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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蟾宫桂 十八 ...

  •   我略略探头向下看去,只见左童川握住了姐姐的手:“靖棠,若一切都顺利的话,我爹都打点好了,我应该能做官人,到那时,我就来向你提亲。可好?”
      树下,姐姐没有答话,童川随即颤声道:“你不开心吗?”
      “不管你是不是官人,这都不重要。是我,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是想接着当大夫,治病救人。你能接受吗?”
      沉默只剩了沉默,我没有看见姐的眼神,我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目光注视着童川,但我知道,悬壶济世在她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是爱情可以撼动的。这是她此生的抱负。
      我随即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远去,我再向下望去,姐姐背过身,小跑着走了。
      童川没有出声,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站着。晚风掀起他的衣摆,童川连打了几个冷战,却只是这么站着,纹丝不动。
      我也就这么坐在树杈上,遥望被树叶割裂的明月。过了许久,当我再向下望去时,童川已不在了。只剩了那银蓝色的草地,在月光下随风轻摇。
      天下数不尽的痴情人,难道都不会有一个好结果吗?
      我这才走下了树,悄悄回了家。
      发生了红袖坊的事,我的确想过让月升不要来我的十六岁生辰礼,但是这念头很快就被感性的情绪撕扯得粉碎,再也无法重新凝聚成型。我只是想看看你,够了。
      姐姐这两日郁郁寡欢,再也没有偷偷去见过童川,她只是一味地研究医术,东头赵家村的一户屠户家得了怪病,姐姐头也不回,背着药箱就去了。爹是不知情的一味地只是反对,我却知道,拉着爹,让姐去了。
      又几日,我去童川来不来我的生辰,他父亲婉拒了,说那日童川要去参加和隔壁县知县大人的酒席。我铩羽而归,童川真的是大人了。我很快也要成为大人了,要娶妻,成家,要立业,但童川的前路清清晰晰,我的却是一团乱麻,乱得让我不敢去看,不敢去想。孙掌柜和他夫人及那个小馆的悲剧永远会是横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转眼,八月二十二,我十六岁生辰前日。我没有和童川一样带着月升玩一整天。只是在入夜后,请他来临江楼共饮。爹给了我整整一吊钱,相当于整整一两银子,够在这不算名贵却也绝不便宜的临江楼好好吃上一顿了。
      那天,月升银冠天青衣,皂履白璎珞。谁道明月应配白衣?那一瞬,我知道了何所谓:
      苍穹为衣墨云裳,万古明月一孤光!
      我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打扮,和童川生辰日上的素净情状完全相反,衬得他好似九天的神使,可望而不可及。我笑,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没大没小地去和他拉拉扯扯。
      临江楼很高,远看甚至像座塔,龙王泉从剑芒山上一路下来,蜿蜒着汇入了荔川江,夜幕下荔川江水好似黛色的水晶,成了固体。临江楼就在江边高高耸立着,在一众低矮的酒肆茶馆中显得鹤立鸡群。我和他坐在二层靠窗的一处最小也最便宜的雅间里,真到这时候我反而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我的心绪,全然不似当日童川的纯粹与简单。相顾无言,那就喝酒吧。我十六了,月升小我几个月,他没有拒绝。
      我生平唯一地表现出阔绰,点了几个好菜,要了一坛花雕。我多给了小二一个铜板,学着戏折子里纨绔子弟的架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昂着头吩咐他不准兑水。月升被我此举逗乐了。我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姿势能学,气度可是学不来,只是显得滑稽。
      不久,小二端上酒,我满满斟了两盏,推过去一盏,对月升道:“喝酒!”
      言罢,我自己强先灌了一盏。我从没喝过酒,一口闷下去,呛人的酒精味直钻进我的鼻子。我红了脸,咳嗽出声。月升见状,笑了,忙上前来拍我的背。我却直指着他面前的酒:“你也喝!”
      月升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干了!”我将空荡荡的杯底亮给他。
      月升深吸一口气,道:“好,我试试吧。”他仰头,皱着眉费劲地也将一盏酒干了。他咽下酒液,吐了吐舌头,低着头道:“谁说美酒佳酿,真是难喝。” 月升的脸颊迅速地红了,也正是这一坛花雕,让天上月也暂时变作酒中月。
      酒精的发作像是毒药,令人迷醉且欢愉的毒药,快速、猛烈。我看出去的世界渐渐染上三分虚幻与不真实。
      觥筹交错,杯盏相击。酒过三巡,谁还记得要克制自己的心曲,要和月升保持距离。我坐到月升边上,搂着他的肩膀,把盏和他一碰杯,“铿锵然”,酒香荡漾开去,也荡漾开我的心曲。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借酒消愁,酒真是个好东西啊。我望着月升,所有的爱恋都融在了酒里,放纵,无羁,不管,不顾!
      我想:且趁今朝有酒,且趁今宵狂纵,我醉了,未曾醉在酒里,而是醉在了他眼底的万千星河中。我倒酒,就对酒无声地说出我所有想说的情话,然后对他用朋友的口气嘻嘻哈哈。
      我自干一杯,再斟,慷慨道:“此生遇见你为知音,足矣。”我嘴角一直上扬着,有些发酸。
      ——其实,我只想说:
      我爱你。
      月升道:“你也是我的至交。”他眼帘低垂,沉吟片刻,却忽然转移话题道:“你明天就十六了,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你何故说这些?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我想问,却没说出口。
      我捏着酒杯,视线看向他处:“三年后,我再考一次科举再说吧。要是不行,我就去北朝。”
      月升眼神转向他处,道:“可惜,我到时候,是送不了你了。”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手中的酒盏差点就掉在地上!
      月升平静地道:“我父亲没有被平反,但朝廷决定起复先生去神京了。大约,过完年就要动身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淡淡地嗯了声。天上明月终是要归云间的。月映酒中,不过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一时间,两人尽无话。
      月升扯出一笑:“都是我不好,你生辰,怎么能说这种事。打嘴打嘴!”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这是你的生辰,你怎么不开心?你要笑!否则来年都会不开心的。”
      “我一直在笑啊。”我扬起嘴角,月升替我斟上满满一杯,我却没有动。
      月升的脸颊有些泛红,他的眼神也跟着蒙上了一层水雾,或许也是酒的缘故。他凝视着我,坚定道:“不,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没有笑。”
      我接着道:“你此去,鹏程万里。我何故悲伤?”
      ——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就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举起两只酒盏,一只递到他手中,一只握在自己手中,我趁着他尚未收回手去,绕着他的臂弯,以共饮交杯合卺的姿势喝下了这一盏酒。
      我看见,月升怔了怔,居然没有抽手,真的饮下了这一杯。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我高高举起酒盏,亮出空空的杯底。
      月升脸颊烧红:“我也是男子,你这是做什么?交杯合卺?”
      ——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友人。但在我眼里,你是我此生的遥不可及,我毕生的心之所系。
      月升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此话怎讲?”
      我霎时间呆在原地。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天!我刚刚,竟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我醉了,我当时一定是醉糊涂了!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我看着月升烧红的脸,借酒壮胆,我竟然接着往下想入非非:万一你也是断袖呢?你为什么会和我一起饮下交杯酒,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我不问问你,我怎么知道?我爱了你很久很久!左右你也是要走了,我此刻再不问,今生今世,直到黄泉路上都来不及了。
      我抿了抿唇,握住了他的双手,我郑重告诉他:“月升,我不想你走。我离不开你。”
      月升眼神游移着,说不出话来。
      我自斟一杯,一口灌下。我这才敢直视着他的双眼,字正腔圆地说出:“月升,我喜欢你!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蟾宫桂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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