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李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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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权力帮的总舵山寨，一股清浅的味道便从二人面前弥漫开来，柳随风说：“这是莫非冤的迷烟，吸多了容易散内功。”
关若飞冷笑一声，道：“散的是顺行内力，跟我们没关系。”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两个人仍旧施展轻功，一黑一蓝的身影瞬息之间掠出了老远，往那座高耸的罗塔奔去。
基本在进入寨子以后，就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赶上来送死了，但一双双熟悉而警惕的眼睛都紧盯着对他们而言同样熟悉的柳五大总管，尤其是站在罗塔门口的【紫凤凰】高似兰，当她看到那个高大的蓝色身影时，昔日心中的爱意居然已经一干二净，徒留一股悲怆与悔恨。
她是记得他失明的样子的，她也是知道【红凤凰】宋明珠对他下手的，但是却不敢告诉他，也不敢跟随他离开。
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当初她是爱上了柳随风，还是爱上了权力帮的大总管。
当柳随风走进，她便低下头，柔顺地向二人屈膝，说：“恭迎公子。”
柳随风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起了有关此人的什么，然后便淡淡回头，伸手推开了罗塔的朱门。
仿佛他并不在意这朵紫罗兰的柔顺与温婉，也不在意她的怯懦与悔恨。
高似兰双手紧握，眼神掠过跟在柳随风身后的黑衣女人，苦笑：公子果然到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
她的眼神并没有屈寒山那种令人恶寒的猥琐，但却带着一股女子的幽怨，令关若飞头皮发麻。
她大概再次理解到苏梦枕口中“柳五公子”的“风流”了。
伴随着朱门缓缓打开，一如柳随风往日的记忆，门后的主座上坐着两位笑意盈盈的恩爱夫妻——丈夫高大英勇，是一代枭雄，妻子温柔清丽，是人间瑰宝，他们会用慈祥又信赖的眼神注视他，叫他“五弟”。
“五弟！你真的是五弟么？！”
为首的男子豁然间站起身，他眉宇间积压的威势与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不同，与风雨楼分庭抗礼的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也不同，却与那个关押在深深的地牢里，被囚数十年的关七就几分神似。
关若飞拧眉，心道：此人武功未必逊色于关七。
此人可堪一战！
柳随风察觉到身后女人豁然一变的情绪，他面具下的眉峰微微隆起，然后不着痕迹地用肩膀遮挡住她的身体，面对这个让他尊敬畏惧了大半生的男人，开口道：“大哥，好久不见。”
一如记忆中轻如羽毛，软如雪花的口吻。
一如记忆中温润如斯，风度翩翩的柳五公子。
坐在李沉舟身后的赵师容听见这个声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李沉舟立刻回头去看自己妻子的反应，与此同时，柳随风也终于把眼神落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上。
啊，看起来她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否则她脸上的表情怎么会如此悲戚，如此挣扎呢？
柳随风的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却也有了些许遗憾。
如果是她的意思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样，他就恁算作是死在她手里的。
“五弟，真的是五弟！”赵师容连忙走上前，那一张莹润美好的脸蛋上氤氲出喜悦而激动的水汽，她的腰间仍旧携带者那柄优雅纤长的剑，剑随着她雪白的裙摆摇曳着，频率恰好与他的心率相合。
柳随风没办法不回答赵师容，也不习惯于让这个被他宠了大半生的女人担忧，因此他说话的时候稍稍带上了些许笑意，他说：“是，我就是随风。”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剪水秋瞳里的泪珠也随之滑落，赵师容回首握住李沉舟的手，然后略微不安地回头对他说：“随风，你回来就好。我和你大哥一开始还以为有人冒充你，杀了我们不少弟兄。”
柳随风的眼神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问道：“我不能么？”
“——什么？”
对上赵师容清澈的眼神，柳随风再次问道：“我不能杀他们么？”
赵师容一噎，然后低下了头，说：“随风……”
一声随风，仿佛带着悠久的惆怅与无奈。
关若飞看得分明，这个女人的身体更加贴近她的丈夫。
可她的头却向柳随风低下。
