空间挤压和丹田空虚支撑不住了，既然一个人的功力不够，那多加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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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后，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出现在了翠峰山的山脚。
两人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浑身的衣服都已尽破破烂烂了，看上去跟饿了十天半个月一样，女人比他稍微好一点，但也是浑身污渍，看不出真容。
此时，男的正举着一把雪白的小刀，对着女的冷笑：“二师姐！你可真是好算盘！恐怕自救我那天就想着摁着我的头拜你的师门，学你的心法了吧！”
女的挥掌应对，同样冷笑：“五师弟，我救你狗命，你连这点恩都不愿报？！你都出来混江湖那么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你也太天真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推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