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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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终南山的山腰上，建了一所山庙，供奉的是一个三头六臂的金身菩萨。
山庙历经百年风霜，如今逐渐萧条，日益破烂，它里头原本备受尊崇的菩萨也遭了殃——那原本的金身也被人敲敲打打扣掉了不少，剩下的大多是腐朽的铜锈。
可这尊菩萨仍旧还有一点好，那就是背后的夹板可以抽开，里头能容纳两三个人坐立，是亡命之徒最佳的藏身之处。
而就在这么一个金身里，如今挤着两具血迹斑斑的身躯，一个呼吸强劲，一个呼吸微弱，一个抱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极为狼狈，也极为紧张。
就在此时，四个衣着不凡的人手执武器，气势汹汹地杀入了山庙内。
这四个人都是当今江湖鼎鼎大名的人，其中一个便是权力帮中的水王，或者说，是假扮成水王的唐门毒手王，唐君。
为什么专提这个人呢？
因为关若飞认得出的只有这一个。她当初看神州江湖史的时候，清楚的记得自己唏嘘不已的那个人物，正是死在毒手王唐君的暗算之下。
唐君身后还跟了两个慕容世家和一个墨家的杰出子弟，四人单独拎开来算，武功未必如何，加起来，却的确令人吃力。
更不要说他们追杀的，是一个瞎了眼，毁了容，断了一条腿，断了一只手，甚至连丹田都被破坏了的“废人”。从史书上看，那时对于这一次追杀的描述是这样的——
【李沉舟为测试其忠诚，诈死，随后柳随风遭墨家、慕容世家、唐门围攻，与「刀王」和「水王」一起保护李沉舟的尸体，后来为救李沉舟和赵师容被假扮成「水王」鞠秀山的唐门五大之一的唐君伤暗算，战死。】
“战死”，然后就没了。
也没说怎么“战死”的。
如今关若飞亲眼一见，觉得“战死”这个说法有点不恰当，应该是“凌虐至死”才对。
她伸手为柳随风输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同时还握着霜雪明，准备好若是被人发现，就直接冲出去大杀特杀。
可毒手王唐君在围着山庙仔细翻找之后，对身后的三人说：“柳随风虽然为人狡诈，却是李沉舟和赵师容的一条好狗，必不可能弃李沉舟的棺椁独自逃命，这里没有那尊棺椁，想必他是顺着水路往南面去了！我们走！”
唐君假扮水王在权力帮与柳随风共事多年，他对此人的认知怎么也要比其余三个来得可信，因此此话一出，没人反驳，于是一阵脚步声后，山庙又重新回归了平静。
而躲在菩萨像里的关若飞心里暗骂：他当然不可能丢掉那具棺材了，我丢的呀！反正又不是真的！
她没好气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夹板，迎着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抬起头，扇了扇手掌，好让自己和这个“废人”透透气——
*
关于她为何会在这里，还要从那个黑风洞说起。
她那日在黑风洞中强行运功，试图以逆行筋脉的功法来操控洞中的风沙，却不料耐力实在太差，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痛得散了功法，于是一脑门子摔倒在了这座小终南山里。
当时她身上有深浅不一的刀伤，都是那黑风留下的，但并没有击中要害，因此行动并不受限，于是她就目睹了一个狼狈攀爬的废人，拖着一个棺木在如雨的暗器中向她求救的画面。
来人那双眼睛已经被毒得发黑了，高高肿起，脸上还交错着数道血淋淋的刀伤，就是顶着那么一张狰狞的脸，对着她求救。
虽然她自己也负了伤，但还是决心背上这个麻烦。
起初她还拖着那个沉重的棺椁走了一段路，但是到后来她问了这个人的名字，在他昏过去前知道了他叫“柳随风”后，她立刻一脚把这个棺材踹下了深渊，然后背着他飞速逃命。
一边逃一边还在心里嘟囔：时间是往前倒流了，偏偏还没流到唐朝，还在宋朝里打转。
关若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着不省人事的柳随风，嗤笑一声：“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一来就遇上这么一个大麻烦，怕是要跟着他一起被全江湖追杀。”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柳随风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及不正常扭曲着的四肢，最终还是决定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给他养养伤，给自己也有个喘口气的机会，然后再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又抱着柳随风运功飞出了山庙，然后巡着脚印往唐君等人相反的方向跑去。
没跑几里路就又看到了提着刀剑的人，关若飞心里一紧，干脆放弃漫无目的地瞎转，直接往她最原始的落脚点跑。
