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师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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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随风感受到一股甜腻的血香从头顶袭来，大约两秒后，他听到了细不可闻的脚尖落地的声音。
这种动静，若非是他离得足够近，听力足够超凡，寻常人就是用上内力也未必听得出来。
轻功能练到这种水平，偌大个江湖简直屈指可数。
于此，柳随风才不由怀疑起关若飞的那番说辞，这样年轻的声音，这样深厚的功力，没道理他没见过，联系一下她奇怪的言语，难不成，她真的是能够破碎虚空，往来于古今的高手？
关若飞提了个锅在洞穴的一角生火煮鸟肉粥，直到香味扑鼻，方才回头对柳随风说：“吃饭了，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下吧。”
柳随风微微偏过头，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说：“姑娘怎么知道我在动脑？”
关若飞盛了一碗咸香可口的鹌鹑粥，然后端到了柳随风的身边，说：“闭嘴吧，快点吃，吃完了我给你治眼睛。”
柳随风的眼睛是中了一种剧毒，这种毒会从眼球外壳开始腐烂，一层一层腐蚀进去，速度极为缓慢，却也极为难解，因此是折磨人的不二手段，据说到了回天无力的时候，整个眼眶都会是空的。
柳随风说：“这不是一般的毒，姑娘莫要害了自己。”
关若飞舀了一勺粥，眼疾手快地怼进他的嘴里，说：“是不是一般的毒我自己会判断，你就闭嘴吃饭吧。”
柳随风尝到这咸香可口的鹌鹑粥，感受着一丝丝的肉糜在他的口腔里融化，然后顺着干燥的喉管滑落——仿佛一股精华暖流，为他残破的身体注入生机。他顿了顿，终于不再说话了，乖乖张开嘴等着对面的女人的投喂。
等一碗粥见底，关若飞准备结束了，谁料此人恬不知耻地伸出那根还能用的手，精准地拉住了她的手腕，问：“还有么？”
关若飞狐疑地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说：“还没饱？怎么吃那么多？”
柳随风微笑，道：“随风可不是姑娘家啊。”
关若飞正想说“苏梦枕都没你吃得多”，可话到了嘴边，她却突然愣住了。
她伺候苏梦枕多了，一直注重着他吃饭的分量，都快忘了，正常男子并没有像他吃的那么少。
“姑娘？”柳随风感觉对面的人突然间没了动静，忍不住出声问道。
关若飞被他唤回了神，然后甩开了他的手，直接走向了那口锅。
柳随风听着她矫健的脚步声，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他心想：姑娘或许跟我一样，也是个可怜人呢。
用完饭，关若飞就对着他的眼睛仔细打量起来，根据毒发的症状，关若飞能够断定这是比较复杂的蛇毒混合物。
对视力能造成损伤的毒蛇其实就那么几种，当然，如果有人用什么奇行种做材料，就会相对比较麻烦一点，不过也不是找不到替代品。
关若飞一遍查看一遍在心里默数相应的蛇，大约用了一个时辰，她说：“我今天抓的解药里还缺了几味药引，明天再给你解毒吧。”
柳随风有些不敢置信，反问道：“真的能解毒么？”
关若飞知道他们宋朝的汉人对于她这辈老祖宗的能力都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因此也懒得去跟他解释，只是自己擦了脸，洗了手，为身旁这个病人重新换了一点药，然后就睡了。
睡之前，她还看着不远处那个漩涡状的风穴，似乎透过那里，能看到一把凄艳绝伦的红色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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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慕容世家的人发现了倒在小终南山的数十具人首分离的尸体后，三大门派对于小终南山的围堵几乎严密到了极致。
哪怕柳随风躲在山洞里，也时不时能听到人群走过洞穴口的脚步声。
因此他格外紧张，也格外为那个来影去无踪，总是不会呆在洞穴里的女人担忧。
哦，别误会，他可不是担心她的性命。
他还指望着她治眼睛，治手，治腿呢。
那么多人，保量却不保质，下场就是死的人越来越多。
这段时间里每每关若飞回来，身上的血香味便一日比一日浓烈，有江湖经验的人，比如柳随风，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就能想到有多少亡魂自她手下诞生。
最近他的视力有一点点恢复了，透过白色的纱布，他隐约能看到一个窈窕动人的身躯，光是身材的弧度就能让阅女无数的柳随风断定，这是绝世极品。
可惜他尚且不能看清她的脸，但想想这么一个女人每日都踏着成山的白骨而来，属于男人的征服欲就在不断折磨他的神经。
更何况次次他随口撩拨她，这个女人都会不屑一顾。
她时常也会对着不知名的方向发呆，每每如此，他都知道，她又在想那个“百年后的友人”了。
对于这种心情的共情心理使得他感觉自己离她很近，但从异性的角度来说，又离得很远。
真是矛盾啊。
“起来，我们练功。”