她偏心于自己的所爱，却向自己的良知和道德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而她那位自私的丈夫，却仍旧站在她身后，目睹她的挣扎，观察她与柳随风的关系。
关若飞再次感叹了：宋朝的男人都是这样的么？
“真卑鄙。”
在无尽的寂静中，女人平和冷淡的声音明明没有多么响亮，却达到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柳随风身后那个身姿曼妙，带着黑纱斗笠的女人身上。
李沉舟早就从手下得知，最近在小终南山杀了上百人的是一个黑衣女人。
断手断脚的柳随风能够好好的站在这里，恐怕此人也是功不可没。
他对此女的本事很感兴趣，只可惜她看来颇有傲骨。
且看他不顺眼。
赵师容注意到关若飞，便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下的台阶，她问柳随风：“这位姑娘是——？”
柳随风侧开身子，露出关若飞，只见她丰胸蜂腰，长腿细颈，笔挺得好似一把出鞘的利刃。寻常人同李沉舟夫妇的差距就在这里了，他们可不会轻易地认为这个女人是柳随风的又一个红颜知己，他们能更加敏感地察觉到力量的所在。
柳随风说：“她是我的师姐。”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的人都不禁一愣！
柳随风的师姐？
李沉舟第一个回过神，他双手抱拳，对关若飞说：“原来是唐门传人，在下李沉舟，有失远迎。”
关若飞走上前，走过赵师容，直径走到李沉舟面前，说：“李帮主误会了，我不擅长用暗器。”
“我擅长用刀，因此很抱歉刚才失手斩断了您爱将的手臂。”
屈寒山断臂的事情方才就被逃回来的莫非冤通报过，但当这个事实被外人这么无情地道出时，无疑是她故意在权力帮的脸面上狠狠甩一巴掌。
柳随风发觉关若飞的江湖经验其实挺充裕的，至少她很懂的怎么去礼貌的羞辱他人。
李沉舟盯着关若飞，突然间哈哈一笑，说：“姑娘不必在意，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姑娘。”
“原来如此”关若飞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坐到了左侧的客座上，仰头注视着他，说，“李帮主说的有道理，我师弟在您诈死一局中若是被唐门、慕容、墨子乱刀砍死了，也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其他人。”
潜藏在昏暗湖水下的真相被一颗石子“扑通”一声击碎了，一时间湖水上下翻涌，什么酸的臭的□□露了出来，场面开始凝固，或许很快就会变得难堪。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时刻，李沉舟的面庞却波澜不惊，也许这就是这些所谓的“枭雄”于常人的不同吧，他们看上去有着满满的自尊心，又似乎全无廉耻心。他没有对关若飞说话，反而看着柳随风，说：“随风，此事我非做不可，你也知道权力帮发展至今，看似繁华似景，实则烈火烹油，隐患无数，我若不一举拔除，如何一统江湖，如何抗击外夷？”
“你是算无遗策的柳五，是整个帮派里最有能力的人，这样的重任，除了你谁还能承担？”
“大哥听闻你为守护我的棺椁战死，着实痛心疾首。的确，此前我也曾怀疑过你，但此后不再会有了，你是我李沉舟最重要的兄弟，我愿意将一半的权力帮赠予你，以求你的原谅！”
「权力帮」纵横江湖四十年，下属十二门派、七大世家、五大教，三大剑，无人能撄其锋锐。
把一半的权力帮送出去，李沉舟也真是好大的气魄，好大的威风。
此事雷损决计做不出来，苏梦枕做不做得出来基本不用怀疑。
关若飞看了一眼柳随风微微颤动的右手，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人藏在袖摆下总会因寒症而痉挛的手，于是身体便先一步大脑做出了行动，她出声说道：“李帮主，放过我师弟吧，他身子骨刚好，扛不起你那半壁江——”
突然间，柳随风伸出手止住了关若飞的话语。
戛然而止的关若飞不解地看向他。不仅是她，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
被无数的视线注目着的柳随风，伸出了自己白皙优雅的左手，他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在一众人呼吸停滞地刹那间，露出那满脸纵横的刀疤来。
听闻着赵师容吃痛的“嘶”声，望着李沉舟惊异的神情，柳随风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甜蜜而又潇洒的微笑。他明明岁数比关若飞都要大，却还有股少年人的清俊，可惜这股清俊里裹挟了被辜负的无奈与不甘，使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哥的意思，随风都懂。是随风逾矩，惹恼了大哥。”
柳随风伸手抚摸着自己脸上那一条条隆起的红线，说道：“今日随风回来，并没有想讨回什么，权力帮是大哥的权力帮，去了一个柳随风并不会如何，但却离不得大哥，因此大哥不必多虑。”
“我来，只不过是想问问大哥——您真的只想让我死么？”
“您要随风去死，即便不是为了帮派和天下，随风也是愿意的。”
“可偏偏在随风看来，”柳随风薄薄的嘴唇划开一道讽刺的弧线，说，“您似乎并不是想要我死。”
“您是想折磨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令您如此恼怒？”
