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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信 ...

  •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好好算计一下,从关若飞年前初入风雨楼,到如今,也有8、9个月了,秋雨都开始连绵不断,汴京的天气也愈发沉郁。

      玉峰塔七层的房间里,常年不断的咳嗽声在秋季越发剧烈,普通人见了苏梦枕定会吓得说不出话,毕竟这么孱弱的身体里爆发出这种惊天的响动,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骨架咳散了一般。

      他实在是太瘦了,这几日,重伤,沉疴,以及他本人消极的态度,都在急速燃烧他的生命。

      往日杨无邪总会担心他咳出血来,但如今却觉得那空虚的身体里怕是连血都榨不出几滴——他真的就如同窗外枯黄干瘪的落叶,依靠在那个三脚椅子里,身上盖着比他本人更厚重的衣衾,仿佛随时都能离去。

      自那日从甜水巷回来之后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眼里一直静静燃烧的寒焰都仿佛黯淡了不少,只留两小朵微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见此,茶花甚至都有些埋怨关若飞,他曾在沃夫子,树大夫面前直言不讳,说:“早知这关姑娘能把公子折磨成这样,当初还不如不救她!”

      杨无邪心里暗暗赞同,可还是不准茶花在楼中说这样的话,他们还指望着苏梦枕凭着这一点点让他觉得幸福的念想,重新活下来。

      “杨总管,大哥在房内么?”白愁飞自楼外分舵赶回来,一身寒气,秋雨打湿的脸庞越发显得剑眉星目。杨无邪看着他,心里暗自盘算:自楼主病倒,在外为楼中事物奔波的就是白愁飞和王小石,王小石江湖经验不多,为人天真,在帮派中的分量不如白愁飞,如今白愁飞倒是把“二楼主”做得像模像样。

      杨无邪说:“楼主在房中歇息,白公子有何要事?”

      白愁飞听见“公子”二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散开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带着一股清雅的梅香的信,递给杨无邪,说:“六分半堂的雷姑娘写给大哥的信,麻烦杨总管转交。”

      六分半堂的雷姑娘?

      雷纯?

      苏梦枕的几个亲信顿时面面相觑,这不是公子的未婚妻么?

      雷损刚死,如今六分半堂就跟塌了天一样,全国上下都是动乱,这位名扬江湖的第一美女雷姑娘的处境,想来也不会多么好过,如今这是来求救了?

      杨无邪接过信,然后对白愁飞说:“多谢白公子,我这就去交给楼主。”

      话罢,他立即转身离去。

      而留在原地的白愁飞眯了眯眼眸,心里一阵疑惑。

      他的地位在楼中虽然称得上“二楼主”,对苏梦枕来说,却始终不如杨无邪这帮亲信,那日夜里杨无邪与苏梦枕去了一趟甜水巷,回来之后苏梦枕就说所有人都不见,要养病,这对就算疾病缠身也始终为风雨楼殚精竭虑的苏楼主来说,可是十分少见。

      到底那天在甜水巷发生了什么事?

      是跟那个女人有关么?

      也是,自刑部总堂会审之后,就再也没听说过那个女人的消息,他就是有心探查,却也怕留下痕迹。

      但雷纯今日把信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虽然他心中好奇,但仍旧没有拆开偷看,毕竟当时雷纯一身孝衣,眼圈泛红,楚楚可怜,素闻大哥与她年幼相识,应该不会放任她不管,因此雷纯所求,必然很快就能实现,他只要耐心等上一两天,就能知道了。

      白愁飞脑子灵光,推断得合情合理,但他却并不是一个极为精通算计人心的人。在这方面,苏梦枕,关若飞,雷纯,都要胜出他太多。

      房内,依靠在三脚椅子上的男人合上了那张飘摇着梅香的信纸,就在杨无邪毕恭毕敬地低着头等待他的吩咐的时候,他伸手拿着帕子掩在面上,压抑着咳嗽了一阵,然后红着眼角,对杨无邪说:“派人去回了纯儿,说我活不了几年了,便不耽搁她了。”

