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蟾宫桂 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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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月升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的瞳孔因震惊而迅速放大。
我疾道：“你不信我？你要信啊。我都是真心的。”
我探身，双手捧着他的面颊，直接吻了上去，虔诚地吻了上去。
那种触觉和梦境中的完全不一样，却更美妙，带着酒香，带着真实的压力。他好似将酒从这一吻之中直接渡进了我的灵魂。我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唇瓣，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所有的美梦成真，也不过如此！
月升的唇紧紧闭着，他自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嗯！”，他伸手推搡着我的肩膀。但我没有察觉到这些，我只是贪恋他的唇，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进千里的旅人终于饮到甘泉，像是瘾君子在吸着大烟。
我突然感觉到他的唇离开了，他成功挣开了我，真实的梦境破碎了。我尚未睁开眼，随即便感到鼻梁骨上一阵的剧痛，将我三魂七魄中的醉意全部击飞散。
我忽然回过神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我松开手，立刻被月升大力地推开。
他喘息着，那花瓣似的唇有些红肿。月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抹了抹被他一拳打得有些麻木的鼻子，低头怔怔地看着指尖的一抹红色。
愧疚，羞耻，一切的情绪用上我的大脑，只剩了后悔。
我抬头，喃喃道：“月升……”我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用在此处是何其的尴尬与无力。
他眼神颤抖地看向我，他红肿的唇紧紧抿着，近乎没有一丝血色，他微微仰起头，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他厉声吼道：“滚！”
他不是。呵。他果然不是。这样一个冰雪风骨的人，怎么可能跟我一样，是断袖呢？
真实的梦境破碎了，尖利的碎片寸寸捅进我的心，痛不欲生。
我什么也没说，站起，径自离开了那雅间。我不敢回头看他，走到掌柜的跟前，结清了账，跌跌撞撞地走向临江楼外灯火照不亮的黑暗。
我是个畜生啊！原先，我至少还能和月升是友人，但现在，他都已对我说出了一个字：“滚！”我仰头，八月二十二了，天幕中只剩了细细的一弯新月，照不亮黑夜。
晚风剌在脸上，也像是刀割。我从怀中掏出了那瓶药，惨白的瓷瓶上塞着红绸的塞子，我摇了摇，里头还有小半瓶。我对着天上那弯镰刀般锐利冰冷的明月怆然而笑，我鼻中闻到的只有自己的肮脏血腥气。我抬手，拭去被月升一拳砸出的鼻血。指尖滑过自己的唇，那属于月升的温存早就在夜风中吹散了，那种温度，本来就从不属于我！
我拔开塞子，将里头全部的药丸倒进口中，一口吞不下，就分作两口，咀嚼着，吞咽着，任由那辛辣酸涩的苦将牙根都激得酸软，将舌头浸得麻木。我在吞咽着自己的龌龊心思、我不堪的爱情，我不配觊觎他。我就是个死断袖吧。
药瓶空了，我的腹部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翻腾——这都是我活该。我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对他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边上就是比夜幕更黑的荔川江水，我愤怒地将药瓶和塞子一齐扔进涛涛黑浪。
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着。我直不起腰，一寸一寸地在山间小路上挪着。我走到那株老槐树下，终于走不动了。体内的剧痛粘住了我的双脚。我倒在树边。
失去了暖色灯火的照耀，那一弯新月也足以将草地染得银蓝银蓝的。谁知道这药里有什么，但当我的胃痛曰渐剧烈，我已猜到这药是有毒性的。
我想，它还是有一星半点的用处的——让我离去吧。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眼底会坠着新月，我的尸身会盖上淡蓝色的月光，金色的槐叶织就我离去的荣装。
秋已深，槐树椭圆形的枯叶簌簌地落，像是泪水，也像是纷飞的蝴蝶，在月光下，枯叶镀上一层清辉，更像远远望去，冥界忘川之上烛光黯淡的引魂灯。
我浑身都因为四肢百骸的疼痛和愈渐浓重的窒息感而微微颤抖着，喉间一阵的腥甜，但吐出来的只是白沫。我不懂医，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快要死了。
人都说，死前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人，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清晰地感觉到麻木，我的手、脚、腿、胳膊，一寸一寸地失去了知觉。
——月升，你再让我看看你吧。下辈子，我再也不来招惹你了。我只求能远远看你一眼。哪怕是幻象也好啊，让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月升，月升……
对不起，我爱上了你。
我不可控制地颤抖着，合上了双眼。
但我忽然听见了仿佛来自天国的声音：
“承棣，这不是你的错！”
月升，是你吗？怎么会是你呢？
我没有死。
是姐姐从赵家村回来时，路过老槐树，看见了倒在树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的我。她救了我，也听到了我模糊的自言自语，说出了最后的那一句“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她具体听到了多少，但她肯定知道了我对月升的感情。