那是黑风洞把她吐出来的地方，或许仔细找找，还能找到这个该死的洞。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山坡的背阴处，一个被参天大树盘踞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她伸手探进去感受了一下，那熟悉的风一下子唤醒了她的记忆，于是她二话不说先将柳随风丢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跃而下。
柳随风身受重伤，被她这么一丢，更是在昏迷中咳出血来，关若飞连忙封住他的几大穴道，然后拖着他远离风口，在洞穴的边沿坐下。
洞口的风比较微弱，刮在人身上只能有比较凉，算不上疼。
关若飞也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和大腿，先撕开了他的衣服，用自己头上的银签子先连住了那几根断掉的筋脉。
紧接着她干脆废掉了他一身的内力，反正丹田已碎，与其放任他人的内力在他体内进一步造成内伤，不如直接断电，防止短路。
没了内力，就只用调养见血的伤口，这需要纱布和药材，如今她手头什么都没有，只能先用他身上的破布应付一下。
关若飞望了一眼头顶上的洞口，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等入夜了出去一趟。
*
当夜子时，一身黑衣劲装的窈窕女子回到了洞穴里。
“是谁？”
躺在地面上的柳随风问道。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醒了，这么强悍的恢复能力倒是让关若飞惊讶。
关若飞丢下了手中的包裹，从中抽出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说：“救你的人。”
柳随风听到这低沉平和的女人声音，嗅到空气中清新却愈发浓烈的麝香味，然后说：“多谢姑娘。”
他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口吻很软，软如雪花，格外能引人怜惜。
关若飞望着他脸上的伤口，伸手一拿了一个棉花球给他清洗，他的眉头稍微紧蹙了一下，说：“姑娘不怕么？”
关若飞动作利落地为他擦干净了脸，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堆小包裹，将药材混作一团，用内力豁然震碎，将粉末点抹在指尖，为他一点一点涂上去。
柳随风闻到迎面而来的丁香味，压抑的痛楚稍稍释放了一些，他勉强地弯了弯嘴角，牵动了满脸的伤口，说：“姑娘一定生的很美吧？”
关若飞眼看着因为说话而牵动肌肉使得药粉流失的伤口，皱着眉说：“闭嘴，药都撒了。”
柳随风再次听到这并不甜软的嗓音，心里稍稍安定。他那精明的脑子正在快速回想说话的人是谁，这是谁的声音——他身为权力帮的大当家，三巨头之一的人物，识人无数，不可能会对一个能从慕容世家、唐门、墨家追杀中逃出生天的姑娘家没有印象。
关若飞哪能不知道这人的盘算，只不过不点破，毕竟量他想破头，也是不可能认识她的。
柳随风说：“姑娘别光顾着我，也照顾好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闭着双眼，哪怕面目狰狞，声音越透露出平和温柔的意味，要不是关若飞曾从苏梦枕口中听过他对此人的评价，到真有可能被这谦谦公子的面貌骗了去。
说起来，苏梦枕对柳随风的评价也真有趣——
袖里日月柳随风，再风流不过的人物，却一直痴恋兄长的女人赵师容，因此也是再深情不过的人物，偏偏矛盾在，这样的人有难得的忠心，或许他自己都不曾发现，因此也没有人发现。
苏梦枕没说错，真是再风流不过的人物了。他有个好鼻子，明明关若飞已经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了，他还能闻出血味儿来。
关若飞说：“照顾我自己？为什么？”
柳随风说：“因为姑娘流血了，不是么？”
关若飞轻笑一声，说：“你闻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是我流的血？而不是你流的血呢？”
柳随风也随着她笑，说：“姑娘的血有股异香。”
他分明是在说轻薄的话，但却似怕伤害到她一样，用一种轻如羽毛，软如雪花的声音，刀疤纵横的面庞下，竟然流露出一丝悲悯和羞意。
对此，关若飞也是服了。
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关若飞面带笑意，说：“那些人居然没把你的鼻子割掉？这倒也真是个好东西。”
“是啊，那些人怎么不把我的鼻子也割掉呢？”柳随风微笑着感叹道。
关若飞处理完他脸上的刀伤，继而扯开了毯子，对着他赤裸裸的身体开始上下其手。柳随风感受到女人柔软的指腹拂过他的胸口，忍不住说：“勉强姑娘了，若是随风尚能行动，定不会污了姑娘的手。”
关若飞嫌他废话多，直白地顶了回去，说：“不勉强，这种事我经常干。”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就浮现了某个男人专注地盯着她，要她陪他去浴室的情状。
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他丹田里的寒毒该怎么办。
上次临别她往他身上注入了不少内力，日后若是挥发起来，也不知谁能陪在他身边。
“姑娘在想谁？”
关若飞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悬停留在一处，于是她眨了眨眼睛，换了另一处伤口开始处理，一边处理一边说：“我看他们不光应该割掉你的鼻子，还应该毒哑你。”