      杨无邪心底一惊,继而鼻子又一酸。

      往日总有人用这样刻毒的话语诅咒苏梦枕,可他本人即便面对这样的话语,也从来都淡然自若,不放在心上。

      但如今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仿佛生的亮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他独自深陷在黑暗中,无欲也无求。

      杨无邪定了定神,然后抬头问道:“公子,雷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他从小陪伴苏梦枕,自是知道在那个神秘梦幻的女人进驻风雨楼之前,雷纯这个名字一直是苏梦枕心尖的白雪与红梅。哪怕当时他们都觉得苏雷仇怨不共戴天,但是对于这么一个受及父累的弱女子,总是哀叹惋惜的。

      以雷纯的品貌,如不是有一个雷损,与苏梦枕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梦枕把信随手放在了茶几上,然后把停滞的视线转移到了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中,他的眼前掠过一个女人青色的衣袖,乌木似的长发,白瓷一般的十指,以及那个翠绿的玉枕……

      他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然后说:“六分半堂意图与金风细雨楼联姻。”

      “这——”杨无邪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当事人居然自己提起当初的婚约来了。

      苏梦枕听得出杨无邪惊讶语气里的迟疑,或许在他这帮兄弟看来,他对纯儿有情,所以他们也拿不准他的心意。

      那她呢?她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明明那日在他耳边不是这么说的。

      可又为何要写下那样的文字?她真是太狂妄了!她以为她能算计所有人的心意么?!真是自私!真是无情!

      想到这里,苏梦枕右掌手背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下一秒,杨无邪便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动静在他耳边炸裂!

      “砰”地一声巨响!

      只见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忽然间对着窗台上数十盆修剪精致的花盆发难,一时间累积起来有千斤重的瓷盆都在眨眼间被震了个粉碎,数不清的尘土沙土在室内翻飞,而离他们根本没多少距离的男人很快就被尘土呛得大咳特咳起来,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个煮熟的虾子,高傲的脊梁骨在此刻沉重地弯了下去,枯黄的发丝上还沾染了不少的尘土,若非方才那一掌,说这个狼狈的男子是苏梦枕,江湖上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杨无邪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将他从窗边转移到了床上,同时拿起了床头备用的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脸上的污渍,然后皱着眉说:“属下不知关姑娘那封信上究竟说了什么,但正如李姑娘所言,她必然是不希望楼主这般颓唐的,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处处都是蹊跷,包括关姑娘此人的身份也愈发成谜,楼主若真执着于她,不如爱惜自己,我大宋虽然幅员辽阔,但凭借我风雨楼的威势,掘地三尺也未必不能把这魑魅魍魉给挖出来!”

      杨无邪一番话说得连珠炮一般,听得苏梦枕凉凉地发笑。

      下一秒,杨无邪只见面前这人从床的内侧放置的玉枕下抽出了一张暗黄的、皱巴巴的信纸,丢到了他脸上,他哑着嗓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不必查了!都是她干的!她说她欠我一条命,没有报恩之前都不会离开风雨楼,如今她来报恩了!”

      杨无邪被这番话砸得脑门一团浆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封信,把那些被人时常抚摸而无奈卷边的角落抚平,然后凝神看了起来——

      *

      苏梦枕,苏公子,苏楼主,我是关若飞,那个欠了你一条命的女人。

      我曾经为了向你报恩而深深苦恼过。

      因为你似乎什么都不需要,你不爱财,不好色,没什么欲望,可你又似乎什么都需要,你需要报家仇,平国恨,你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江湖恩义分明。可这些我又给不起你。

      与你相处的数月里,我感觉到你试图迷惑我,诱惑我,你大大方方希望我留下,告诉我这是最合适的报恩。

      可我做不到。

      不要问我原因,我不想说,我知道你也不会舍得勉强我。

      在我这般苦恼的时候,你的师妹温柔告诉我,你心里有着一个人,她叫做雷纯。你与她隔了父辈的仇恨,于是这婚约就拖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我不曾认识你,我怕是能感叹这段悲凄的爱情。但是我认识你,因此我只会感叹你的命运。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呢?