姐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爹，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承棣，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弟弟。爹不都说过了吗？这不是病，你不要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我醒来后，发觉自己生了许多白发，也哑了，只能将前因后果写了下来，交给姐姐。爹常常在暗中抹泪，他质问姐姐逼得狠了，姐姐偶尔回嘴两句，说漏了，爹或多或少猜到了。姐不得已，将我写的，原封不动给了爹。
爹痛哭一场，抱着我道：“爹不逼你。断袖就断袖，你哪怕日后找个男娃子回来，爹都不管，你也莫要再逼自己了。你要是折腾出个三长两短，爹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我笑，我这也快成白发人了。
童川听说我大病一场，来找过我。我看着他说不出话，童川问病因，姐姐只是含混以对。
后来赵家村那屠户被人搀着亲自送来了猪头、美酒等一干好礼，一进门对着姐姐就跪下了：“女菩萨啊！从阎王爷手上硬生生抢回了我这一条人命啊！”姐姐从此也得了神医的名号：剑芒山下一神女，敢与阎罗争天命。
再后来乡试放榜，童川中了举人，是乡里第一个非官宦世家出身的举人。他便立刻带着聘礼上门提亲，他对姐姐道：“靖棠，我跟爹说过，就算你嫁了人，你也以和从前一样抛头露面地行医问诊，我不拦你。我父母兄弟也都不拦你。鸿雁翱翔天际才是鸿雁，囚于金笼就是铜雀了。靖棠，我爱的，是身为鸿雁的你！”
姐喜极而泣，点了头。爹同意了这门亲事。
神医配官人，郎才女貌，传为佳话。
在场的父老乡亲都问：“靖棠都嫁人了，承棣也该筹谋起来，娶哪家闺女了！”
但此言一出，我们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
姐姐成亲大礼的前一天，我突然又会说话了，后来渐渐的头发白的又变回黑的。爹说：“是大喜事。”
姐姐嫁入了左家，童川当了临县的知县，姐姐就跟着在临县行医。数年后童川调至剑芒山下的县城——项城，做了项城的父母官，爹老了，看不动病了，姐姐在县城里开了医馆，将爹接到了左家，颐养天年。这都是后话。
姐姐嫁了人，我病好得差不多了。月升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庆幸他不来。因为我也不知如何面对他。我对爹说：“我不想再等三年，月升说过，可以去北朝谋求功名。北朝政治清明，我想去那里试试。”
爹筹措好足够的银两，我就带着盘缠路费一路北上。
临行前，我又去了红袖坊，想看看那小倌。却见那里人去楼空，空梁落燕泥，询问得知老鸨经营不善，其中小倌女子一并贱卖给了牙婆子，楼也荒弃了。
我正欲离开，街上几个纨绔子弟在踢打一个乞丐正冲到我面前。
乞丐蓬头垢面，灰白的衣裳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纨绔们踢累了，骂骂咧咧着走开：“从前你风光的时候，不待见老子，不接客是吧。现在看看你，不是照样得了梅花大疮，被丢出来！”
我看着那蜷缩在街上的瘦削身影，只觉得无尽的熟悉，我走上前一看，透过那蓬乱的青丝，那张脸——是小倌！
他的脖颈上生着梅红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烂疮，他瘦得不成样子。
我颤声道：“你怎么会如此？我爹是剑芒山下许神医，他定能医好你！”
“怎么会是你？你何故要帮我？”
我道：“我要谢谢你，你说的，都是对的。断袖不是病，我也不该接着吃那药。”
“我不会去的，这就是命。只是我要死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你不去，我也不听你的名字，你等我拿了药回来，你再告诉我。”
我言罢就回身往家赶，我听见小倌在我背后道：“我真羡慕你，你可千万，别成为下一个我啊。”
等我拿了治疗梅花大疮的药膏回到街角，那里只剩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身上全是被纨绔子弟踢打的伤痕。
我终究，还是没能知道小倌的名字。
一年后，我中举人，三年后，我高中探花。但因我南朝人的身份，未能入仕。我凭借笔墨功底，流连于烟花柳巷。卖词为生，年年将所所得银钱尽寄回父亲手中——既然我不能给父亲传宗接代，就让他得享一世荣华——以致我自己时常穷困潦倒。
不久，我听闻父亲病重，赶回乡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童川、和他们三岁的儿子。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流连烟柳，只是说我是个史部的刀笔小吏。童川笑说：“探花郎莫要自谦，刀笔吏年年能寄百十两银子回家来，怕不是当了什么比我还大的官吧。”
我笑笑，没有答话。也就是在这一年，北朝指使西疆蛮夷进攻南朝西疆，项城首当其冲。蛮夷不下战书，不做通报，深夜奇袭。我和姐姐、父亲，都在剑芒山下的医馆内，父亲被乱兵杀死，我和姐姐年轻力壮被俘虏。童川和我的外甥在知县府中，逃过一劫，带着几个护卫逃出城去，下落不明。
士兵意欲凌辱我姐，却被我姐夺了他腰带上的佩刀捅死了。我替姐顶了杀人的罪责，姐被带回了队伍，她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她那么善良，救了那么多人，上天一定不忍心让她玉体横陈，香消玉殒吧。
但无论如何，长官定是要将我斩首的。我记得，我们这一队俘虏驻扎在老槐树下。那是一个槐树将要开花的时节。我想，我再也看不见了。
最终，命运弄人啊，我两次没死成，最终真的要死了，还是在这颗老槐树下。
如果有人问我：若有来生，你当是不愿为断袖？
只要能再爱上他一回，我愿意。
哪怕来生，我还是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只能且将心事付文词。
我，也愿意。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蟾宫桂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