柳随风笑了，清朗的笑声随着胸口的鼓动传入关若飞的耳畔，他说：“是啊，往日他们最恨听见我说话了，怎么不毒哑了我呢？姑娘就应该去做他们的军师，否则随风早就魂归故里了。”
关若飞这次到没有避闪，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故里？你还有故里？”
柳随风微微一愣。
继而他的思绪开始飘摇。
对呀，他又故里么？
权力帮是他的故里么？
那是他一手创建的地方，投注了多少心血，但白凤凰红凤凰却轻易反水，要同唐君一起置他于死地。
如果权力帮不是，那赵师容的那间府邸是么？他在那里分明只有一间狭小的下人房，除了能够每日短暂地见到她的笑颜，别的时候迎接的都是他人的打骂。
——看来都不是啊，那他的故里在哪里呢？
柳随风是个奇怪的人，他越是难过，笑容却越是烂漫，关若飞注视着他棱形的唇瓣，心想他若是不曾毁容，定是个一笑倾城的美人。
“我好像没有故里，”柳随风浅笑着说，“姑娘呢？姑娘的故里在哪里呢？”
关若飞向身后的风穴望去，然后说：“我是唐乾元年间人士，姓关，字若飞，无名，刚从百年后的北宋而来，准备回到百年前的唐朝去。”
柳随风唇畔的微笑一僵。
关若飞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然后说：“我不是疯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柳随风微微一顿，然后开口道：“我相信姑娘。”
不，你不信。
你非但不信，似乎还把我当成疯子了。
关若飞处理完他身上的刀伤，面上挑了挑眉，然后她拿起包裹里的夹板，开始为柳随风的手正骨。
她一边动手，一边懒洋洋地说：“你叫柳随风，是权力帮三巨头之一，排行第五，又称柳五公子。江湖人送外号【袖里日月】，擅长刀法，暗器和轻功，御下残忍无情，自命怙恶不悛，手段确实毒辣。”
当着人的面被说“毒辣”滋味儿真是别具一格，柳随风心里感叹，接着说：“姑娘看来对我了解颇深。不过这都是江湖传言，做不得真的。”
关若飞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淡定地神色，于是接着开口道：“唐门曾剩下一男一女，女则是如今唐门的大当家唐老太，男便是你的师父唐公公，他死前将生平绝技全部传授于你。你自小出生卑微，年少时偶遇赵师容，便为之倾心，谁料赵师容后来成为了李沉舟的妻子，于是你痛苦的把这段感情隐藏。”
说到这里，柳随风波澜不惊的面庞终于出现了裂痕。
“姑娘莫要听人信口雌黄。”
关若飞哈哈一笑，然后说：“柳五公子傲绝天下的绝招便是五瓣兰刀法，我一个百年后的友人精通刀法，曾在这上面废了不少功夫揣摩，最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若飞转而抬起他的那条废腿，用木板敲敲打打，说：“他告诉我，昔年权力帮三巨头中，柳五公子的武功未必逊于赵师容，只是柳五公子生恐李帮主妒才，故意不外露罢了，所以你的五瓣兰，未必会输给赵师容的五展梅。而且你的五记刀法，对付别的武功，天衣无缝，攻无不克，但对上五展梅，在最后一招，却有一个老大的破绽，足够让五展梅一剑杀了五瓣兰，这番精心设计仿佛飞蛾扑火那样凄美。你是深情至死，都不愿破坏李、赵之情，故早就萌生死志，却偏偏还有那么点风流的野心，想死在心爱的女人手里。”
柳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敢问姑娘的友人正在何处？”
关若飞挑眉，抬头看他，说：“就你这废物样子，还想去找人麻烦？省省吧，你打不过他的。”
柳随风听得出关若飞口中的维护之意，他说：“想来姑娘方才想念的人正是这位多嘴多舌的公子吧。”
关若飞的手一顿，然后望着他断腿的伤处狠狠压了下去，听着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才解气，说：“他可是比你那狗屁不通的李沉舟大哥要豁达大度一万倍的真英雄，你才是莫要信口雌黄。”
柳随风说：“既然姑娘这么欣赏他，他怎么还是姑娘的友人？要我说，姑娘心灵手巧，芬芳扑鼻，他做你的情郎也应该甘之如饴啊。”
关若飞松开他的腿，扯过毯子再盖在他身上，然后抱着双臂说：“都说了是百年后的友人了，你怎么不听呢？”
关若飞这么说完，对上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说道：“看你那么惨兮兮的，不如我多说几句好了。”
“李沉舟为测试柳五公子的忠诚，诈死。之后，柳五公子遭墨家、慕容世家、唐门围攻，与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一起保护李沉舟的尸体，最后在世家逼攻中，为被扮成水王的唐门毒手王唐君暗算，战死。”
“可怜柳五公子到死都不知道，一切不过是李沉舟出于妒忌的算计罢了。”
说完，关若飞就丢下了他，一个人跃出了洞穴。
柳随风不知道这个声音一听就聪明伶俐的姑娘去了哪里，他只能感受着身体里的虚无软弱，回想着她的一字一句，继续沉默地躺着。
*
关若飞是出去打猎了，毕竟她肚子饿，当她用石子击落了两只山鸟时，忽然间感受到身后刀风袭来——
一刻钟后，原本站立着黑衣女子的地方，散落着十来个人头和尸体，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风拂过的杂草在血泊中微微摇动。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