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蟾宫桂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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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楼的晚风从洞开的窗口灌入房内，冷了酒，凉了心。我看着自己的拳头，我刚刚做了什么呀。我不该打他，我不该对他说出那个字：“滚！”我只是太震惊，没有料到，他会吻上来！更没有料到，我会因这一吻，而彻底沦陷，爱上他。
他走开时，是那么的失魂落魄。我看着他的背影，内心一片的空白。
我是从什么时候对他产生这种感情的，我不知道。我甚至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是爱情。
承棣刚进学堂的那一会我就注意到他了，他很英俊，很潇洒，有着所有我渴望得到，却做不到的自由和豪侠。但是先生总是说：你是皇家的人，是辽王最后的血脉，是世子爷。现在虽屈居乡野，但终究是龙吟丹霄，此等市井草民，还是不要接触为好。
巡抚大人原先是我父王帐前将佐，后来太子一党污蔑父亲谋逆犯上，辽王一家满门抄斩，我是被巡抚大人用他的亲儿子狸猫换太子换出来的啊。我至今都忘不了奶娘将我抱出来时，我听见一墙之隔以外，母亲、姨娘、兄弟姐妹惨死前最后的尖叫声。我没有看见血，也没有看见他们最后一面，但我的心，早已被死人的血，浸得凉透了。若不是承棣若朝阳、若晨曦，走近我，我此生都是黑夜中的孤光。
我的小名叫月升，因我生在上元节傍晚，圆月初升。但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似明月无瑕出尘，我只是以此作为伪装罢了。我不信任任何人，他们都有可能告发我。我也因此，不能交恶任何人。
我真的很羡慕承棣。中天玉轮一孤光，不如金樽酒中月。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能帮我支开小官爷，他可以替我挡下那一砚台。我很钦佩他，他才不是先生口中的市井粗人。我因此告诉了他很多事，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将我父亲辽王的身份，改作朝廷大员。
那天，童川给我唱出了承棣的词：千古月魂不成双，须眉浊脏，岂堪傍君旁？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我想象着，这首词若是他亲自来唱会是什么样子。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担心自己配不上我吗？恐怕是我配不上他才对，我是个被废黜的王爷的后人，随时都可能会横遭惨死，牵累旁人。但他的善念和正直让我倾心。
后来巡抚大人说：“朝堂的情势有变化，父亲的案子要再审。”先生作为父王的幕僚应召入京，我的身份目前尚是个死人，只能留在此间。
先生说，学子中只有许承棣家最与世无争，是个隐世的医者，我去他家最安全，不过若是东窗事发，完全会牵连到他。但我还是欣欣然地同意，我只是想在他身边，因为不论此去结果如何，或成或败，我都不能长长久久地见到承棣了。
那一段时日，我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跟承棣，放马南山，采菊东篱。
承棣不想我走，我也自欺欺人地告诉他，我不会走。
先生回来了，说太子已经快倒了，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父亲很快就能平冤昭雪。
但我突然却不渴望回神京，我早已不可自制地走向了承棣，先生劝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但是我还是偷跑了出来，跟他去了童川的生日宴。
但是他后来突然疏远了我，我不解，我无措。
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我只是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对他产生了无尽的依赖。我需要他，但是我拉不下这个面子问他为什么？我维系着我有些可笑的骄傲，那是在多年的平民生活后我的皇族血统唯一为我留下的。现在我猜道了为什么，但是我当时糊涂，也因此当时错过。
悔之晚矣，叹之空矣。
到后来，我再见到承棣，他消瘦了好多好多，但他终于跟我说话了。他邀请我去他的生辰，临去的时候，换来换去，换了十多套衣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很看重跟他见面吧。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嘲道：我怕不是喜欢上了承棣？
我怕不是喜欢上了承棣！
这个念头，着实吓到我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也是个男子啊。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知己罢了。我自我解释着。望着镜中的自己，浅浅地笑。