*
李沉舟难道不知道，当时那个情状，把柳随风毒瞎之后，丢到三大世家手里，要命倒是其次，被三大世家层出不穷的手段轮番凌虐才是最可怕的么？
尤其是帮内还有心怀不轨之人潜伏，一个被毒瞎的柳随风根本不能帮他手刃叛徒，只有被叛徒手刃的份。
这点遮羞布不扯下来也就罢了，若是柳随风还想跟随着赵师容，还想留在权力帮里就自然不会捅破，李沉舟就是算准了他对赵师容那点眷恋，以此为要挟，认为他不会把话说绝。
也真是卑鄙啊，分明恨着别的男人觊觎自己的妻子，却还以此等情感钳制他人，玩弄他人。
关若飞就奇怪，李沉舟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觉得一个人被他这样骗、这样设计以后，还能忍气吞声，保全他的颜面，为他出生入死么？
她觉得李沉舟最残忍、最自私的地方还在于他的姿态，仿佛仅仅因为自己的兄弟对自己的女人有爱慕之情，这两个人便统统对不起他了一样。
仿佛因为对不起他，他便占尽了天下的道理，可以为所欲为地发泄了。
就像他对待他的妻子，他分明看得出赵师容对他的愧疚，但却从不制止自己妻子的这种感情，并在潜意识里表达出一种观念——他觉得他的妻子让别的男人喜欢了，就是他的妻子对不起他。
这是什么道理？
赵师容何其无辜？！
李沉舟沉下了脸，他握紧了双拳，紧盯着柳随风，说：“五弟心里受了委屈，对大哥心有怨怼是正常的，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只会伤了兄弟情分！”
赵师容挡到了李沉舟身前，阻断了她丈夫隐而不发的怒火，仰着头对柳随风说：“随风，你受苦了，姐姐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你先歇息一下再谈吧。”
赵师容这般维护的姿态，令关若飞看不懂，她明明也是李沉舟这种蛮横无理的人格下的受虐者，但却跟中毒了一样沉坠其中。
柳随风本想更进一步，可是当看到女人乞求的眼神，那满腹的仇怨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久而久之，酝酿成了一个苦笑。
关若飞见不得他这么窝囊的样子，于是她伸手轻轻地一拍桌子，掌心里波荡出的力量瞬间震碎了面前的几案。
她迎着所有人的眼神，有些不耐烦地道：“李帮主夫妇不要那么自说自话，我师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不是来讨要什么东西的。”
“什么半个权力帮，什么饭菜，谁稀罕了？”
她说话的时候口气极为轻慢，仿佛这些在世人眼中无比珍贵的东西就跟下水沟里游荡过的老鼠一样，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说到这里，她立刻站起身，走到了柳随风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然后低头对着赵师容说：“李夫人，你都嫁做人妇了，就不要那么楚楚可怜地盯着别的男人看，这样你的丈夫会很难做的，明白么？”
“师姐——”
“你闭嘴。”关若飞回头恶狠狠白了他一眼。
“这位姑娘莫要信口雌黄。”李沉舟抱着赵师容，眯起眼睛盯着关若飞，那裹挟着杀意的眼神似是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纱笼，刺入她的眉心。
见此，关若飞直接伸手摘掉了自己头上的斗笠，随着黑纱从面前慢慢落下，整个房间里的呼吸瞬间一滞——
离她最近的李沉舟甚至在那一刻瞳孔放大，并且剧烈震动！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仿佛能掠夺天地万物的生息！
关若飞见惯了外人这样的表情，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李沉舟说：“李帮主，你都已经娶妻了，就不要那么含情脉脉的看着别的女人，这样你的妻子会很难做的，明白么？”
同样句式重复了一遍，好比左右开弓的两巴掌，冲着李沉舟甩下来。
她太狂妄了！
这是这个房间内所有人的想法。
李沉舟拧着眉头，一时间没有立刻回应关若飞的讽刺，反倒是沉这语气，耐心地问：“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且师从何处？”
关若飞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赵师容，以及周边几个驻守的护卫，然后说：“小门小派，比不得天下第一帮。至于我，你不必记得我的名字，因为从今天以后，你不可能再见到我，你也不可能再见到柳随风。”
“姑娘这是何意？”李沉舟问。
关若飞回头与柳随风对视一眼，然后继续看向李沉舟夫妇，说道：“你们都不欢迎他，他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不会因为他为你死过一次就不再防备他，反而你会更加怀疑他，甚至怀疑你的妻子。”
“他爱赵师容，不忍她被你怀疑，只会远远离开。”
听到这里，对面的两个人都不由攥紧了拳头。
那是被人说中心事的难堪。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李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