就在柳随风神游的时候，关若飞站到了他的面前。
柳随风再次流露出那一丝不苟的微笑，尤其他脸上的刀疤已经很浅了，像一根根粉红色的线，使得他的笑容恢复出专属“柳五公子”的潇洒艳丽，每每关若飞看到，都会不自觉别开眼睛。
心里暗骂：真骚。
“我已经没有武功了，也不可能练功。”柳随风指了指自己的下腹，示意那里的丹田已经碎了。
而且他的右腿是真的废了，不同于还能恢复的右臂。
关若飞看他淡定自若的，也是佩服他的气度，与他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见识了此人顽强的生命力，恢复力，以及让人捉摸不透的思绪。
她屡屡拿李沉舟、赵师容试探他，但他每回被她里里外外掀了个干净，都只会安静地沉默着，不生气，也不反驳。
如果他真的是忍的，那他头上那把刀可真是悬得铁牢啊。
关若飞说：“对于唐朝的老祖宗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现在我说一段心法，你给我记着。”
话罢，关若飞就开始对着柳随风背诵起来。
柳随风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跟着她声音的指示坐正了身体，按照她口中的心法开始运功。
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关若飞才让他停止运功。此时的他已经疼得脸色发白了，他捂着下腹蜷缩了起来，忍受着那种剧烈的刺痛，听着头顶的女人用不带情感的口吻说：“你现在练了我师门的功法，也就是我师门的人，念在我不想收你做徒弟，勉强替我师父收了你吧，以后你就要叫我师姐，懂么？”
柳随风想说“懂”，可无奈丹田处疼得太厉害，他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关若飞习以为常的在他身旁坐下，扔了一个野果到嘴里，说：“好好练，别怕疼，你能不能站起来就指望这个功法了。不瞒你说，师父就是断了双腿的，不过练功了之后只要运功一直能照常走路。”
柳随风应答不得，只能努力地白着一张脸点头。
关若飞好笑地看着这个“师弟”的侧脸，心里玩味：这又是个很努力的师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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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又是一年的光景。
这一年里，苏梦枕时时爆发类似金针入血的狂症，整夜整夜痛不欲生，在床上翻来覆去，病痛折磨得他不成人形，但寒症的消退却又使得他根本死不得。
命悬一线的感觉，他几乎快要习以为常了。
拖着破烂的身躯支撑风雨楼，尽管他很努力，却仍旧有力有不逮的时候，通常这个时候，他的两个兄弟就会帮助处理，相比于王小石的感情用事，白愁飞做事很是妥帖，他也毫不避讳地放权了给他。
虽然这么做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面容妖冶的女子，素面却异常雍容地警告他白愁飞此人的问题。
不过那又如何呢，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在他身边这么说了。
他们都觉得白愁飞很能干，他也是那么觉得，虽然他年少意气，总是极为激进，但从宏观上考虑，的确是为了扩张风雨楼。
别人都是为了帮派着想，只有那个女人是为他着想。
不同的出发点，决定了不同的结论。
苏梦枕笑了笑，然后抚摸着左手腕上那圈已经起了毛边的五色线，望着窗外的梅雨，喃喃道：“端午快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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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端午到得更快的是柳随风的武功。
关若飞咬着一根芨芨草，盯着已经把心法练到第五重的柳随风，觉得这个朝代有点魔幻，怎么可能有人用了一个月，就把【倒行逆施】练到了第五重呢？
从抵达这个朝代开始计算，关若飞已经在此处逗留了两个月有余了，这两个月里，前一个月用来给柳随风恢复身体，后一个月用来给柳随风恢复功力。
可能因为此人的确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又或者此人的脑子的确构造诡谲，他对于“反着来”的套路上手得极快，原本惯用右手的人只用了五天就变成了惯用左手的人。
【倒行逆施】练到第五重就能重塑筋脉，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废人就要摆脱废人的头衔了，可以站起来自己出去找饭吃了。
关若飞吐掉了嘴里的芨芨草，拿起自己的霜雪明，走到了墙角放置的油桶边，开始为自己的小刀做日常护理。
而就在她背过身的那一刻，柳随风睁开了眼睛。
他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身材颀长的女子，视线掠过那半张夺人呼吸的面庞，然后默默低下了头。
他想起自己眼睛还没好的一个晚上，很是无聊的关若飞突然问他：“赵师容长什么样子？”