就在我临走的时候，巡抚大人从神京寄来的信到了。先生告诉我，我父亲要被平反了，我却只觉得晴天霹雳，我不想离开承棣。
我揣着心事，就在生日宴上告诉了他。我之前一直跟他扯谎说我不会走，但现在，谎言终究是圆不下去的，我只能告诉他，我要离开了。
然后，我们喝了许多酒。许承棣吻了我，我从未料到他会吻我，我的大脑瞬间空白了，我骨子里对所有人的戒备与警惕又在此刻爆发，我感觉自己被侵犯了，我下意识地推开他，在他鼻梁上狠砸了一拳。这一切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就这么做了。
承棣走了，我的唇上他残存的温度消失了。但那凉透的温度已足够在心里烙印下了那一吻。只此须臾，我可断定，往后余生皆不能忘。
一吻，我沦陷其中，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但是我不敢承认，现在我是王爷了，我跟他无论如何，就算世人能接受断袖之情，都是不可能的。
相见，相恋，相离。
三者合一，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就是命运吧。
许承棣，我和你，注定情深缘浅。
那日他离去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先生整日里带我去密见这个大人，那个将军。他们喜极而泣道：“苍天有眼，王爷还有骨血存世。世子爷，不，您现在就是我们的王爷！”
我很快，就要跟着先生回神京了。我想起许承棣的科场失意，他是大才，若为我南朝所用，足可堪大任，我希冀着，能与他朝堂上再见，亲笔写了一封推荐信，和一封告辞的诗：
孤月天影映江，情倾江影成双。天下苍穹千尺，相望不如相忘。
但等我赶到许家，已经入冬，剑芒山白雪皑皑，恍若一柄银剑。许伯伯告诉我，承棣已经往北朝去，谋求功名了。我黯然转身，那封信就这么藏在我的袖中，来到许家门前，又离开许家。后来，我将它扔在炭火盆里，烧了。
红笺小字，一段情思，在炫然的火光中变得焦黑，再次变得苍白，成为灰烬。
你走吧，走了也好。相望不如相忘。
一滴泪落在滚烫的炭火盆里，滋滋作响。
我回了神京，但从此，将心遗落在了剑芒山，在那年那月的夏日，那年那月的龙王泉。
来年，南国的使臣进贡来了两大车的猕猴桃。陛下赏了我许多，我吃了，只觉味如嚼蜡。
有什么，能比得上剑芒山上的野猕猴桃呢？我开始讨厌吃这种水果。它在讽刺着我，讽刺我耽溺于只可追忆的过去，泥足深陷。
多年后，我掌了兵权，成了威震天下的辽王殿下，西疆蛮夷——鞑奴人进犯项城，我带兵平乱，在项城我遇见了左童川，他看见我时目瞪口呆。我看见他时，怔然良久。他穿着知县的官袍，袍角残碎，蒙着鲜血和尘土，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而我，银龙冠束发，蟒袍在身，坐下骑着一膘枣红骏马。
我上前打招呼，他还呆着呢，后来他主管粮草运输，功勋卓著，不久，便成为我肱骨心腹。当然，这都是后话。
他告诉我，承棣回来了，他就在这里。我发了疯地找他，我亲自地审问过每一个俘虏的将官，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战乱平定，鞑奴酋长被生擒，我的麾下铁骑为南朝拓土五百里。但我没有找到他。
我颓然地走向剑芒山，我还想去看一眼龙王泉。但我走到东山口的老槐树前，我的步子像是粘在了泥土里。
那年的槐花，开的很好，浅浅的白，带着淡淡的绿，密密匝匝，压满枝头。
我站在槐树前，我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下过几场雨，但树皮缝隙间残存的那一抹鲜红是如此的耀目。
我知道：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抚摸着那道血迹，没有任何缘由地，我只是想对承棣道：
“我帮你，看见槐花开了。”
我打算许童川朝廷要职，但童川拒绝了，他带着儿子寻了靖棠三年，走遍了西疆，北上过北朝，穿梭于无数的马帮、奴隶贩子之间，始终音讯全无。
我自请改换了封地，从辽王，变作了蜀王，我不顾幕僚的反对，将王府建在了项城。左童川终于倦了，来到我的王府前，递上投名状，他又回来了。
我当蜀王的第一年，秋，八月二十二，我再次来到临江楼，坐在二层那件最便宜的雅间内，要上一坛花雕。
我多给了小二一枚铜板：“不要兑水。”
小二点头哈腰：“小的哪里敢给王爷的酒里掺假。”
我没有理他，只是望着窗外。
江天一色，新月高悬。
“笔者谢冥界命格司司主成全，准允笔者翻阅凡人命格，窥探天机，得以补全此书终章。再次感谢。
成书后，笔者必当最先奉上。”
“君之书册，本司主已然收到。阅毕，叹惋良久意难平。悲哉！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无论男女、百合、断袖。吾已诉之于司命星君，如是之殇情，终有一日，能得以修成正果。噫乎兮，尤叹，尤叹！”
——命格司司主，冥吏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蟾宫桂 番外