      你是个侠肝义胆的好人,却什么都得不到,连唯一喜欢的女人,都不能顺理成章地嫁给你——如果你娶了她,你就是认贼作父;可如果你杀了雷损替父报仇,你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你们走不到一起。

      偏偏你还是个光明正大,高风亮节的人,你要堂堂正正杀了雷损,雷损却想用阴谋诡计刺杀你,于是他就这么被人放纵着活了这么些年,而你所等待的时机,却迟迟难以到来。

      罢了,罢了。

      我帮你杀了他吧。

      他一死,六分半堂必定大乱,雷纯只要知道你不是她的杀父仇人,但凡她有点脑子,必然不会记恨于你,你是她的未婚夫,她在最难过的时候只会依赖你,信任你,她怪不了你,因为是我要这么报恩的,你并不知情,她要恨,就来恨我好了。

      你一定会好奇我怎么杀他,我有我的办法,你不必去追,因为我不会让你查到的。

      或许你还会因为雷纯是雷损亲女的身份对父辈愧疚,我知道你就是这么一个迂腐的人,所以我干脆告诉你一件事吧。

      雷纯是温小白与关七的女儿,雷损年轻时爱慕温小白,囚禁了她,自温小白难产后就对外宣称雷纯是他的女儿。实际上,你与这个姑娘无冤无仇,就算雷损活着,娶她便娶她了。

      若她也是个死脑筋,因为什么“孝期”不愿意嫁给你,你就干脆告诉她真相吧。

      我只盼你这个老好人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至于我,我是个骗子,疯子。我杀过很多人,也即将去杀很多人,我自认忠肝义胆,却不如你月朗风清,你不必跟这么一个女人纠缠,忘了我吧。

      珍重。

      关若飞字。

      *

      杨无邪看毕,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汉字,他居然看不懂?

      苏梦枕目睹杨无邪脸上懵懂的神情,几日来沉郁的面容难得露出了一丝真挚的笑意。

      他想起来了,她在楼里也时常做些事,惹得无邪二愣子摸不着头脑。

      如今走了,也还是这番做派。

      “她承认了,她一开始为的就是查出关七,是她放走了关七,为雷损布下了杀局。”苏梦枕的目光又渐渐停留在了床沿上悬挂的荷包上,他看着那精致细密的针脚,不由感叹,语气极为复杂,似乎怀恋,又似乎怨恨,他说:“她真的很聪明,不是么?”

      “好像天底下,没有她杀不掉的人。”

      杨无邪反驳不出,这个消息简直能撼动他的三观。

      一个冬夜雪地里救回来的女人,会为了报救命之恩设局害死名震天下的六分半堂总堂主,如果在几个月前告诉他这样一句话,打死他他也是不会信的。

      可这居然是真的!

      雷损居然真的死了!

      “雷姑娘…是关七的女儿?此事关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杨无邪问。

      苏梦枕勾了勾嘴角,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他说:“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知道的,她都知道了,我们不知道的,她也都知道了么?”

      杨无邪再次反驳不出,他可是对那日在刑部总堂“无所不知”的关若飞印象深刻的。

      苏梦枕从杨无邪手中抽回那张枯黄的信纸,然后攥紧着握在掌心,说:“她回去写她自己的故事了,却把我丢在这里,还为我写了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结局,她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骗子。”

      “骗子!”

      枯瘦的男子咬牙切齿地攥紧了被角。

      胸膛的一角又是一阵翻涌的痛楚,他捂着左胸痛苦地倒下,却依旧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对杨无邪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尸骨挖出来!”

      “派100人去洛阳翠峰山,一定要把她所谓的师门给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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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人歌人哭,若是在水声中,怕也是没人听见的。

      簪着白花的绝色少女依靠在凭栏处,望着阁外一树树光秃秃的红梅,终究是忍不住暗自垂泪。

      人生的变化若是要翻天覆地,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

      短短五天,短短五天她便从最高的云端摔了下来,摔在了谷底,粉身碎骨,偏偏还没人为她收尸。

      一只纯白的鸽子从灰色的天空划过,最后坠落在她柔软的掌心。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它脚上的小信。

      展开那卷小信,看着上头苍蝇大小的字,她脸上的血色再次一点一滴地退了下去......