他说：“她出身王侯世家，雍容华贵，极为美丽，是江湖第一美人。”
关若飞很是感兴趣地对他说：“你知道么，我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总能遇到很多人跟我说他的心上人是江湖第一美人。”
柳随风已经能接受唐乾元年间的关若飞这个说法了，他点了点头，说：“理解，不同年代的江湖。”
关若飞嘻嘻一笑，平和稳重的声音里流露出些许调皮，她说：“可是当他们见到我的时候，都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柳随风忍不住轻轻一笑。
是。
大家应该都是这样的。
关于关若飞的美貌，柳随风在起初恢复视力的见到的那一刻，真的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以至于一连几日看到她都会心率失衡。
对此，两人曾经认真探讨过，关于关若飞的脸到底是什么等级的美貌。
柳随风觉得，赵师容应该还是江湖第一美人的，至于关若飞，联系一下她能来去时空的能力，就叫她古今第一美人好了。
听到这个称呼，关若飞差点笑趴到地上去，她问柳随风，说：“若是我以后生了一个女儿，她比我还要美呢？”
柳随风望着那张如花如月的容颜，对她笑得甜蜜而笃定，说：“不可能的。你的孩子不可能超越你。你已经无人能超越了。”
那时候，柳随风已经达成了同苏梦枕、狄飞惊一样的共识：关若飞之美，并不全在于皮相，更在于她的格调风情，在于她神思敏捷爱憎分明，在于她肆意妄为不拘世俗，在于她通辩古今神功莫测。
因此普通美人眼角带疤，称做毁容；关若飞眼角带疤，便可谓艳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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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关若飞给霜雪明做完护理，柳随风今天的练功也告一段落。
关若飞转过身，对他说：“你可以走了吧。”
柳随风扶着背后的墙面站起身，感受着双腿再次直立的滋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实现的时候，一股狂喜仍旧淹没了他。
关若飞走到他跟前，仔细打量了一圈他，确认他恢复得很不错，然后说：“很不错，是时候出去晒晒太阳了。”
说完，她正要转身离开，但柳随风却拉住了她，在她疑问的眼神中问：“出去？去哪里？”
关若飞转过身，致指指洞穴外，说：“你不打算去见见你那位‘死而复生’的大哥么？”
大约一个月前，李沉舟“死而复生”，带着一帮精锐屠戮了权力帮里有异心的人，并再次威震武林，让三大门派意识到月前的“君临天下”之死不过是一场设好的局，他们不但挨个跳进去了，还给李沉舟留下了“杀死柳五”的把柄！
他们暗恨自己愚蠢的同时，也在感叹“无毒不丈夫”，李沉舟居然能够牺牲掉为他鞠躬尽瘁的柳五公子，仅仅为了试验出权力帮人员的忠奸。
三大门派不仅要面对日后权力帮的问责，还得惋惜自己折在小终南山上百的人马。
慕容世家的公子甚至曾在李沉舟面前狞笑，说：“李帮主不应如此武断，我们三大门派可是始终没见到柳五的尸体，在围攻小终南山的时候，还死了不少弟兄，莫不是你们权力帮有高手相助，使得那位柳五公子还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苟活？”
此话一出，本能够平静的小终南山，又开始被一批更加精锐的队伍监视。
于是后一个月里，关若飞出去打猎顺便杀掉几个监视者，用的时间都比前一个月要稍微久一点。
听见关若飞这么说，柳随风摇了摇头，说：“大哥本就不欲留我，我能从师姐手中捡回一命，已经是万幸了。师姐不是说要回师门么，我直接跟师姐回去好了。”
关若飞走回到他面前，一脸郑重地说：“我们师门建在古墓里，祖训就是跟外界的人断绝因缘。我不管你原本对李、赵二人有多么复杂的情感，原本的柳五已经在二月之前的小终南山追杀中死了，现在活着的都是我翠峰山古墓的五师弟随风，既然是我师门的人，首要就是了断尘缘，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你又有仇，又冤得慌，怎么可以不去？”
柳随风看了一眼关若飞眼角的疤痕，然后摸摸自己脸上那一道又一道纵横的刀疤，虽然这些刀疤都跟关若飞眼角那条一样，细细的，是粉色的，但是始终有一种肉瘤的突起感，把整张美丽的脸劈得四分五裂。
他说：“我太丑了，我不想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关若飞拿出自己带过来的铜面具，说：“那不勉强，这个给你。”
柳随风伸手接过那个面具，然后抬头看着她说：“大哥武功天下第一，深不可测，此去若是惹怒他，我们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关若飞但笑不语，美丽的眼眸里闪烁出隐晦的胜负欲，她挑了挑锋利的长眉，说：“这都多久了？终于让我找回这种感觉了。”
“我不怕死，”关若飞拿起弯月似的刀，妩媚的眼波里透露出惊人的刀光，“我只怕对手不够强，杀得不够痛快。”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师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