      她从来未觉得有那么冷过。

      雷纯抱着瘦弱的双臂,蜷缩在这个无人的角落,她拿着那张小信捂着一张惊世的芙蓉面,最终还是抵不住胸口被腐蚀的刺痛和空虚感,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雷氏最忠诚的仆人,那个胸口受了内伤的白鸟少年,在听到这幼兽般微弱的哭声后,自然地从屋檐上飞落了下来,静静的站在了少女的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额前刘海打落的阴影一直完美的掩饰着他的神情,但此刻,雷纯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到那与她如出一辙的阴郁。

      狄飞惊从怀里抽出一张绣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雷纯望着他俊秀的容颜,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没有接下他的帕子,反而问他:“你看起来也很难过,你为什么难过呢?”

      “你只是我爹爹的手下,如今爹爹过世,你大可以‘弃暗投明’,继续做你的狄大堂主。”

      狄飞惊没有回答,反而蹲了下来,伸手直接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雷纯感受着脸上轻柔的触感,心底的刺痛稍稍有了一点缓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方才犯下的错误,因此立刻礼貌地纠正,她说:“对不起,我说的是气话。我知道,你是最忠心的了。”

      花样的少女用信赖的眼神注视他,除非他是和尚,否则没人能不心软。

      于是狄飞惊软下了口吻,说:“小姐珍重身体,外头风大,回房吧。”

      雷纯摇了摇头,她握紧了手中的小信,问狄飞惊,说:“我听人说,爹爹曾派你去接近关若飞,你能跟我说说她么?”

      提起这个名字,狄飞惊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放下了手中的帕子,说:“小姐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么?”

      雷纯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说:“男人不愿意谈起一个女人,要么就是厌恶那个女人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偷偷恋慕她,却又为她所伤。”

      “看来关姑娘确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子。”

      雷纯抱着膝盖喃喃道。

      狄飞惊望着她,那精致秀美的五官如今蒙上了一层暗淡,令他一个外人都觉得惋惜。

      一日前,雷纯借白愁飞和王小石的关系,为苏梦枕递去了一封信。

      雷损死了,六分半堂内的几个堂主顿时都闹做了一团,外部各种报的上名报不上名的小帮派都连成一线,企图瓜分这个盘踞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

      江南霹雳堂尤甚。

      数不清的叔叔伯伯想伸只手,伸只脚,进入他们六分半堂的核心。

      雷纯在丧失亲生父亲的沉痛中,面对四面八方的江湖恶意和氏族压力,决心将六分半堂作为嫁妆,即刻嫁予苏梦枕。

      苏哥哥与她一直有着一个前途飘渺的婚约,她本以为总有一日这婚约会因家仇难以兑现,可谁知在这个关头,能救她于水深火热,帮她保住爹爹一生心血的男人,正是她的苏哥哥。

      她甚至在爹爹的牌位前跪了一夜,追问爹爹是否是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将她许配给这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甚至不惜隔了一层杀父之仇。

      那夜她极为忐忑,也暗自欣喜,因为一方面她害怕苏梦枕会介意父辈的仇恨而不接受她,但另一方面她心里又知道苏梦枕不是这样的人,他打从心底怜惜她,爱护她,从小大大都是,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于是她勇敢地送出了少女的心意,希望她年长的未婚夫能兑现二人年少的诺言。

      ——但就在今天上午,她的梦想破灭了。

      苏梦枕甚至都没有回信,都没有隐秘地回信,而是让人到了六分半堂,找到了她尊敬的叔父雷动天,说——“我家公子的原话,他已经时日无多,便不耽搁雷姑娘了。”

      顷刻间,她的天都塌了,她做女儿家的廉耻都被踩在了脚下,叔父质疑的眼神,如狼似虎的打量,令她怨恨,令她战栗!

      就在这样痛苦的情绪中,她恍惚想起,苏哥哥那夜也受了重伤,她甚至怀疑,或许苏哥哥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这样令她聊以慰藉的想法,也在一刻钟前,归附于尘土。

      原来,这个男人前日夜里还去了甜水巷,寻找那个女人。

      寻找未果后,他今日还派出一百零八公案,离开汴京,去寻那个女人。

      她终究是高看了自己,还算错了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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